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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情郎 ...

  •   初春的细雨,淅淅沥沥 ,不似夏日那般滂沱,落在屋檐上,嘀嗒、嘀嗒。

      宁嫔端坐在暖榻上,目光落在垂手立在殿中那人身上,他穿一身交领贴里,绛红纻丝缎子,衬得人沉静肃穆。袍摆洇着些雨渍,想来是来时路上被雨淋湿的。

      他得知她病了,是什么心情?来的路上,可曾走得急了些?

      这些话,她不敢问,也没资格问。

      赵安把手里的方子仔细看过了,又提笔重新誊抄一份,才交到夏荷手上。

      “有劳赵公公了,这是皇上亲自批下的诊记,年头久了,有几处实在辨不清。”宁嫔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一阵,缓过气才道。

      赵安理了理挽起的袖口,声音沉缓:“娘娘客气,皇上今日事忙,实在抽不开身,才命奴婢来瞧瞧。”

      “我知道。”

      赵安没接话,也不想去猜这三个字里的意思。

      “方子既已誊好,奴婢先行告退。”

      手中攥着夏荷递过来的方子,上头似乎还留着那人的温度,宁嫔把笺纸攥得更紧了,以此来掩饰微微发颤的指尖。

      眼看他快走到殿门口了,那扇门一迈出去,她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赵安。”她终于忍不住出声。

      赵安脚步顿住,却并未回头。

      “我后悔了。”宁嫔对着那道修长的背影,低声喃喃道。

      她后悔了,后悔答应他入宫,后悔自己当年没有冲破世俗的勇气。

      爹死后,她成了孤儿,在烂泥里跟人抢半张饼,挨过不知多少打。

      那天她又为吃食同人起了冲突,被人按在地上,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朝她走来,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赵安救了她,给她衣食,给她住处。

      她只当自己运气好,被哪位公子瞧上了,看着他清隽的眉眼,心里甚至已经盘算好了,给他做外室也使得。

      可他说他在宫里当差,问她愿不愿入宫做娘娘。

      皇宫。

      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进宫,你......你能不能娶我?”

      一个小姑娘,敢亲口问男人娶不娶她,却没有勇气等他的答案。

      她飞快地跑出了屋子,跑到门口时,又回头喊了一句: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不想离开你!”

      过了三日,赵安才找到她,她只记得他说了一句话:我是宦官,宦官是不能娶妻的。

      她那时不知道宦官意味着什么,只听到他说他不能娶妻。

      宦官不也是官吗,为何不能娶妻?

      还没等她问明白,他又说:“你若实在不愿进宫,我便替你在宫外寻一户好人家。”

      她慌了,嫁给别人,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最终,她还是红着眼,点了头。

      进宫后才知道,他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内侍。也终于知道他说的,不能娶妻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算一直陪在他身边了。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赵安站在原地,声音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回她:“娘娘慎言。”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住在这钟粹宫名分上是贵人,是娘娘,可这里也是一座牢笼,把我牢牢锁在这里。”宁嫔咬紧牙关,呼吸也乱了,方才强压住的情绪,一股脑全部冲出来。

      “娘娘,世上路有千万条,没有一条是平坦大道,既做了选择,就莫要耍小孩子脾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进雨里。

      夏荷伸手一把扶住宁嫔,才堪堪没有滑倒在地。

      “娘娘,身子是您自个的,您这是何苦?”

      宁嫔靠在夏荷身上,满脸凄哀:“我只是......只是想见见他,若不是借着皇上的名义让他来,他怕是绝不会踏进钟粹宫半步。”

      夏荷看着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心里发酸。

      娘娘身子本就不好,还特地折腾这一场。

      她知道皇上定会以为她在邀宠,是掐着赵安当值的时间派人过去,才换来这一面。

      “可......可他是个太监啊。”夏荷想不明白,自家主子作为皇上的妃嫔,这是何等的尊荣,不想着邀宠固宠,偏为一个太监要死要活。

      宁嫔的情绪渐渐平了下来,由夏荷扶着重新坐回暖榻。

      “是啊,他若不是太监,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他。”

      顿了顿,又自顾自道:“可太监又如何?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能像他对我这般好吗?”

      不得宠的妃嫔,比万贵妃身边的丫鬟还不如。

      可正因为有赵安,她才得以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度日,不必争宠,不必算计,只需规规矩矩守好一个妃嫔的本分,就够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

      尤其听到赵安同那个叫汀儿的宫女之间的传言,让她压在心底多年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

      赵安出了钟粹宫,沿着宫道缓缓而行。他没回值房,反倒一拐,进了旁侧一条僻静小道。

      顺着小道,七拐八绕,沿途的宫灯愈发稀疏。他踏过湿滑的青石板,穿过夹道的老枝垂柳,又跨上一座石拱小桥,桥下溪水被春雨涨起,流水潺潺。

      一路行来,已走出老远。

      不知觉间,人站在了尚仪局的高墙外。

      墙内隐约有动静,这个时辰,应还有女官在忙碌。他静静站在墙脚下,隔着雨幕,仔细去听那点声音。

      雨虽不大,但声音隔着宫墙,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点声响,辨不清是谁。

      他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

      久到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尚仪局内有女官的值舍,这么晚了,即便忙完,她也应该不会出来了。

      赵安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的雨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踩得积水啪嗒作响,由远及近。

      他抬眼望去。

      雨幕中跑来一道纤细的人影,她没撑伞,只能低着头,将披风兜在头上,急急忙忙跑进尚仪局角门。

      汀儿......

      赵安张了张嘴,两个字还没出口,那道人影已经没入宫墙内,没了踪影。

      往日里她总是沉静恭谨,行事有条不紊,倒不曾想,也有这般冒失莽撞的一面。

      他望着空荡荡的角门,低声失笑。

      唇角的笑意还没褪去,哒哒的脚步声又从角门里传出来。

      沈云汀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板,气还没喘匀,胸脯起伏着。

      四目相对。

      雨声霎时熄了。

      “赵公公?”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赵安走过去,收了油伞靠在门边,又从袖口中掏出一方素帕,微微俯身,替她擦脸上的雨水。

      先擦额头,又顺手抹了把她的鼻尖,最后才落在脸颊,擦到那道伤痕时,他的手一顿。

      “这是如何伤的?”

      沈云汀担心他会责罚来顺,顺口扯了个慌:“路过石桥时,没注意,被边上的柳枝划到了。”

      又补了一句:“不疼。”

      赵安没说话,只小心避开那道浅痕,轻轻替她擦干面上的雨水。

      这还是继上次赵安抱她回去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近到沈云汀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身上冷冽的沉檀香包住了。

      “回去喝碗姜汤,当心着凉。”

      沈云汀手不知往哪儿放,不自在地绞在身前,开口前又抬手在身前搓了搓。

      “我自己来吧。”

      赵安没理她,也没把帕子给她。

      沈云汀只能继续找话题,以此来缓和这略微怪异的氛围。

      “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赵安擦完,一边将帕子收回袖口,一边随口回。

      路过吗?

      她不会傻到去问:你不是去了钟粹宫吗,怎么个路过法?

      钟粹宫在东,尚仪局在西,别说顺路,便是专程办差,宫女们也要背地里念叨两句。

      “这么晚,你还出去,是什么差事?”赵安问。

      二人已经大半年没见了,此刻站在一处,又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沈云汀一时不知从哪儿说起。

      “我......我没去办差,我是去值房找你的。”声音越说越低,分明是有正事,不知怎么,说出来倒像是半夜偷偷去会思念的情郎。

      赵安收帕子的手,顿了半拍。

      “找我?为何没在值房等着,还冒雨跑回来,来顺没给你带把伞?”他把帕子继续掖回袖口,一连串的问道。

      “没,我回来时还没怎么下呢,我穿着披风,没什么大碍。”

      “你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张茂的事暂且不说,太子的事,应当算急事吧。

      万一东宫的人为了让东宫早日解除禁足,真拿她做文章,需要赵安替他们做什么怎么办?还是提早告诉他一声,有任何异动,也好早做准备。

      至于旁的,她实在没想好怎么开口,只能改日再说。

      赵安听完沈云汀把前因后果细细说完,安静沉默了片刻,神色才又变回先前的样子。

      “你做得很好,不曾激怒太子,切记,但凡危及自身之时,先保全自己。万事皆轻,性命为重。”

      话落,心底却生出几分悔意,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他本就陷在权斗的漩涡里,脱不得身,如今还把汀儿也卷了进来。

      万幸,这次她平安无事。

      雨歇了,他看向远处,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檐角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青石阶上。

      他想起西行平叛路上,定王勒马立在高坡上,玄甲上还凝着叛军的血,他说:只要你肯为本王效力,便许你至高权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皇上这些年身体不好,又迟迟下不定决心废储,万家的野心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控制不住。

      可他没应,像过去十数年间一样,温顺而又谦恭地垂着眼回:奴婢一介残身,只知伺候主子,权柄二字,实在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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