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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名字叫 ...

  •   我的名字叫严罪。
      打我落地啼哭的那天起,这两个字就像烙铁,死死烫在我的骨头上,成了我这辈子摘不掉的原罪。
      村里的老人都说,老严家这辈子积了阴德,才生出我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崽子,是前世欠的债,今生要我来赎。我爹更是逢人就灌着酒吼,说我不是他的种,说我是野种,是老天爷派来折腾他、报应他的祸害。
      从小到大,我听最多的话不是吃饭、不是长大,是活该、是赎罪、是不该活在这世上。
      我爹嗜酒如命,酒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活计,打骂是他唯一会的本事。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酒瓶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男人瞎混,喝得两眼通红、满身酒气,等到日暮西山,就拖着一身戾气回家。家里的破旧土坯房,一到晚上就成了我的刑场。
      他从来不问对错,也不分缘由,只要酒劲上头,看见我和我妈,抬手就是巴掌,扬手就是棍子。破旧的竹帚、开裂的板凳、粗糙的麻绳,什么顺手用什么。我妈的哭声、我的闷哼,是我们家常年不变的夜景。
      我小时候也试过躲,试过跑,试过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可这巴掌大的山村,四面都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像一圈密不透风的牢笼,困住我妈,也困住我。我跑不出山,逃不出家,更逃不掉我爹嘴里那句“你生来就是赎罪的”。
      久而久之,我学会了不躲、不喊、不疼。
      皮肉疼多了就会麻木,人心凉透了就不会再发烫。我慢慢长成了村里最孤僻的少年,眉眼冷、性子戾、不爱说话,浑身长满尖刺,谁靠近我我就防备谁,谁打量我我就瞪回去。全村的小孩都被家里大人叮嘱,不准跟我玩,不准沾我半点关系,说我是带晦气的罪人,跟我走得近会倒大霉。
      我理所当然地,成了整座山村最孤单的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该这样烂在泥里、烂在山里、烂在无尽的打骂和白眼之中,直到烂成一捧无人问津的枯骨。
      直到我遇见麦嘉。
      这闭塞荒芜的青山村落,人人都活在贫瘠与刻薄里,所有人的日子都是灰扑扑的,唯独麦嘉,是从泥泞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抹干净月光。
      麦嘉跟我一样,是这村子里的异类,是被命运遗弃的人。可他跟我又完全不一样。
      他比我惨,却比我善。
      在我还在为原生家庭的折磨痛苦挣扎时,麦嘉早就没人疼、没人管了。他的父母在他四岁那年收拾行李外出打工,一走就是十年,整整十年,音信全无、杳无踪迹。
      十年时间,足够一个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足够一座山村改换新貌,足够所有人淡忘一对外出务工的夫妻,却唯独不够让麦嘉等来一句父母的问候。
      村里的闲话从来不会停歇,像山间的阴风,一年四季吹个不停。有人嚼舌根,说他爸妈早就在外头意外死了,尸骨都没人收;有人嘴更毒,说他们是发达了、变心了,压根就不想要这个拖后腿的儿子,故意把他丢在山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没人愿意相信,那对夫妻是身不由己的苦衷。所有人都默认,麦嘉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
      他从小就跟着体弱多病的爷爷过日子,老爷子常年咳喘、体弱无力,干不了重活,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里外所有活计,全是年幼的麦嘉一点点撑起来的。烧水做饭、洗衣喂药、种地除草、上山拾柴,别的孩子还在撒娇玩耍的年纪,他就已经扛起了一个家的所有重量。
      可世人从来不会因为谁活得苦,就对谁温柔半分。
      相反,村里的人最爱欺负无依无靠的人。他们欺负麦嘉没父母撑腰,欺负他爷爷体弱护不住他,平日里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从未断过。谁家丢了东西、出了点不顺心的事,都能随便栽赃到麦嘉头上;谁家孩子闹了矛盾,错的永远是这个无父无母的少年。
      可即便活在这样的泥泞里,麦嘉从来没有怨过谁,也从来没有变得刻薄阴郁。
      他永远安安静静的,眉眼温和、性子柔软,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永远带着善意。他看透了所有人的冷漠和刻薄,却依然选择温柔待人。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世间原来还有不带功利、不带恶意的温柔,全都来自麦嘉。
      我记得那年我十四岁,冬天的山风刺骨的冷,呼啸着灌进破旧的土屋。我爹又一次喝得烂醉,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拎着木棍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老旧的木棍抽在背上、胳膊上,一下下带着火辣辣的疼,皮肉裂开,渗出血迹。
      他打累了,骂够了,扔下奄奄一息的我,自顾自倒头睡去,连一眼都懒得再看。
      我被打得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是伤,衣服被血渍浸透,冷风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我不喊疼,也不流泪,早就习惯了这种极致的痛苦与冷漠。我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拖着满身伤痕,漫无目的地走出家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夜色漆黑,山路崎岖,寒风凛冽,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响起。所有人都关上家门、护住温暖,没人在意一个被家暴的少年深夜在外游荡,没人会心疼我满身伤痕。
      只有麦嘉,找到了我。
      他应该是刚收拾完家务,从家里出来拾柴,远远看见蜷缩在山路边的我。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躲开我,也没有小心翼翼地打量我,只是快步朝我跑了过来。
      那晚的月光很淡,朦朦胧胧地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跑到我面前,蹲下身,轻轻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担忧。
      “严罪,你疼不疼?”
      这是那天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一句话。
      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
      我爹只会问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累赘、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赎罪。村里的人只会对我指指点点、避之不及。所有人都默认我皮糙肉厚、天性冷血,默认我挨多少打都活该,默认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只有麦嘉,会蹲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问我,疼不疼。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戾气、满身的尖刺,在这一刻瞬间尽数溃散。我抿着嘴,死死盯着地面,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习惯了对抗全世界的恶意,却唯独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干净又纯粹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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