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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麦嘉见我不 ...

  •   麦嘉见我不说话,也不逼我开口。他只是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一样。他扶着我慢慢站起来,一点点带我走到他家屋后的柴房里。
      柴房简陋,却比我那个充满暴力的家温暖百倍。他熟练地找来干净的布条、家里仅剩的一点碘伏,蹲在我面前,低着头,一点点替我清理伤口、擦拭血迹、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得不像话,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
      “以后别跟你爸硬扛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打坏了身体,没人替你受着。”
      我垂着眼,看着他柔软的发顶,看着他认真替我包扎的眉眼,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滚烫,混杂着从未有过的暖意。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仅剩的半个热红薯塞给了我。红薯热乎乎的,揣在手里暖手,吃在嘴里暖心。那是我整个冬天,吃到过最暖、最甜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们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悄悄抱团,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村里的人依旧孤立我们、议论我们、排挤我们。他们说我暴戾冷血、生性恶劣,说麦嘉孤僻晦气、克亲克家,说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就是物以类聚、烂泥相依。
      旁人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停过,恶意像潮水一样,常年将我们包裹。可我们从来不在乎。
      世人的眼光、闲人的碎语、山村的规矩,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善待过我们,我们又何必放在心上?
      别人不疼我,我不在乎。可唯独麦嘉,他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我拼尽全力,也要护他周全。
      往后的日子里,我成了麦嘉无声的靠山。
      村里的顽童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故意堵他的路,我次次都挡在他身前。我性子狠、下手重,从来不怕惹事,谁欺负麦嘉,我就找谁算账,哪怕打得头破血流、哪怕被全村追责,我也绝不退让半分。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造谣他父母身死、造谣他被抛弃,我听见一次就怼一次,眼神冷得吓人,硬生生逼得所有人不敢再随意议论他半句。
      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温柔浪漫,不知道怎么好好爱人。我能给的,只有我满身的戾气、全部的凶狠,替他挡下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而麦嘉,依旧温柔地包容着我所有的阴暗和偏执。
      他知道我在家过得难熬,知道我日日活在打骂之中,总会偷偷省下家里的干粮,趁没人的时候塞给我;知道我冬天没有厚衣服穿,冻得手脚通红,会默默把自己缝的暖手布、干净的旧衣服留给我;知道我性子冷、不爱说话,从来不会逼我合群,只会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我挨打的深夜,无处可去的时候,永远能在他家屋后的柴房、僻静的山路边,等到一盏属于他的温柔灯火。
      我们就这样,在这座困住人的深山村落里,相互搀扶、彼此救赎,熬过一年又一年荒芜清冷的时光。
      日子很苦,苦到一年四季尝不到半点甜头,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好像再难熬的日子,都能咬牙撑过去。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熬下去,熬到长大,熬到有能力离开,熬到我们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命运从来不会给苦难的人半点优待,只会在本就破败的生活里,再狠狠捅上一刀。
      麦嘉的爷爷,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老人家操劳一辈子,体弱多病,常年药不离口,这些年全靠麦嘉悉心照料、贴身伺候,才勉强撑着身子。可岁月无情,病痛缠身,终究扛不住日复一日的消耗。
      那段时间,麦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日夜不休地照顾爷爷。他每天早起做饭、熬药、擦洗身体、伺候起居,夜里还要守夜,整个人熬得日渐消瘦,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着他日渐疲惫、强撑硬扛的模样,心里疼得发紧,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日陪着他,帮他上山拾柴、挑水、干重活,替他分担力所能及的辛苦。
      我眼睁睁看着麦嘉的世界,一点点崩塌。
      老爷子最后的日子里,意识总是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的时候,只会拉着麦嘉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和担忧,反复念叨着对不起他,没能好好护着他,没能等到他父母归来。
      麦嘉从来不在爷爷面前哭,只是握着老人的手,轻声安慰,说自己没事,让爷爷好好休息。可每次从病房出来,他都会独自站在屋檐下,沉默地望着远处的青山,背影单薄又落寞,压抑的难过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爷爷是麦嘉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点念想。
      爷爷若是走了,这偌大的世间,就真的只剩麦嘉一个人了。
      深秋的那天,山里下起了连绵冷雨,雨丝细密冰冷,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整座山村都笼罩在潮湿又压抑的雾气里,死气沉沉。
      麦嘉的爷爷,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如同他劳碌又平凡的一生,无人铭记,无人惋惜。
      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前来吊唁的亲友,只有寥寥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站在院外指指点点,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有人叹他命苦,老来无依;有人嘲讽麦嘉命硬,克走亲人。
      世间冷暖,人情凉薄,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的麦嘉,异常平静。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灵前,一丝不苟地处理爷爷的后事,一举一动沉稳又克制。他送走了疼爱自己的爷爷,送走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
      可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夜里,冷雨依旧下个不停,山村的风裹着雨丝,刺骨寒凉。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屋子,冷清得让人窒息。
      他转过身,看向我,声音带着一丝压抑过后的沙哑,轻轻开口:“严罪,这里没人了。”
      短短五个字,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却藏尽了十几年的委屈、孤独与绝望。
      我望着他苍白单薄的眉眼,望着他眼底沉寂的荒芜,心口剧痛,一字一句地回他:“还有我。”
      世间所有人都弃你而去,所有亲人都离你远去,没关系。
      我不走,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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