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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化形 胡夭夭化形 ...

  •   灵山以北三百里,万狐岭深处,千年不见人踪。

      山坳里有一株老桃树,花瓣落了九百年,堆了九百年,树根底下埋着一只狐狸。赤红的毛色埋在枯枝烂叶里,露出半截尾巴尖,尾尖那撮白毛上沾着露水,三百年没动过。

      今夜月亮是满的。

      子时三刻,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恰好打在狐狸眉心的那一点赤印上。赤印忽然烫了一下,狐狸的耳朵尖轻轻一颤——九百年来第一次。

      "咚——"

      第三声心跳。三百年一次的第三声心跳。

      赤狐的眼皮撑开一条缝,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满月。她张嘴打了个哈欠,尖牙在月光下闪过一道白。九百年的积灰从皮毛上簌簌抖落,老桃树也跟着晃了一下,花瓣下雨似的往下砸。

      "我活了。"

      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又软又哑,像熬了一夜的糖浆,还没化开。

      狐狸从树根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四条腿还打颤。她蹲在老树根上低头看自己——一身赤红的毛油光水滑,尾巴蓬松得像朵火烧云,尾尖那撮白毛,嗯,也还在。

      "真好看。"

      她对着自己尾巴尖由衷赞叹了一句,然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耳朵猛地竖起来,又瘪下去,来回抖了三抖,抖掉两片花瓣。

      正要活动活动筋骨——

      "叮。"

      她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点没睡醒的起床气:"终于醒了。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九百年差三天。"

      胡夭夭原地转了个圈:"谁在说话?"

      "你脑袋里。代号桃夭,是你——嗯,九百年前的你自己给自己留的系统。通俗点说,我帮你记事儿。"

      "我自己给自己留的?"

      "对。你化形之前把记忆全封了,就留了我一个指路的。意思是你现在什么前尘往事都想不起来,但你得去灵山,找一个人。"

      "什么人?"

      "灵山佛子,法号玄寂。六界公认最不可能动情的人——修为三百载、佛骨通明、戒律森严,手里那串佛珠据说从没离过腕,睡觉都戴着。"

      胡夭夭尾巴尖翘起来:"佛子啊?那我去了他收我不?"

      系统沉默了两息。

      "你听清楚。我说的是——最、不、可、能、动、情。灵山上下三千比丘,七位长老坐镇,那位佛子连山门都不怎么出。你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跑过去跟人家说什么?佛子哥哥收留我?"

      "佛子哥哥?"胡夭夭重复了一遍,舌尖上转了个圈,"好听的。"

      "……你是故意的吧。"

      "你说他睡梦都戴着佛珠,"胡夭夭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泥,"那我去了,第一件事儿就把他佛珠摘下来。"

      "你摘不下来的。"

      "试试呗。"

      她站起身抖了抖满身的泥土和花瓣,后腿一蹬跃下老树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前爪打了个滑,在地上骨碌滚了两圈,鼻尖蹭了满嘴的泥。

      系统说:"……你就这样去?"

      胡夭夭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泥,低头看自己——毛沾了泥糊成一缕一缕的,尾巴尖上的白毛更明显了,因为她蹭了满尾巴的湿泥巴。

      "这样不行。"她若有所思,"我得好看点。"

      "你不是刚说自己真好看么。"

      "那是夸毛。佛子哥哥又不是狐族。"她蹲下来,把爪子伸进树根底下的水洼里。水是九百年的雨水积出来的,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狐狸脸。胡夭夭对着水洼看了半天,耳朵塌了。

      "我怎么是狐狸脸啊。"

      "……你本来就是狐狸啊姑奶奶。"

      "但佛子哥哥喜欢人形的吧?"

      系统又沉默了。

      "宿主,容我确认一下——你连化形都没化,就要去勾搭六界最冷的和尚?"

      "化形嘛,不难。你看好了。"

      胡夭夭深吸一口气,闭眼。赤狐的身体忽然开始发光,赤红色的光从皮毛底下透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骨骼在响、皮毛在缩、尾巴在收——她疼得龇牙咧嘴:"这个怎么比睡觉还累!"

      "人家修行化形要渡雷劫的。你是桃树底下睡了九百年攒够了灵气,但疼还是要疼的。"

      "那你不能提前说!"

      红光大盛,然后"啪"一下熄了。

      老桃树底下的狐狸没了。

      站着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赤红的头发披到腰,乱糟糟的、碎发满天飞,衬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又圆又大,瞳色浅棕,看人的时候像浸了蜜。鼻尖微翘,嘴角天生往上勾,不笑也带三分笑。

      红头发、红裙子、脚踝露出一截光裸的白,鞋是花瓣编的,松松散散像随时要垮。

      她低头看自己——赤着脚踩在湿泥里,十个脚趾头全都蜷起来了,冻得通红。

      "啊!好凉!"

      她抱着脚跳了两下,踩翻了一地桃瓣。然后往水洼里凑,月光映出一张人脸——眼睛忽闪忽闪的,嘴唇红红嫩嫩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花瓣。

      "这个——"她对着水洼眨眨眼,水里的人也对着她眨眼,"这个好看?"

      系统沉默了一息。

      "……还行。"

      "还行?"她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狐狸耳朵没完全收住,毛茸茸地顶在头顶,"这叫还行?我长这样你说还行?"

      "一般般。"

      "你眼睛瞎了。"

      系统懒得理她。半晌,又在脑子里响了一声:"灵山在北面三百里。天亮之前出发,日落能到。但你这样去肯定被他轰出来——你得想个办法。"

      胡夭夭蹲在水洼边揪自己头发,揪下来一根红色的头发丝,绕着指尖转圈:"什么办法?"

      "你不是刚化形么。装小狐狸崽子碰瓷,你看行么?"

      "怎么碰?"

      "他每天清晨会从灵山后山那条路下山采药,雷打不动。你扮成受伤的小狐狸蜷在路边——他心肠其实没那么硬,虽然嘴冷。"

      胡夭夭腾地站起来,红裙子一摆,脚趾头全没进湿泥里:"受伤的小狐狸?我现在就是狐狸!"

      "那你变回去啊。"

      "……变不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人的手,五个手指头张开又合上,"得缓几个时辰。"

      系统又沉默了。

      "那行吧,你就这么去。红头发红裙子光着脚跑三百里山路,到灵山脚下正好变成疯婆子,他更不可能收了。"

      胡夭夭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蹲下去,双手捧了一捧湿泥,啪地拍在自己脸上。从额头抹到下巴,红头发上也糊了泥巴,裙子扯了一把往大腿根撕——撕到一半停住了。

      "太短了。"她自言自语。

      "你终于意识到——"

      "怕他看了流鼻血。还是留一点吧。"

      系统:"…………"

      她把裙子撕到膝盖上头,泥糊了满脸满头发,脚底的泥印子踩了一路,然后往后一仰——躺在老桃树底下,蜷成一团,半闭着眼,睫毛上还沾了露水。

      "这样呢?"

      系统看了半天。

      "……你这不是受伤的狐狸崽子。你这是山洪里冲出来的倒霉野猫。"

      "效果一样就行了。走——灵山。"

      她赤着脚踩在月光下,一路往北跑。红裙子、红头发、满身的泥,像一团滚过泥沼的火。跑出三里地才想起来回头——老桃树还在那儿站着,花瓣还在往下落。

      "树,"她隔着月光喊了一声,"我走了啊。回头带个佛子哥哥回来看你。"

      老桃树没说话,风过树冠,落了三朵花在她肩膀上。

      胡夭夭把那三朵花塞进头发里,转过头继续跑。系统在她脑子里叹气,叹气叹了三里地。

      "叹什么气呀?"她边跑边问。

      "叹你后面要遭的罪。"

      "什么罪?"

      "灵山那位佛子啊,姓玄名寂。我给你的情报你就没仔细看——那人三百年来没正眼瞧过任何雌性。灵山上连只母蚊子都不往他禅房飞。"

      "那他瞧我么?"

      "他不会。"

      "哦。"胡夭夭踩着石子路一脚深一脚浅地跑,月光照着她赤着的脚背,红裙翻飞如浪。她笑着说:"那他就瞧一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反正我睡都睡了九百年了,跟他耗——我有的是时间。"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夭夭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

      "你上辈子,也是这样说的。"

      胡夭夭脚下一顿,踩在一块尖石子上,"嘶"一声蹲下来捂着脚底板:"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系统的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快跑吧。天亮之前赶不到灵山脚下,人家采药都回来了,你碰瓷谁去。"

      灵山。

      万仞绝壁之上,云雾缠绕如白练。山门之内,晨钟未响,禅房无灯。

      最偏的那间禅房里,窗口漏出一线烛光。

      玄寂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中佛珠缓缓捻动。一袭白色僧袍洗得发旧,袖口磨了毛边。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色,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一把收起来的刀。眉心一点金色佛印,在烛光里隐隐浮着微光。

      他捻到第七颗佛珠的时候,停了。

      "师父。"

      门外传来小沙弥慧明怯怯的声音:"后山的药该采了……您今天还去么?"

      玄寂没睁眼,嘴唇微动:"去。你继续睡。"

      慧明在外面小声嘀咕:"您每天天不亮就采药,我睡了您还没回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溜烟跑了。

      禅房重新安静下来。

      玄寂睁开眼。瞳色是极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像隔了一层冰——清澈,但冷。他把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起身取了一件灰布外袍披上,推门出去了。

      灵山后山那条小路,青石板上落了露水,踩上去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央,半寸不偏。药篓斜挎在肩,右手捻着佛珠,左手偶尔拨开挡路的枝桠。山风把他宽大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连衣摆都没偏一下。

      寅时三刻。月亮斜挂在天边,还没落完。

      小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底下,蜷着一团红乎乎的东西。玄寂脚步没停,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顿了一下——是只狐狸崽子。巴掌大,赤红的毛糊了满身的泥,蜷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一条后腿以一种不太对劲的角度歪着。

      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尖颤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过来。眼尾泛着红,像是哭过的。

      玄寂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三步外看了它三息。风把石缝里的落叶吹起来,打在狐狸崽子发抖的身上。它又往石头缝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弱"嘤"——声音小得他差点没听见。

      他低头看着它。

      它抬头看着他。

      山风、松涛、远处灵山晨钟忽然响了"咚——"一声,震飞了几只宿鸟。

      玄寂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姿势很慢、很轻,像怕惊跑什么。灰布袍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藓,他把药篓放在身侧,右手还在捻佛珠。

      "腿断了。"

      他对着狐狸崽子说。声音清冷平稳,像说今天山风有点大。

      狐狸崽子尾巴尖蜷了一下,又轻轻"嘤"了一声。

      玄寂伸出左手,把佛珠换到左手握着,右手摊开放在狐狸崽子面前,掌心朝上,指节修长干净,月白色。

      "上来。"

      狐狸崽子看了那只手三秒。然后哆哆嗦嗦地用前爪扒住了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笨拙地把自己挪了上去。泥蹭了他一手,他也没缩。

      它蜷在他掌心里,抖得像片落叶。

      玄寂把掌心合拢,拢成一个温暖的小窝,狐狸崽子正好窝进去,尾巴尖从他虎口漏出来。他站起来,药篓重挂回肩上,右手托着它往灵山走。

      走了三步,狐狸崽子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它把鼻尖埋进了他虎口——那里有淡淡的冷檀香。

      玄寂面不改色,继续走。但左手捻佛珠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点。

      胡夭夭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心脏快跳出来。

      她没装——后腿确实崴了,刚才跑太急一脚踩在石头缝里扭了一下,真疼。但疼归疼,这会儿整个人被他拢在掌心往山上走,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冷檀香的暖意从四面八方裹过来,她尾巴尖在他虎口外轻轻勾了一下。

      系统在她脑子里炸了:"——他碰你了!他蹲下来了!他伸手了!宿主你——"

      "小声点。"胡夭夭在心里回它,"我要装晕。"

      "你晕什么——"

      "他怀里舒服,多待会儿。"

      系统:"…………"

      玄寂走得不快不慢,托着她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座台子,半点不晃。她眯着眼从睫毛缝里偷看——他侧脸的线条被晨光一点点描出来,眉骨上的光、鼻梁上的影、唇角的弧度抿得平直。但下巴上的弧度是柔的,从下颌到喉结,是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清瘦。

      好看。

      胡夭夭在心里说。

      系统这次没回她。

      灵山山门近了。慧明小沙弥正蹲在门口打哈欠,远远看见师父托了团东西回来,揉揉眼睛跟上去:"师父您捡了什么?"

      "狐狸。"

      "狐狸?活的?"

      "嗯。"

      "师父您不是说不养动物吗?上回灵鹤啄了我一口您还说——"

      "不一样。"

      慧明一愣:"哪里不一样?"

      玄寂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蜷成一团的赤红毛球。泥糊了满身,但尾巴尖那撮白毛干干净净的,在他虎口外微微晃动。

      他说:"这只——它腿断了。"

      慧明:"……那以前那只灵鹤腿也没断——"

      "不一样。"玄寂推开禅房的门,跨进去,转身,门合上了。最后一个字隔着门板传出来:"去取伤药。"

      慧明站在门口挠了挠光头——他剃度才半年,头顶一层青茬摸起来像刷子。挠了半天没想明白哪里不一样,只好跑去找伤药了。

      门内,玄寂把狐狸崽子放在蒲团上。赤红的毛团缩在蒲团正中央,后腿不自然地蜷着,鼻子还在微微抽动。他蹲在它面前看了片刻,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它那条歪着的后腿。

      "喀。"

      一声轻响。

      "嘤!"

      胡夭夭真叫出来了。疼的。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他放大的脸——他蹲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有多少根。

      "接上了。"他收回手,语气像在说"药熬好了"。"别动。两天就好。"站起来去端水。

      胡夭夭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

      系统忽然开口:"好感度。"

      "什么?"

      "好感度——零。"

      "零?!"胡夭夭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后腿一抽又疼得缩回去,"他抱了我一路!"

      "抱的是狐狸。他把狐狸崽子拎回来了,不代表对你有意思。他现在以为你是个断腿的畜生,养好了就扔。"

      胡夭夭尾巴尖僵住了。

      玄寂端了碗水回来,蹲下,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她闻了闻——清水,灵山上的泉水,甜的。她伸出小舌头舔了两口,水珠沾在鼻尖上。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把她鼻尖上的水珠蹭掉了。

      动作快得像下意识的习惯,蹭完了他自己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拇指上那点湿痕,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胡夭夭看见他皱眉,心跟着"咯噔"一声。

      他起身走了。碗放在蒲团旁边,他坐回书案前,翻开一卷经书,捻着佛珠开始念晨课。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捻佛珠的指节上,落在蒲团上那团赤红的毛球上。

      系统声音冒出来:"好感度——"

      "还是零?"

      "——加了一。现在是……一。"

      胡夭夭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隔着三尺晨光看那个人。他的嘴唇在动,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山涧里穿过石头的流水。

      一。

      一也好。

      她把尾巴尖悄悄收回来,卷住自己崴伤的后腿,安安静静地蜷在蒲团上。

      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灵山的晨钟又响了一次,这一声比上一声绵长,悠悠地传遍整座山。

      胡夭夭闭上了眼。

      系统在她脑子里轻声说:"你还有很久呢。"

      她没回答,呼吸渐渐匀了——是真的睡着了。后腿还疼着,但她蜷在那张蒲团上闻着满屋子的冷檀香,睡得比过去九百年都安稳。

      玄寂念到第七遍《心经》的时候,抬头看了蒲团一眼。

      蒲团上那团赤红的毛蜷得更紧了,尾巴尖卷着伤口,鼻子埋在尾巴里,露出半只耳朵尖——耳朵尖上还有一小片花瓣,是他上山路上蹭上去的。

      他看了三息。

      然后收回目光,翻了一页经书,继续念了第八遍。

      第八遍刚开始,他的左手——捻佛珠的那只手——停了半息。佛珠的绳结在他指腹下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蹭一下那颗珠子,又收住了。

      "咚——"

      灵山的晨钟第三声,比前两声都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胡夭夭在蒲团上翻了个身,耳朵尖上那片花瓣掉下来,轻轻落在灰色的蒲团边沿。

      红的花瓣、灰的蒲团、白的僧袍。

      晨光把它们涂成了同一个颜色——暖的。

      禅房外,慧明端着伤药一路小跑过来,手刚抬起来要敲门,听见里面念经的声音,又放下了。他蹲在门口,药碗搁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天——灵山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都没有。

      "师父捡了只狐狸……"他自个儿嘀咕,"还给它治腿。"

      他挠了挠青茬头顶,把药碗轻轻放在门边,站起来走了。

      屋里。

      经书翻到第五十一页,玄寂的嘴唇停了。

      他抬眼,看了看蒲团上的狐狸崽子。它睡得四仰八叉——尾巴翘着、肚子朝天、三只爪子在空气里乱刨,不知道在追什么梦。

      然后它"嘤"了一声,迷迷糊糊的。

      玄寂盯着它。

      三息之后,他把经书合上了,起身去取了一条干净的布巾。回来的时候蹲在蒲团边,极轻极慢地把布巾盖在它肚皮上——夜里山风凉,肚皮着凉要拉肚子。

      盖好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盖布巾的那只手——指尖上沾了一根赤红的狐狸毛。

      他用食指和拇指捻起那根毛,在晨光里对着看了一息。毛色赤红,根尖发亮,像一小簇从火里抽出来的丝。

      他把那根毛夹进了经文里。

      第五十二页。

      "咚——"

      灵山的晨钟第四声。

      胡夭夭在蒲团上睡熟了,尾巴尖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她做了个梦,梦见那只佛子的手——修长、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再一次摊开在她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趴上去。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五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然后他低头看她,晨光里,眉心的金色佛印亮了一下。他开口说话,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尾音带了半个勾——

      "胡夭夭。"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那一刻,心跳快过灵山所有的晨钟。

      "——醒醒。该吃药了。"

      胡夭夭猛地睁眼。

      玄寂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面无表情:"药熬好了。喝。"

      她"嘤"了一声,往蒲团后面缩了缩。

      他看着她,把药碗往前递了半寸:"不苦。"

      胡夭夭低头闻了一下——苦的。苦得她狐狸鼻子直抽抽。

      她抬头看他。他蹲在那儿端着药碗,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嘴唇抿着,一脸"你不喝我就捏着鼻子灌"的表情。

      胡夭夭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

      苦得她整张狐狸脸皱成了包子褶。

      然后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

      极轻极浅的一下,半颗米粒的幅度。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不小心没绷住。但她看见了。

      "——好感度+1。"系统在她脑子里说,"现在是……二。"

      胡夭夭把脸埋进蒲团里,苦得直流眼泪,但尾巴尖在白布巾底下偷偷晃了一下。

      二。

      两天后腿就好了。

      她有两天时间,让这个"二"变成"二十"——或者更多。

      玄寂把药碗放在蒲团边,站起身回书案前,重新翻开经书第五十二页。那根赤红的狐狸毛还夹在那里,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捻出来,放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然后他继续念经。

      但第九遍《心经》——

      他念错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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