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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随     晨 ...

  •   晨雾散尽,天光刺破深山层层叠叠的密林,薄薄落进木家村的街巷里。

      可这光亮落得敷衍、落得冰冷,半点暖度也无。

      整座山村依旧沉在一种死寂的压抑里。

      没有人声喧哗,没有鸡鸣犬吠,家家户户院门半掩,门缝里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却无一人敢公然露面。整条村子安静得诡异,像是一座佯装鲜活、内里早已烂透的坟场。

      苏晴站在老井边,指尖还残留着老人仓促抓握带来的微麻触感。

      方才老婆婆那句极致恐慌的劝阻,依旧沉沉压在耳边。

      ——别问。

      ——别查。

      ——木风云的冤,碰不得。

      她垂眸,静静看着脚下潮湿的黄泥地,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从业三年,她见过太多被掩埋的真相、被篡改的口供、被舆论钉死的无辜者。

      世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惩恶扬善。

      是从众缄默。

      是顺水推舟。

      是为了安稳日子,集体埋葬一条无辜人命。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木风云困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里,不得往生,不得解脱,日日承受寒塘浸水之苦,夜夜守着这座埋葬他冤屈的山村。

      全村人活着、老去、安生度日,唯独他永远停在年少惨死那一日,孤零零困在阴阳夹缝里,无声承受所有人的遗忘与唾弃。

      凭什么。

      凭什么罪人安稳度日。

      凭什么无辜者永世沉沦。

      苏晴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整条死寂街巷,音色清淡,却字字笃定。

      “担不起也要担。”

      “无人替他伸冤,我来。”

      老婆婆浑浊的双眼剧烈颤动,望着眼前这个外来的年轻姑娘,眼底满是极致的惶恐与惋惜。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这里的水有多深。”老人声音嘶哑干涩,气音破碎,“不是简单的命案,不是一两个人作恶。是全村封口,是连根抹去。二十年了,所有证据、所有人证、所有痕迹,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

      “你查不出的。”

      “最后只会连累你自己,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苏晴侧眸看向她:“婆婆,你亲眼见过当年的事,对不对?”

      老人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嘴唇死死抿紧,再也不肯多吐出半个字。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二十年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深入骨血。

      当年所有亲眼见证、隐约知情的村民,都被那一场无声的威压吓破了胆。二十年岁岁年年,人人闭口、人人装傻、人人假装从未有过木风云这个人。

      苏晴没有逼问。

      她太懂这种心理。

      愚昧山村,宗族捆绑,权势压人,从众自保。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选择假装不知道。

      沉默,是他们保全自己的唯一方式。

      “我不逼你。”苏晴语气平静,“我自己查。”

      说完,她转身,沿着清晨清冷的村道,缓步往回走。

      她要重新回到那座祖宅。

      回到昨夜冤魂现身、寒意不散、水渍浮现、虚影伫立的老宅。

      她要直面他。

      要弄清他死前经历的一切。

      要撕开这整座村子裹了二十年的、腐烂发臭的谎言。

      走在空旷无人的村道上,天光明明落在肩头,可苏晴从头到脚,依旧是一片彻骨阴凉。

      不是错觉。

      是他跟着她出来了。

      无形无质,无声无息,寸步不离,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普通人无法感知阴阳异物,可昨夜亲身见过虚影、感受过刺骨阴寒的苏晴,感知清晰得可怕。

      她看不见他的轮廓,看不见他的身形,却能清晰察觉那一缕沉沉的、湿冷的、带着塘水腥气的阴煞之气,始终萦绕在她周身,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不侵不扰,不伤不吓。

      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像一个漂泊二十年、终于抓到唯一希望的孤魂,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不敢失去。

      一路走回老宅。

      推开院门的瞬间,院内阴冷瞬间裹身而来,比清晨村道更沉、更凉。

      昨夜短暂离去的死寂,再度牢牢填满整座庭院。

      苏晴反手合上院门,落锁。

      院内只剩她一人,和一缕无人能见的冤魂。

      她站在院心,背对空荡庭院,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沉稳,不带半分畏惧。

      “木风云。”

      她第一次,清晰叫出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座老宅的风,骤然停了。

      空气瞬间凝固。

      周遭的阴冷猛地加深一层,像沉寂二十年的死水,骤然泛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身后半步处,那缕飘忽不定的阴气骤然凝实。

      无人应答。

      可苏晴清晰知道,他听见了。

      他就在这里。

      静静听着。

      “我知道你不是恶鬼。”苏晴缓缓转身,望向空荡无人的庭院,望向那片肉眼不可见、却阴寒最盛的位置,“你没有害人,没有作乱,你滞留人间二十年不散,不是为索命,是为申冤。”

      “全村人都说你罪有应得。”

      “可我不信。”

      “你昨夜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对不对?”

      庭院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可地面青石板上,缓缓渗出一层极淡的湿痕。

      水渍极浅,慢慢汇聚,在她脚边,轻轻绕出一圈细碎的水纹。

      像是无声的应答。

      是。

      我想。

      我盼。

      我等了二十年。

      苏晴看着脚边转瞬即逝的水痕,心底沉沉一叹。

      年少惨死,尸骨沉塘,名声尽毁,永世污名。

      整整二十年,无人信他清白,无人为他说话,无人敢提他姓名。

      所有人都心安理得踩着他的冤屈安稳活着。

      何其悲凉。

      “我可以帮你。”苏晴一字一字道,“我会查清你当年的死因,查清是谁害了你,查清全村人隐瞒的所有真相。”

      “但你要告诉我线索。”

      “你要让我看见你看见的,告诉我你当年遭遇的一切。”

      话音落尽,院内沉寂许久。

      忽然,一阵极凉的风,无风自动,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轻柔、微凉、无恶意。

      像少年轻轻颔首,无声应允。

      周身阴寒缓缓褪去几分,不再压迫、不再沉重,只剩一种安静的、温顺的跟随。

      从这一刻起。

      冤魂木风云,彻底缠上她。

      不是缠命。

      是缠公道。

      ===

      苏晴不再耽搁,转身走入正屋,重新开启有条不紊的整理。

      她要用最快速度整理完祖父遗物,从祖辈留下的所有旧物里,扒出关于二十年前旧案的蛛丝马迹。

      老宅很大,百年老屋,房套房、院套院,结构错综复杂。

      正屋、东西厢房、后院天井、库房、柴房、暗阁,处处藏着陈年旧物。

      祖父离乡多年,却始终未曾彻底割舍故土。老宅从未变卖、从未托付他人,常年封闭空置,却被他毕生惦记。

      从前苏晴不懂,如今她彻底明白。

      祖父不是念旧。

      他是愧疚。

      他亲眼见证过那场冤案,亲眼看着清白少年被活活害死、被全村污名封口,却无能为力、不敢言语、不敢辩驳,只能毕生藏秘于心,日夜煎熬。

      那本空白大半、只留一句警示的黑色笔记本,就是他一辈子不敢言说的忏悔。

      苏晴从书房着手。

      老宅书房不大,古朴陈旧,靠墙立着老旧的实木书柜,柜门紧锁,积满厚尘。

      她拿出钥匙,逐一打开柜门锁扣。

      柜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纸霉味扑面而来。

      柜中整齐摆放着大量旧书、旧杂志、老旧手抄本、族谱残卷。

      大多是祖父年轻时阅读留存的书籍,文史、地理、杂记、旧事笔录,种类繁杂。

      苏晴一本本细致翻查。

      她的目标很明确。

      一、查木风云的身份。他是本村人?家世如何?年少品性如何?为何会被全村唾骂?

      二、查二十年前那一年,木家村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三、查当年结案定论,村民口中所谓“木风云罪有应得”,到底是安了什么罪名在他头上。

      四、查当年水塘溺亡案的所有疑点、破绽、人为痕迹。

      她翻得极细、极慢、绝不放过任何一行字迹、任何一页批注。

      阳光渐渐爬升,透过窗棂落进书房,落在泛黄纸页上。

      时间缓缓流逝。

      整整两个时辰,她翻遍大半书柜,大多是寻常书籍,无异常记载。

      祖辈刻意抹去了所有相关文字。

      越是刻意抹去,越证明事情血腥肮脏、不可见光。

      直到她翻到书柜最底层,一只上锁的老旧木盒。

      木盒巴掌大小,黑沉木质,锁扣锈蚀,尘封多年。

      这是整间书柜唯一带锁的私藏盒子。

      苏晴眸光微凝,拿出随身备用小工具,小心撬开锈蚀锁扣。

      “咔哒。”

      锁扣脱落,木盒开启。

      盒内没有金银,没有值钱旧物。

      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泛黄旧照片、一枚磨得发亮的普通银平安扣、一封封口陈旧、从未拆封的旧信。

      苏晴先拿起照片。

      老式黑白相片,边缘卷翘泛黄,画质老旧模糊,是二十年前的旧物。

      照片上两个少年。

      一左一右,并肩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左侧少年眉眼温和、面容端正、眼神干净清澈,身形清瘦挺拔,笑容浅淡纯粹,一身朴素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干净磊落的气质。

      右侧少年眉眼圆滑、笑意客套,身形微胖,神色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照片背后,是祖父苍老潦草的字迹。

      只写了两个名字。

      ——木风云、周承业。

      苏晴指尖骤然收紧。

      心口重重一沉。

      这就是木风云。

      这就是困守荒村二十年、含冤不散、无人记得的少年模样。

      干净、纯粹、坦荡、澄澈。

      哪里有半分村民口中顽劣、作恶、品行败坏的恶人模样。

      人心可真太会撒谎。

      活着的人肆意篡改是非,颠倒黑白,把清白之人钉死在耻辱柱上,任由尸骨沉塘、名声腐烂、永世不得翻身。

      苏晴静静看着照片上少年干净的眉眼,心底一阵发闷。

      二十年前,他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坦荡、明亮、鲜活、热烈。

      本该有大好前程、有烟火人生、有岁岁寻常。

      却被活生生扼杀在山村寒塘里,死后还要背负污名,被全村世代唾骂。

      凭什么。

      她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木风云的眉眼,低声轻语:“我看见你了。”

      话音落,周遭阴凉骤然温柔几分。

      空气里无声泛起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她指尖,像是他隔着阴阳,轻轻回应。

      苏晴压下心绪,继续往下看。

      另一个名字,周承业。

      她牢牢记下。

      这个名字,她隐约有印象。

      祖父生前偶尔提过几句,木家村这些年出的唯一大人物,早年外出闯荡,后来回乡置业,修路建校、捐资扶贫,是整个乡镇赫赫有名的慈善乡贤、体面企业家、受人敬重的乡中权贵。

      人人称颂,人人敬佩,人人仰视。

      光鲜、体面、功成名就。

      可他,是木风云当年最好的同伴、并肩合影的挚友。

      挚友反目?

      或是……挚友行凶?

      一瞬之间,所有线索隐隐串起。

      当年的案子绝不是意外溺水。

      是人为。

      是构陷。

      是熟人作恶。

      是一场精心策划、全村配合、完美封口的谋杀。

      而如今站在高处、受人敬重、名利双收的周承业,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亲手将木风云推入寒塘、毁他清白、毁他一生的真凶。

      苏晴眼底瞬间冷透。

      最恶的从不是鬼魅。

      是人心。

      是戴着人皮面具、身居高位、体面一生的恶人。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继续翻看木盒内剩余物件。

      第二件,银平安扣。

      样式简单、素净,无花纹、无雕琢,常年被人摩挲,边缘圆润发亮,带着常年体温浸润的痕迹。

      照片里木风云的领口,隐约露出一模一样的平安扣。

      这是他的贴身之物。

      第三件,旧信。

      信封陈旧,封口粘合紧密,二十年未曾开启。

      信封正面无署名,无落款,无收信人。

      背面角落有一滴早已发黑干涸的旧水渍,像是塘水溅落的痕迹。

      苏晴指尖微顿,缓缓拆开封口。

      信纸泛黄,薄薄一张,字迹潦草慌乱,是少年字迹,带着极致的慌张、恐惧、无助。

      全篇字迹凌乱、颤抖,断断续续,像是写的时候执笔人浑身发抖,濒临绝望。

      短短百余字,字字泣血。

      【他们要害我。

      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承业骗我,他利用我,他要灭口。

      全村人都会帮他,没人会帮我。

      我百口莫辩。

      他们会污我名声,会把我伪造成罪人、恶人,让我死得理所当然。

      我不怕死。

      我怕死后永世背负污名,无人知我清白。

      若日后有人得见此信,求你替我说一句——

      我木风云,一生磊落,从未作恶。

      我是被冤死的。】

      信纸从指尖缓缓滑落。

      苏晴心口骤然窒息般发堵。

      短短百字,写尽少年绝境。

      他早就知道。

      他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他知道周承业要杀他,知道全村人会配合封口,知道自己会被彻底污名、钉死罪人。

      他明明坦荡一生,从未作恶。

      却要被挚友背叛、被全村背弃、被活活害死、死后永世背负骂名。

      他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的清白,永世无人知晓。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的清白,真的被彻底掩埋。

      所有人都说他罪有应得。

      所有人都说他死不足惜。

      所有人都说他品行败坏、咎由自取。

      唯独这一封藏在暗盒里的绝笔信,替他默默守了二十年的清白。

      苏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

      真相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二十年前。

      少年木风云无意间撞破周承业的重大秘密。

      周承业为掩盖罪孽,假意亲近、欺骗利用,最后布局灭口。

      为了脱罪,他联合村中权势,捏造罪名,污毁木风云品行,将受害者伪装成作恶在先、失足落水的罪人。

      全村人或畏惧强权、或收受好处、或从众自保,全员缄默,全员配合。

      一场谋杀,被完美包装成意外。

      一场清白少年的人生,被彻底碾碎、永世抹黑。

      真凶步步高升,名利双收,体面一生。

      受害者沉冤寒塘,永世孤魂,不得解脱。

      何其讽刺。

      何其肮脏。

      苏晴将信纸、照片、平安扣一一收好,郑重放进自己随身收纳袋。

      这是目前为止,最重要、最直接、最核心的物证。

      是木风云留给世间,唯一的自证清白。

      她抬眼望向空荡书房,轻声道:“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你的清白,我替你守住。”

      “你的冤屈,我替你昭雪。”

      “害你的人,我会一一揪出来。”

      话音落下,屋内温度骤然微凉。

      书房地面青砖,再次缓缓浮现细碎水渍。

      水渍蜿蜒聚拢,不是脚印,不是纹路。

      是一滴一滴,清晰坠落的水痕。

      像是……泪水。

      漂泊二十年、无人心疼、无人悲悯、无人知晓的孤魂之泪。

      隐忍、压抑、无声、绝望。

      二十年无人懂他。

      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他的委屈,相信他的清白,愿意为他逆风而行,对抗整座村子的谎言。

      苏晴看着那点点水痕,心头微涩。

      “别哭。”她声音轻稳,“我会查清一切。二十年前欠你的公道,我尽数替你讨回来。”

      水渍缓缓消散,屋内阴寒渐渐平复。

      那缕跟随她的阴魂,彻底安静下来,温顺沉寂,静静依附在她身侧。

      自此,人鬼同行。

      她白日查案,他阴随相伴。

      她为人探寻真相,他为魂静待昭雪。

      ===

      整理完书房核心物证,苏晴继续扩大排查范围。

      她从正屋转入东西厢房,再到后院、柴房、库房、天井暗角,一寸寸排查整座老宅。

      祖父既然藏了核心物证,必然还留有其他细碎线索。

      她必须尽可能搜集更多痕迹,拼凑出二十年前完整真相。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正午时分,深山本该最热。

      可老宅之内,依旧阴凉刺骨,毫无暑气。

      人在屋中,像常年身处深冬寒潭。

      苏晴走进西厢房。

      昨夜鬼影现身、滴水声响彻、寒气最重的房间。

      踏入房门的一刻,周身阴寒骤然浓郁数倍。

      比院内、书房、正屋,冷得太多。

      这间房,是整座老宅阴气聚顶之地。

      也是木风云怨气最深、执念最重、停留最久的地方。

      西厢房空无一物,无桌无床,空旷寂寥。

      四面白墙陈旧斑驳,地面青砖常年潮湿,永远干不透。

      苏晴缓步走入房间中央。

      越靠近房间中心,寒意越重,周身萦绕的那缕阴魂气息越凝实。

      她低头看着常年潮湿渗水的青砖地面,目光锐利,仔细观察砖缝纹路。

      看着看着,她眸光骤然一凝。

      地面青砖,并非自然老旧排布。

      正中心四块青砖,纹路、新旧、色泽,和四周截然不同。

      是后期重新撬开过、重新铺砌的痕迹。

      极其隐蔽,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苏晴常年跑旧案、看现场、查痕迹,对人工改动、后期修复、隐秘掩盖的细节敏感度极高。

      这四块砖,绝对被动过手脚。

      底下是空的。

      藏着东西。

      苏晴蹲下身,指尖抚过砖缝。

      砖缝陈旧,粘合严密,是陈年旧迹,不是近期改动。

      时间,刚好吻合二十年前。

      她瞬间了然。

      二十年前,案件发生之后,有人刻意潜入苏家祖宅,撬开地砖,掩埋、藏匿、销毁关键证据,之后重新铺砖,抹平痕迹。

      而这间西厢房,是全村人默认的无人老宅、无人过问之地。

      最适合藏污、最适合埋证、最适合掩盖罪孽。

      苏晴起身,目光沉静。

      她没有工具,无法立刻撬砖。

      但她已经锁定了整桩旧案最大的隐藏突破口。

      地砖之下,必然藏着当年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或许是物证。

      或许是尸骨残件。

      或许是凶手遗漏的痕迹。

      无论是什么,都将是撕开所有谎言的致命一刀。

      ===

      正午时分,山间无风,村落死寂更沉。

      苏晴走出西厢房,站在天井中央透气。

      天光刺眼,可她周身依旧寒凉。

      她拿出手机,依旧无信号、无网络,彻底隔绝外界。

      这座村子,像一座天然囚笼,困住逝者冤魂,也困住活人的良知与真话。

      她抬眼望向村外后山方向。

      密林深处,那方死寂寒塘静静蛰伏在群山褶皱里,沉黑无波,像一只永远睁开的黑眸,冷冷盯着整座山村。

      那是木风云殒命之地。

      是他二十年不得解脱的囚笼。

      想要完整还原真相,除了老宅密藏证据,她必须亲自去一趟后山寒塘。

      去一趟所有村民誓死回避、绝不敢踏足的夺命之地。

      她要去现场。

      看环境、看地形、看落水疑点、看人为谋杀痕迹。

      纪实记者查旧案,最关键的一步,永远是重返案发现场。

      只有站在死者临死的位置,才能真正看懂他当年经历的绝望。

      ===

      短暂休整过后,苏晴锁好老宅院门,再次走出街巷。

      她打算主动接触村民,试探口风,搜集人证线索。

      物证已有初步突破。

      接下来,突破口在人证。

      全村人都知情。

      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所有层层掩盖的谎言,便会层层崩塌。

      正午村民稍稍多了一些,有人出门洗菜、有人做饭、有人喂家禽。

      依旧无人说话、无人交谈、无人对视。

      所有人动作飞快、神色紧绷、眼神躲闪,活得像一群常年受惊的惊弓之鸟。

      苏晴沿着村道缓步前行,目光平静扫过每一户人家。

      她没有主动找人攀谈,只是静静观察。

      她在看。

      看谁眼底藏愧。

      看谁眼底藏惧。

      看谁眼神躲闪最重、心事最重、被旧事折磨最深。

      谁最煎熬,谁就最容易突破。

      走至中段街巷,一户院门半敞的普通农家院内,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劈柴。

      男人四十余岁,面色黝黑,眉眼紧绷,动作僵硬,劈柴力道极重、极躁,像是在发泄心底常年积压的恐惧与压抑。

      他劈柴全程咬牙、闭眼、浑身紧绷,时不时失神、手抖、险些劈空。

      明显心神不宁、常年梦魇、被旧事纠缠折磨。

      苏晴一眼锁定他。

      就是他。

      他绝对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目击者。

      苏晴缓步走近,站在院门口,轻声开口:“大叔,问您点事。”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斧头瞬间停在半空,整个人骤然僵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声音僵硬干涩:“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未开口,直接否认。

      极致的恐惧,早已刻入本能。

      苏晴平静道:“你不用怕。我不是来追责村民,我只是查清当年真相。”

      “真相?”男人猛地回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神惊恐又癫狂,“什么真相!没有真相!早没了!你快走!你赶紧离开我们村!”

      “你是外来人,你不懂!那东西缠人!查他的事,会被缠上一辈子!会死的!”

      苏晴定定看着他:“你亲眼看见他死的,对不对?”

      男人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发抖,嘴唇哆嗦不止,整个人濒临崩溃。

      “我没有!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是他自己不正经!是他自己偷东西!是他自己失足落水!罪有应得!活该!”

      他疯狂重复村民统一口径的说辞,像洗脑一样强迫自己、欺骗自己。

      苏晴眸光发冷:“他偷了什么?”

      男人一噎,瞬间失语。

      “全村都说他偷窃作恶、品行败坏。”苏晴步步追问,“他偷了谁家东西?什么时候偷的?证据在哪?当年为何不报警、不追责、不审判?只凭口头污蔑,就定一个少年死罪?”

      男人被问得节节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所有统一口径的谎言,一戳就破。

      根本经不起半分推敲。

      二十年前的所谓罪名,从头到尾,都是空口捏造、无凭无据。

      男人被逼得濒临崩溃,猛地红了眼,嘶吼出声:“就算他冤枉又如何!二十年了!所有人都认了!所有人都默认了!你为什么非要翻出来!你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吗!”

      这句话。

      彻底暴露所有真相。

      他们不是不知情。

      他们不是无辜。

      他们是默认罪孽、包庇凶手、共谋封口。

      他们怕的不是冤魂报复。

      他们怕的是真相现世,怕的是罪孽曝光,怕的是二十年同谋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苏晴看着他癫狂惊恐的模样,心底一片寒凉。

      “你们默认罪孽,你们参与封口,你们看着清白少年被冤死、被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安稳活了二十年。”

      “凭什么不许他申冤。”

      男人被怼得浑身颤抖,无力反驳,最后猛地一甩手,崩溃怒吼:“滚!你给我滚出去!再查下去,你会死在村里!你会和他一样!”

      说完,他猛地冲上来,狠狠合上院门,“砰”的一声巨响,死死关死,彻底隔绝一切对话。

      院内传来压抑的呜咽与崩溃的哭声。

      一个中年男人,被二十年心底深埋的愧疚与恐惧,彻底压垮。

      苏晴站在门外,神色平静。

      突破口,已经打开。

      村民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看似统一缄默,实则人人心底藏愧、藏惧、藏罪。

      只是无人敢率先打破平衡。

      只要她继续深挖,继续逼近真相,这群看似抱团封口的村民,迟早会逐一崩溃、逐一破防、逐一吐露真相。

      ===

      继续前行,苏晴接连试探三户人家。

      无一例外。

      所有人闻声色变、疯狂否认、极度恐惧。

      越是回避,越是坐实罪孽深重。

      整条村子,是一座被集体罪孽死死困住的牢笼。

      活人困在谎言里。

      死人困在冤屈里。

      恶性循环,整整二十年。

      日头缓缓西斜,午后天光渐柔。

      苏晴不再试探村民。

      她已经摸清村民心理、村子氛围、案件底色。

      接下来,她准备直接奔赴后山。

      去寒塘,去现场,去直面所有罪恶源头。

      她转身折返老宅,准备稍作休整,傍晚进山。

      走回老宅巷口的一刻。

      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不同于往日温顺跟随的阴凉。

      这一刻的阴寒,骤然暴戾、躁动、刺骨浓烈。

      周身温度瞬间暴跌,天色莫名暗沉半分,周遭风色凝滞。

      苏晴脚步一顿,眸光微凝。

      她能清晰感知到,依附在她身侧的冤魂,情绪骤然剧烈波动。

      愤怒。

      极致的愤怒。

      还有浓烈的忌惮、怨恨、刺痛。

      他在怕。

      他在恨。

      他在极度抵触某个靠近的人。

      苏晴猛地抬眼,望向巷口来路。

      远处村道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车身沉稳,档次考究,在破败黄泥山村格外突兀。

      轿车缓缓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

      一名身着深色衬衣、气质沉稳儒雅、眉眼圆滑深沉的中年男人,缓步下车。

      男人四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保养得宜,气质体面温和,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从容端庄。

      眉眼轮廓,依稀带着二十年前照片上少年的影子。

      周承业。

      他回来了。

      这个全村罪孽的源头。

      这个害死木风云、踩着无辜人命步步高升、安稳体面活了二十年的真凶。

      他竟然,回村了。

      ===

      四目相对的一瞬。

      周承业温和的目光落在苏晴身上,笑容得体、儒雅、无害,完美的乡贤模样。

      可苏晴周身的阴寒,瞬间躁动到极致。

      看不见的冤魂在她身侧剧烈波动、戾气翻涌、怨气滔天。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冤、二十年的绝望、二十年不得解脱的怨毒,在真凶出现的一刻,彻底失控。

      阴风骤起。

      整条巷道无风自动,尘土翻卷。

      明明暮春暖日,巷道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苏晴指尖发冷,背脊彻寒。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那缕孤魂濒临失控的暴怒与颤抖。

      他想冲上去。

      想撕碎虚伪假面。

      想质问他为何背叛。

      想问他凭什么害他性命、污他清白、毁他一生。

      可他不能。

      他阴阳相隔,无力复仇,只能压抑滔天怨气,剧烈颤抖。

      周承业目光温和,看不出半分异常,他缓步走近,语气温和有礼。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是外来的?”

      他语气从容、淡定、沉稳,眼神坦荡无波,仿佛天生良善,一生磊落,从未沾染半分血腥罪孽。

      二十年高位沉浮,早已将他打磨得滴水不漏、喜怒不形于色。

      杀过人、藏过罪、封过全村口的恶人,活得比谁都体面光鲜。

      苏晴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神色平静,淡淡应声:“回祖宅整理遗物。”

      “原来是苏家后人。”周承业微微一笑,眼底看似和善,实则深沉莫测,“我与你祖父年少相识,旧年故交。多年未见,没想到再见,是你回乡。”

      他从容攀关系、套近乎、气场沉稳、掌控全局。

      “第一次回乡?”他轻声询问,“村里偏僻荒凉,条件简陋,姑娘住着怕是不习惯。”

      苏晴抬眼直视他:“还好。就是村里旧事太多,藏得太深。”

      周承业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闪,随即依旧温和浅笑:“小山村闭塞落后,难免有些老旧传闻、无稽流言,当不得真。”

      “无稽流言?”苏晴语气清淡,字字带针,“比如,二十年前溺水身亡的少年冤魂不散?”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周遭阴风骤然一滞。

      空气彻底凝固。

      周承业脸上温和的笑意,僵在唇角。

      一瞬之间,儒雅体面彻底褪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沉、极锋利的阴鸷。

      快得无人能捕捉。

      除了直视他的苏晴。

      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杀人者的本能警惕。

      是罪孽被触碰的本能阴狠。

      转瞬之间,他再度恢复温和从容,笑意淡淡:“姑娘年纪轻轻,倒是喜欢听些鬼神传说。都是村里人闲来无事编造的老旧闲话,不必当真。”

      “是吗。”苏晴不卑不亢,“可我昨夜,亲眼见了。”

      周承业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温和的表象之下,压迫感骤然攀升。

      “姑娘见了什么?”

      他语气依旧平稳,可内里早已暗藏杀机。

      他在试探。

      在确认。

      这个突然回乡的苏家后人,到底知道多少、查到多少、手握多少证据。

      苏晴迎上他深沉莫测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道:

      “我见了。”

      “那个被冤死的少年。”

      空气彻底死寂。

      巷道阴风沉沉,怨气翻涌。

      身侧无形的孤魂,静静伫立。

      隔着二十年阴阳相隔,隔着虚伪滔天的人间善恶,隔着血海深仇,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害死他一生、活得光鲜体面的凶手。

      周承业沉默两秒,缓缓低笑一声,笑意微凉,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姑娘。”

      他语气轻柔,却字字暗藏威慑。

      “有些东西,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才活得长久。”

      直白的威胁。

      不加掩饰的警告。

      二十年权高位重,他早已习惯掌控一切、压制一切、抹除一切异声。

      任何人敢触碰当年旧案、敢质疑他的体面、敢翻他的旧账,他都会毫不留情,彻底抹除。

      从前是木风云。

      现在,是她苏晴。

      苏晴眸光清冷,不退不避。

      “可有些冤屈,压不住。”

      “有些真相,抹不灭。”

      “有些人的罪孽,迟早要现世。”

      四目相对,无声对峙。

      人间体面权贵,与手握真相的查案人。

      阴阳含冤孤魂,与藏罪二十年的真凶。

      二十年沉寂的旧怨,在这一刻,彻底掀开尘封一角。

      风雨将至。

      真相将临。

      沉冤二十年的木风云,终于等来了——

      迟到二十年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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