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牢笼的爱意》水饭叙

33、第33章 我娶到你了

　　18岁的夜晚，冷得吓人。

　　雪从后山那边一直下到村口，没有停过。
　　秦淮跪在那具早就烧焦的尸骨前，很久很久，久到眼泪哭干了，久到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久到风把雪吹在他肩上，堆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动。
　　他吸了吸鼻子，直起身，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对着那具残骸笑了一下。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素银戒指，戒指是凉的，凉得像刚从雪里捡出来。
　　他捏着它，低下头，慢慢把它套进那截烧得发黑、已经看不出是指骨还是木炭的无名指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抱歉……”他笑着停了一下：
　　“这枚戒指来晚了。”

　　话落，他站起身，走到那具残骸旁边，又笔直地跪了下去。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跪着的膝前。他在寂静的黑夜里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喊出了第一声：

　　“一拜天地！”

　　声音不大，却在山谷里荡开。他重重磕下去，额头撞在冻硬的焦土上，发出一声闷响。雪被砸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灰。他停了两秒，额头上沾了灰和血，抬起头，喉咙里压着更沉的一口气：

　　“二拜高堂！”

　　又是一次重重的磕地，比第一次更用力，整个人都跟着往前倾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场谁也看不见的婚礼。
　　第三声，他没有立刻喊出来。
　　他跪着挪到残骸面前，伸手扶住那截烧焦的骸骨，像是扶着一个活人的手，嗓音嘶哑，终于喊出了最后一句：

　　“三拜你我。”

　　喊完，他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很久没有起来。
　　雪还在下，落在他背上，落在残骸上，落在他们中间那一小片被额头暖化的焦土上。
　　那三声在虔诚村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久到连风都停了一瞬，像是整个村子都在替他们安静了一会儿。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年大火都会灌满整座后山。原来是爱，是恨，是同根蔓延的宿命。

　　耳边划过一阵风声。秦淮慢慢直起身，最后看了爱人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桩后，亲手解开绑着残骸的绳索。
　　绳子烧得只剩半截，一扯就断。他把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骨抱进怀里，抱得很稳，像是抱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夜里的寒风穿透了他的衣服，他抱着那具残骸，一步一步走向村口。

　　村口那块无字碑，还是老样子。碑面灰旧，边角被风雨磨得圆钝，上面什么也没有。
　　秦淮抱着骸骨，跪在碑前，把他轻轻放在旁边，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血珠冒出来，他抬手指腹沾着血，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在碑上写：
　　“世上本就没有邪祟。烧死的爱意永不覆灭。”

　　字写得不好，血渗进石头缝里，很快就暗了下去。这是他对世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抱起那具骸骨。他站在那里，看了崖边好久。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迷迷糊糊中好像又看见了16岁的他们，坐在江边，晃着腿，说要去长沙，说有山有水有洲的地方，说要把彼此娶回家。
　　他又看见那个眼里心事重重的少年，坐在江边笑着说“好，我信你。”
　　他看了很久，久到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眼前的景象消散的那一刻，秦淮抱着骸骨，慢慢走到湘江边。
　　江水漆黑，像另一场火，在夜里无声地翻着波。
　　他站在岸上，风把他怀里的灰吹起来一点，黏在他衣服上。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具烧焦的爱人，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许褚……我做到了。”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在你18岁那年，我娶到你了。”

　　话说完，他用温柔的眼神最后看了怀里的人一眼，没有犹豫，抱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他这次不再恐高，因为他相信他的爱人会接住他，就像曾经的槐花树下一样。

　　大雪里，两个人一起坠入江中。江水扑上来的一瞬间，秦淮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冷得骨头都在疼。
　　可他还是紧紧抱着那具骸骨，一点没松。水灌进他的口鼻，他闭上眼，把脸贴在那些烧焦的骨头上。
　　水很冷，但他觉得暖。因为江底有他的爱人。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与他所爱的人一起——

　　“风止雨霁，共享白头。”

　　江水吞没了他们，也吞没了那具残骸上最后一点温度。
　　雪还在下，落在江面上，落在那块无字碑上。
　　碑上那行血字，被雪盖了一半，只剩“爱意”两个字还露在外面，黑红黑红的，像一块烧不化的疤。

　　那时秦淮才终于明白——22岁的许褚，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确实结婚了，早在18岁那年，就已经娶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