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忘》花灯月夜

1、再见 回忆自己与

　　我姓纪，单名一个念，性别男。不少人初次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总会先入为主以为我是小姑娘，每每被误会，我只能勉强扯扯嘴角苦笑。有时候静下心打量自己，连我自己都恍惚觉得，骨子里的怯懦敏感，像旁人口中柔弱的女孩子。
　　高三那年，我再次遇见了几年没见的贺寒。时至今日我依旧笃定，他是漫长灰暗人生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外人可能很难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从我记事起的日子，就浸满苦涩。亲生父亲欠下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将年幼的我转手送人，亲生母亲也跟着别人跑了。养父母从一开始就不待见我，认为我是个天生会带来霉运的败家子，无论我怎么做，都得不到半句夸奖。
　　他们稍有不顺心，鞭子便会落在我身上，火辣辣的疼就会瞬间蔓延全身。最疼爱我的爷爷奶奶，也在我五岁那年相继离世。从那一天起，偌大的房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心疼我，也是从那时起，我便再也没有一个完美的家。
　　长久浸泡在压抑冰冷的环境里，一颗心早早生出裂痕。无数个深夜，蜷缩在冰冷床角，一个疯狂的念头反复盘旋：我想死，我想逃，最好永远消失。可我弱小无力，任凭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座牢笼。
　　变故发生在初二。一日清晨，我推开房门，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养父母双双上吊自尽。没过多久消息传来，我的亲生父亲醉酒之后持刀伤人，犯下重罪，最终被判处死刑。
　　家里挥之不去的打骂，就此戛然而止。我曾经偷偷幻想，是不是终于可以拥有一段安稳、不必担惊受怕的生活。命运却不曾放过我，磨难接踵而至，这仅仅是我需要跨过的第二道难关。
　　学校，并没有成为避风港。
　　你们以为摆脱了家里的苦难，校园生活会轻松一些吗？答案是否定的。等待我的，是无休止的校园霸凌。
　　升入高中，我的文化课成绩还可以，可家境窘迫、沉默内向的性格，成了混混盯上我的理由。他们依仗人多势众，知道我无依无靠，不会有人为我出头，一次次围堵，对着我就是拳打脚踢。
　　每次冲突结束，我浑身布满青紫伤痕，只能独自蹲在角落处理身上的伤口。
　　被霸凌的数年时光，我从未向老师求助，更不敢奢望同学伸出援手。
　　看多了世态炎凉，我明白没有人愿意惹祸上身。直到高三，一名转校生来到我们高三二班，所有死寂灰暗的日子，迎来一丝微光。
　　那个人，就是贺寒。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去，我又一次被那群混混堵在僻静幽深的小巷。巷子两侧高墙林立，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我麻木地站在原地，甚至已经习惯这样的对待，心底荒谬地觉得，或许被欺负本就是我注定的宿命。
　　拳头与脚不断落在躯体上，钝痛层层叠加，意识一点点涣散。就在我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挡在了我的身前。朦胧视线里，我听见清亮却带着威慑力的声音响起：
　　“走开！不许欺负他！再动手，我就让我爸过来处理你们！”
　　那群混混听闻“父亲”二字，神色慌乱，看清贺寒底气十足的模样，不敢继续滋事，慌慌张张一溜烟逃窜。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将我轻轻搀扶起来，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抚过我肿胀的额头。温和的声音落在耳畔：“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我爸爸是警察，绝不会再让别人随便欺负你。”
　　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滑落。我浑身脱力，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开口：“大哥哥，我想死。我想离开这片地狱，只要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了。”
　　剧烈的疼痛消耗了我全部力气，此刻神志昏沉，一时没能认出眼前人是谁，下意识唤出一声大哥哥。
　　话音落下，我的手臂无力垂落，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缓缓闭上双眼。
　　陷入黑暗之前，我感受到自己被紧紧拥入怀中。怀抱格外温暖，耳边反复回荡着他焦急的呼喊：
　　“不行，你不能死！我们从小就是伙伴，你别丢下我！小时候你就跟我说，要和我好一辈子，我现在立刻带你去医院，一定要撑住！”
　　不知道在混沌里漂浮了多久，我才慢慢睁开双眼。四肢遍布酸痛刺痛，稍微一动，疲惫感便席卷全身。
　　“这里是……？”我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用尽残余力气环顾四周，洁白的墙壁、悬挂的输液器，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身上换上干净的病号服。
　　我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
　　艰难转动脖颈，我看见了坐在病床边的贺寒。他察觉到我醒来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整整一天，你总算醒了，可把我担心坏了，还好没有大事。”
　　“贺寒，今天星期几？你怎么没有去学校？”我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
　　贺寒连忙伸手扶了我一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小傻瓜，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课。”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浑身的虚弱让我提不起半点精神，声音轻飘飘的。
　　他看见我说话有气无力，起身端过床头柜上温热汤药，递到我的面前，语气温柔：“来，先把药喝了，对你身上的伤恢复有好处。”
　　我接过瓷碗，仰头一口气将汤药尽数喝下。苦涩滋味顺着喉咙蔓延，还没缓过劲，贺寒轻声开口询问埋藏多年的过往：“自从小学分开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见面。小时候的你开朗爱笑，到底这些年遭遇了什么，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面对他真诚的目光，我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积攒的苦楚，缓缓吐露所有遭遇。
　　“小时候有你护着我，没有人敢随意欺负我。可自从我们分开之后，一切全都变了。初二养父母离世，我不必再承受家中打骂，却成了学校霸凌的目标。
　　“从前外向开朗只是伪装，独自一人之后，我只能学着沉默隐忍。我靠着零散兼职勉强糊口，命运却好像始终和我作对。无数次，我一心只想结束自己。”
　　贺寒静静聆听我的讲述，没有打断。少年清亮的眼眸慢慢蒙上水汽，泪珠无声滑落，落在唇角。
　　见他沉默不语，我继续轻声诉说一次次失败的轻生经历。
　　“从前我试过跳楼，站在十层高楼一跃而下，不知道是谁提前报了警，楼下铺好了充气垫，我没死成。
　　后来我又尝试上吊，刚吊上去不久，绳索意外松开，依旧没死成。
　　还有一次，我打算跳进河里了结一切，刚落入水中，就被巡逻人员救起……一次又一次，我连死亡都做不到。”
　　“停，别说了。”贺寒出声打断我的话，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心疼。
　　他伸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眼神坚定认真：
　　“纪念，你不能死。往后的日子，由我来保护你。你还有大好的前路，千万不要轻易放弃自己，明白吗？”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阵阵发酸，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一丝微弱暖意。长久活在黑暗里，我早已不敢奢求有人为我驻足。
　　面对他郑重的许诺，我只是轻轻低下头，淡淡地应了一句：“嗯。”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病房地板上，暖意融融。长久以来，我一直独自对抗世间所有恶意。直到贺寒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被人惦记、被人守护，是这般滋味。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份少年时期彼此依靠的情谊，日后会成为余生最深沉的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