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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塘鬼影 暮云压万山 ...

  •   暮云压万山,残阳如血,沉落在连绵起伏的荒岭之后。

      七月末,正是盛夏最闷热的时候。

      城市里热浪滚滚,柏油路蒸腾雾气,晚风都是烫的,可一踏入这座名为木家村的深山村落,温度便骤然下坠。

      像是一刀硬生生切开两个世界。

      外头是喧嚣燥热的人间,这里,是终年阴冷、不见活气的荒寂死地。

      车辙碾过凹凸不平的黄泥路,卷起漫天尘土。最后一班进村的老旧面包车缓缓熄火,停在村口那座斑驳脱漆的石牌坊底下。

      车门拉开的瞬间,一股刺骨阴寒扑面而来。

      不是树荫凉,不是晚风清。

      是死气。

      沉沉的、黏腻的、压得人呼吸发紧的阴冷,死死裹住人的四肢百骸,让盛夏衣衫下的皮肤瞬间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晴提着一只黑色登机箱,从车上走下来。

      身形清挺,眉眼清冷,素面朝天,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长裤,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装饰。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城市杂志社的专职撰稿人,专写社会纪实、旧案深度报道。

      从业三年,她跑过无数凶案现场、荒村旧址、陈年悬案,见过人性最丑陋的阴暗,听过世间最扭曲的谎言。

      她不信佛,不信道,不信风水,更从不信鬼神。

      她这一生,只信两样东西。

      证据。

      与真相。

      司机是镇上临时找的师傅,本地人,车停稳后根本不敢多看村子一眼,甚至不敢熄火,只飞快转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与急促。

      “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

      他眼神躲闪,不敢往村落深处望,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进村的路我不进,也不敢进。你办完事情,尽早出来,千万别在村里过夜,更别往后山、水塘那边去。”

      苏晴闻言,眉峰微蹙。

      她抬眼望向面前沉寂死寂的山村。

      木家村。

      藏在深山褶皱里的闭塞古村,四面环山,群山合围,像一个天然囚笼。山峦叠嶂,林木苍黑,密密麻麻压落下来,将整座村子死死扣在谷底。

      入目皆是老旧土屋、青灰老宅、坍塌院墙、荒生野草。

      整条村落静得离谱。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没有炊烟。

      明明是傍晚时分,本该是山村最热闹的时候,这里却死寂得如同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荒冢。

      压抑。

      荒芜。

      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死寂。

      “为什么不能过夜?”苏晴声音冷静清淡,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与敏锐,“村里不太平?”

      司机立刻摆手,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像是忌讳极深,根本不敢接话。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速极快,眼神慌乱,“总之听我的没错,外地人来这,夜里留不得。你赶紧进去,赶紧收拾,天黑之前一定要出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不等苏晴再问,猛地踩下油门。

      面包车轮胎飞速打滑,卷起漫天黄土,狼狈逃窜般掉头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山路弯道尽头,仿佛身后这座山村藏着吃人的恶鬼。

      村口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风停了。

      蝉鸣消了。

      整片天地,死寂无声。

      苏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石牌坊下,望着幽深绵长的进村土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审视与疑惑。

      她不是第一次下乡采风,荒村、古寨、无人旧址她去过无数。

      但这么怕人的村子,她是第一次见。

      不是荒凉吓人。

      是活人避之如鬼域的吓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信号格,彻底归零。

      无网络,无信号,彻底与世隔绝。

      苏晴微微颔首,早有预料,并未慌乱。

      她这次回来,不是采风,不是调研。

      是为了祖父遗愿。

      苏家祖辈世居木家村,这座村子大半老宅都是旧时宗族遗留。她祖父年少离乡,定居城市,直至病逝前,唯一遗愿,便是让她回村,彻底清理祖宅遗物,处理房产,了结苏家在这里最后一点根脉。

      祖宅,在村子最深处,临靠后山。

      苏晴拖起行李箱,抬脚踏入村口土路。

      脚下黄泥潮湿松软,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湿气。

      一步踏入村落,耳边瞬间彻底安静。

      风声、虫鸣、远山动静,全部消失。

      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孤单、突兀地回荡在空旷村道上。

      道路两侧的老房屋全部低矮暗沉,黑瓦灰墙,门窗陈旧腐朽,大多院门锁死,墙头荒草疯长过半人高。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明明不少房屋看着完好可居,却看不到半分人烟活气。

      像是一整个村子的人,都默契地藏在屋内,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这个闯入的外来生人。

      苏晴一路直行,目光冷静扫视两侧屋舍、巷道、墙角、树影。

      职业习惯刻入骨髓。

      每到一处陌生旧地,她第一时间观察环境、排查异常、捕捉细节。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那种阴冷绝非自然阴凉,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年月、湿重黏腻、侵入骨髓的寒意,牢牢裹着整座村落,挥之不散。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整条村道,她一个村民都没看见。

      太不正常了。

      再闭塞的山村,白日也不可能空成这样。

      仿佛这里的活人,只活在白日阴影里,绝不露面,绝不与外人相接。

      苏晴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她继续前行,沿着记忆里唯一的主路,直走到村落最深处。

      尽头,一座独门独院的老宅静静伫立。

      青砖高墙,黑瓦老檐,两扇厚重老旧木门,铜环锈蚀发黑,门板布满深浅裂纹,历经百年风雨,古朴厚重,也荒凉破败。

      院墙上爬满干枯藤蔓,院门台阶长满青苔,门前空地荒草齐膝。

      这就是苏家祖宅。

      也是整片木家村,阴气最重、最冷、最死寂的地方。

      苏晴站在院门前,莫名觉得心脏微微发沉。

      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压迫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院里,等了她很多很多年。

      她拿出随身钥匙,插入锈死的锁孔,用力轻轻一转。

      “咔哒——”

      锁芯松动,老旧铜锁应声弹开。

      她抬手,缓缓推开两扇沉旧木门。

      “吱呀——”

      刺耳绵长的木轴摩擦声,骤然划破整座村子的死寂。

      声音嘶哑、古老、苍凉,像是沉睡数十年的旧物,终于被人唤醒。

      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浓烈的霉味、尘土味、腐朽木质味混杂着刺骨阴寒,扑面而来。

      院内荒芜狼藉。

      青石板台阶布满青苔,院中地砖裂碎,杂草丛生,几棵老桂花树早已枯死,枝干光秃狰狞,直指天空。

      正屋、东西厢房、偏院库房,全部门窗紧闭,落满厚尘。

      偌大一座老宅,空荡、死寂、荒凉。

      像一座废弃已久的古墓庭院。

      苏晴拖着箱子踏入院内,木门在她身后无风自动,轻轻合拢。

      没有风。

      完全无风。

      可沉重的木门,就那样悄无声息、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

      院落光线瞬间暗沉下来。

      阴影重重,寒意骤深。

      苏晴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闭合的大门,神色平静,没有异动。

      她不信邪祟,只信物理与环境。

      老宅封闭多年,空气对流差,气压差导致门扇微动,是正常现象。

      她心中冷静自我解释,抬步走向正屋。

      打开正屋大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几乎迷眼。屋内陈设全数盖着厚厚的白布,桌椅、柜子、床榻,轮廓隐约可见,安静沉寂。

      堂屋正中挂着老旧祖宗画像,画面泛黄发黑,眼神暗沉,无声俯瞰整座厅堂。

      左右两间卧房,一间书房,后侧连着小院天井。

      苏晴放下行李,开窗通风。

      推开木窗的一瞬间,窗外正对后山。

      后山密林苍黑,层层叠叠的树木压落下来,遮天蔽日。密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方沉静死水。

      水塘。

      死寂、暗沉、纹丝不动的死水。

      水面平得诡异,不起一丝波澜,像一块铺在山间的黑色镜面,沉冷、幽深,藏着无尽秘密。

      司机那句警告再次浮上脑海。

      ——别往后山水塘去。

      苏晴盯着那片隐秘水塘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她记下位置,不再多看。

      她今日任务简单:清扫、清点、整理遗物,登记物件。

      祖父交代,老宅书房暗格存放着祖辈手记、族谱、旧物,需要全数整理带走,其余家具杂物就地登记,等待后续拆迁交接。

      她开始有条不紊动手。

      白日天光尚亮,屋内尘埃飞舞,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翻动物品、擦拭灰尘、整理杂物的轻响。

      她做事极稳、极细、极耐心。

      三年纪实记者生涯,让她习惯捕捉一切细微异常。

      收拾的过程里,她渐渐发现不对劲。

      这座老宅,太干净了。

      不是整洁的干净。

      是封闭荒废十几年,却没有虫蚁、没有蛛网、没有鼠迹的干净。

      荒院杂草丛生,屋内却干净得过分。

      墙角无蛛网,地面无虫尸,柜底无鼠粪。

      一座封闭十几年的深山老宅,干净得诡异。

      仿佛常年有人无声打扫,常年有人在此居住、看守。

      苏晴动作微顿,眼底一丝深思掠过。

      她继续收拾,不动声色。

      越往里整理,那种阴冷越重。

      尤其是西侧厢房,温度比正屋更低,寒气流窜,贴骨浸肤,哪怕开窗通风,也驱散不散半分寒意。

      西厢房是空屋,无家具,无陈设,空空荡荡。

      唯独地面青砖,常年潮湿,永远干不透。

      地面隐隐常年覆着一层极薄的水渍,踩上去微凉发潮。

      苏晴低头看着青砖地面,目光微微凝住。

      水渍很干净,不沾泥、不带灰,是清水水渍。

      可这间房封闭十几年,哪里来的清水潮气?

      山里潮气重,可别的房间都只是干燥落灰,唯独西厢房,常年积水渍。

      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苏晴弯腰,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地面水渍。

      冰凉刺骨。

      不是地气凉。

      是死水的阴冷。

      像后山塘水的温度。

      她收回手,默默记下这第二个异常点。

      时间缓缓流逝。

      白日天光一点点向西沉落。

      暮色迅速笼罩整座山谷,天色由灰转暗,很快彻底黑了下来。

      深山无灯,无烟火,无半点人间光亮。

      天黑的一瞬间,整座老宅彻底坠入死寂的黑暗里。

      山风开始呜呜穿巷。

      风声穿过院落、穿过窗缝、穿过屋檐空洞,发出绵长、凄厉、呜咽般的声响。

      像哭声。

      极像女子低声啜泣,又像少年压抑呜咽,反反复复,缠绕在庭院四周,不散不绝。

      风声一变,老宅的气息瞬间彻底不同。

      白日只是阴冷荒凉。

      入夜之后,变得凶、变得怨、变得沉。

      那种压迫感骤然翻倍,死死压在人心口,让人呼吸滞涩。

      苏晴拿出随身便携台灯,点亮一束白光。

      冷白灯光破开满屋黑暗,照亮方寸之地。

      她本打算收拾到天黑便暂时停手,明日继续。

      可天黑之后,她发现,她走不了了。

      窗外,进村的唯一土路,彻底被浓稠黑雾封死。

      不知何时起,山谷起雾。

      不是普通山雾,是黑灰色浓雾,浓稠如墨,翻滚涌动,死死封住所有出路。

      能见度不足半米。

      整座村子,彻底被大雾封锁,隔绝内外。

      信号依旧全无,山路雾锁,夜路凶险,根本无法下山。

      她被迫必须在这座老宅过夜。

      苏晴看着窗外浓稠黑雾,神色平静,没有慌乱。

      既来之,则安之。

      她从事纪实行业,荒村过夜早已习惯。

      只是今晚,注定不寻常。

      她关好门窗,检查院门锁扣,将所有窗扇扣死,只留一间正屋亮灯,准备简单过夜。

      夜色渐深,深山彻底死寂。

      十一点。

      十二点。

      午夜将近。

      整座山村,万籁俱寂。

      唯有风声呜咽,萦绕不散。

      苏晴靠在桌边,简单整理白天清点的遗物笔记,台灯冷光映着她清冷静定的侧脸。

      就在午夜钟声即将临近的一刻。

      屋内温度,骤然暴跌。

      一瞬间,所有温热彻底抽离。

      冷。

      极致的、刺骨的、冻人骨髓的冷。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苏晴依旧背脊瞬间一麻,指尖骤然发凉。

      屋内无风。

      门窗紧闭。

      可温度毫无征兆暴跌,仿佛屋内骤然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冰门。

      灯光没有闪烁,没有熄灭,亮度平稳。

      可周遭一切,彻底变冷。

      下一秒。

      她听见了。

      一阵极轻、极湿、极细微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声音从空旷的西厢房传来。

      清晰、缓慢、规律,穿透死寂夜色,直直落进耳中。

      苏晴笔尖骤然一顿。

      深夜、空房、封闭十几年的荒宅。

      滴水声?

      她抬眼,目光沉静望向西侧紧闭的房门。

      西厢房无人、无物、无水源,房顶不漏雨,地面无积水。

      哪里来的滴水声?

      不等她细想。

      更诡异的一幕,缓缓发生。

      她面前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凭空渗出了水渍。

      一点点、一滴滴,从干燥的地面之下,慢慢洇出清水湿痕。

      水渍蜿蜒、蔓延、聚拢。

      最后,在她视线之下,缓缓浮现出一只脚印。

      一只赤脚脚印。

      尺寸清瘦、偏窄、少年人的脚型。

      湿漉漉的,带着浓重的水腥寒气,清晰印在干燥地面上。

      不是她的。

      她穿着鞋。

      屋内第二个人的脚印。

      苏晴瞳孔微凝,心脏第一次真正微微下沉。

      她死死盯着那只凭空浮现的湿冷脚印,脑子飞速运转,排查一切物理可能。

      水汽凝结?地表返潮?局部温差积水?

      可绝不会形成规整的人形脚印。

      不可能。

      完全不可能。

      就在这时。

      身后空气,骤然一凉。

      一股阴冷气息,无声无息贴近她后背。

      极近。

      近得仿佛有人,静静站在她身后一寸之地。

      无声无息,不喘气,不动弹,默默垂首,看着她。

      苏晴背脊瞬间绷紧,浑身汗毛尽数立起。

      她没有立刻回头。

      多年跑案经验告诉她,未知诡异面前,慌乱回头最易失稳。

      她指尖缓缓握紧桌角,眼神冷静锐利,余光死死锁定地面倒影。

      台灯白光打地,地面清晰映出桌椅、她的影子。

      唯独——

      她身后,多了一道淡淡人影。

      一道极浅、极薄、近乎透明的白衣人影。

      身形清瘦、单薄、少年身姿。

      浑身湿透,轮廓朦胧,静静立在她身后,垂首看着她。

      无面。

      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道孤寂清冷的人形轮廓。

      湿漉漉的寒气,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散发,浸透整间屋子。

      苏晴心口重重一沉。

      这一刻,她三年来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唯物、所有的不信鬼神,第一次出现剧烈裂痕。

      她见过凶案,见过死人,见过人性极恶。

      但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透明、浮空、无温、无声、凭空而立。

      不是人。

      绝不可能是人。

      鬼?

      真的有鬼神?

      苏晴指尖微颤,却依旧强行稳住呼吸,没有失态,没有尖叫,没有动弹。

      她静静坐着,目光沉冷,死死盯着地面那道虚影倒影。

      一人,一魂。

      静静对峙在深夜空宅。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立于她身后的白衣少年虚影,缓缓抬起一只手。

      指尖极湿、极冷、悬在她肩头外侧,迟迟没有落下。

      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带着无尽的迟疑、孤寂、委屈、寒凉。

      然后,一阵极轻极轻的少年气息,贴着她耳畔拂过。

      没有声音。

      没有话语。

      只有无尽的冤、无尽的冷、无尽的不散执念。

      片刻后。

      屋内寒意骤然一收。

      地面水渍、脚印、身后虚影,瞬间尽数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度缓缓回升,滴水声戛然而止,屋内恢复死寂。

      一切无痕。

      若不是皮肤残留的刺骨凉意、心口残留的压迫感,她几乎要以为方才是幻觉。

      苏晴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站起身,转身望向空荡荡的身后。

      空无一物。

      安静、死寂、荒凉。

      可她清清楚楚知道——

      刚才,绝对不是幻觉。

      这座老宅里,真的困着一个东西。

      一个少年冤魂。

      深夜惊魂一过,常人早已崩溃逃窜。

      可苏晴沉默片刻,眼底没有恐惧,反而缓缓升起一股极致的冷静与探究。

      不是鬼怪作祟。

      是含冤不散。

      他没有伤她。

      没有吓她。

      没有害她。

      他只是现身、靠近、凝望,带着无尽湿冷与孤寂。

      他在求助。

      他在求救。

      苏晴走到方才浮现脚印的地面,俯身蹲下。

      地面已经干透,毫无痕迹。

      可她鼻尖,依旧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塘水腥气。

      后山死水的味道。

      她抬眼,望向漆黑窗外的后山方向。

      那片沉寂幽暗的水塘。

      那里,一定藏着他的死因。

      藏着这座村子不敢提、不敢碰、全员封口、全员沉默的一桩陈年旧案。

      苏晴沉默良久,低声轻语。

      声音冷静、清淡、字字笃定。

      “你是谁。”

      “你死于什么。”

      “他们,到底埋了什么真相。”

      无人应答。

      整座老宅,依旧死寂沉沉。

      可空气里,那股不散的阴冷,默默告诉她——

      他一直在听。

      他听得见。

      当夜,苏晴再无睡意。

      她守着台灯,静坐厅堂,彻夜未眠。

      她开始翻找祖父遗留的旧笔记、老日记、族谱残页。

      祖父一生谨慎,留字极稳,极少提及村中往事。

      可今夜,她必须找到蛛丝马迹。

      一页页泛黄纸页翻过,岁月斑驳,字迹苍老。

      大半内容都是家常琐事、岁月记录、离乡感慨。

      直到她翻到一本极薄的黑色封皮旧记事本。

      本子老旧、潮湿、带着阴冷气息,像是常年被水浸过。

      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连续十几页,全数空白。

      就在她以为这本本子无用时,最后几页,出现一行极浅、极颤抖、极力压抑恐惧的苍老字迹。

      字迹潦草、歪斜、带着极大的心理恐慌,像是写的时候,执笔人全程发抖。

      只有短短一句话。

      ——村中塘水,沉一少年冤魂。众人闭口,天道难言。

      苏晴指尖骤然一紧。

      心口猛地一沉。

      果然。

      真的死人了。

      真的有冤魂。

      她继续往下翻,整本本子,仅此一句。

      再无一字提及。

      像是祖父毕生,不敢写、不敢记、不敢提。

      只敢偷偷留下一句警告,藏在整本空白笔记末尾。

      众人闭口。

      全村封口。

      天道难言。

      短短八字,压尽一桩血色沉冤。

      苏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定清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司机怕死。

      为什么全村空寂。

      为什么入夜封山封路。

      为什么这座老宅终年阴冷不散。

      这里,死过一个少年。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含冤吞声,死得被全村人抹杀存在。

      无人鸣冤。

      无人作证。

      无人敢提姓名。

      无人敢提真相。

      所有村民,集体沉默、集体包庇、集体封口。

      用冷漠、用恐惧、用同谋的缄默,活活埋葬一条人命、一桩罪孽。

      逝者怨气不散,困死故土,不入轮回,夜夜徘徊。

      守着寒塘。

      守着荒村。

      守着这座埋葬他冤屈的人间地狱。

      天光微亮。

      长夜终于尽头。

      深山破晓,浓雾缓缓散去。

      第一缕微弱晨光穿透山林,落进死寂院落。

      一夜无眠,苏晴眼底没有疲惫,只剩愈发坚定的冷静。

      她合上黑色旧笔记,收好所有遗物。

      她必须查清。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

      他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清晨六点多,村口终于传来稀疏人声。

      沉寂一夜的村子,终于有活人活动。

      苏晴锁好老宅院门,走出巷道,去往村中唯一一条主街。

      清晨的村民,依旧诡异。

      所有人出门干活、做饭、扫地,却没有一人说话。

      整条村子,活人无数,却寂静无声。

      人人低头、敛目、快走、回避。

      无交谈、无笑语、无喧哗。

      像一群活在沉默牢笼里的罪人。

      苏晴一路前行,目光平静扫过每一个村民。

      所有人只要对上她视线,立刻慌忙躲闪,低头快步走开,避她如避煞。

      她走到村口一处老井边,遇到一位白发佝偻的老婆婆。

      全村唯独这位老人,没有躲闪,静静抬眼看向她,目光浑浊,带着漫长岁月的沧桑与悲悯。

      苏晴走近,声音平和有礼:“婆婆,想问您一件事。”

      老人静静看着她,半晌,沙哑苍老的声音极低响起:“外来的姑娘,你昨夜,是不是看见了?”

      苏晴心口一动,直言不讳:“我看见了。院里有东西,是个少年。”

      老人浑浊的眼底瞬间涌起浓重的苦涩与叹息,嘴唇微微颤抖。

      “终究……还是出来见人了。”

      “二十年了。”

      “困了整整二十年。”

      苏晴盯着她:“他是谁。”

      老人垂眸,沉默许久,喉间颤巍巍吐出三个字。

      三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木风云。”

      木风云。

      这就是那个困守荒村二十年、含冤不散、夜夜孤魂游荡的少年的名字。

      苏晴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木风云。

      风散云沉,人世无名。

      何其悲凉。

      “婆婆,他当年怎么死的?”苏晴追问,“落水?意外?还是——”

      话未说完,老人猛地抬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臂,眼神骤然惊恐,慌忙摇头。

      “别问!别查!别说!”

      “姑娘,你快走!赶紧离开木家村!”

      “木风云的冤,碰不得!”

      “全村人的罪,你一个外人担不起!”

      老人情绪激动,浑身发抖,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晴看着她极致的恐惧,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二十年旧案。

      全村同谋。

      真相被埋得太深、太黑、太彻底。

      老人不敢说。

      司机不敢提。

      村民不敢看。

      所有人,都在拼命掩埋、拼命遗忘、拼命装作从未发生。

      可唯独那个死去的少年。

      木风云。

      他忘不掉。

      放不下。

      走不了。

      他被困在冰冷塘水里,被困在死寂老宅里,被困在无边黑暗与冤屈里,整整二十年。

      无人救赎。

      无人昭雪。

      无人记得他清白少年的模样。

      世人只记得——

      他是木家村当年人人唾弃、罪有应得、名声尽毁的坏人。

      可昨夜那道虚影、那片湿冷、那无声求助、那无尽孤寂。

      哪里有半分恶鬼狰狞。

      他只是一个含冤至死、苦苦等待公道的少年。

      苏晴望着群山深处那片沉死水塘,眼底彻底笃定。

      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他不是恶鬼。”

      “他是冤魂。”

      “既然没人替他喊冤。”

      “那我来。”

      这一刻。

      城市撰稿人苏晴。

      正式接手一桩被人间埋葬二十年的沉冤。

      她要撕开全村沉默的谎言。

      她要挖出尘封地底的血色真相。

      她要替孤魂木风云。

      讨一次迟到二十年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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