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28、第 28 章 给我的天气

　　“笙宝！帽子压低点！跟紧本会长，千万别被挤散了！”

　　林一舟挂着工作胸牌，两手各拎一只沉甸甸的无纺布袋，踩着厚底马丁靴在人潮里开路，斗志昂扬得像头母狮子。

　　会展中心三号主展馆外，遮阳伞连成了片。盛夏的天蓝得一片云也没有，自动门里涌出的冷气，压不住台阶上的热闹。

　　闻笙跟在林一舟身后，紧紧护着臂弯里那本米黄色布面小速写本。

　　出门前，他照林一舟的要求换了身打扮：白T恤，棒球帽，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低，口罩绳勒得耳廓发疼，他还是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本来，他还有些犹豫。前几天季阿姨突袭小满，当面塞红包的情景还没过去，闻笙每次见到季迟野，都想往烤箱底下钻。

　　偏偏今天是电视台举办的“季迟野《江城天气》年度观众感恩见面会”。林会长握着两张前排特邀内场票，大清早一通接一通电话，把他拉上了贼船。

　　“一舟，要不……我在停车场等你吧？”闻笙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脚步往后缩，“人太多了，我有点闷。”

　　林一舟停下来，先拉他到风口边：“缓一缓。真不舒服我们就走，不过你都把本子带来了，确定不进去看看？”

　　闻笙低头摸了摸本子，等那阵闷热过去，还是轻轻点了头。

　　“进去。”

　　林一舟这才重新精神起来。

　　“全网秋裤团，只有五百人能抽中今天的签名资格！本会长动用毕生人脉，才搞到第一排正中央。你今天必须给我当应援工具人！拿着！”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块LED灯牌，塞进闻笙手里。两行字亮得晃眼：

　　【野哥穿秋裤，全网都安心】

　　【今天江城的风是甜的，明天的季迟野是我的】

　　闻笙：“……”

　　口罩底下，脸悄悄热了。他很想把这块塑料板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周围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有人穿着印满气象符号的文化衫，有人举着天气猫肉垫手幅，眼睛都亮得吓人。闻笙夹在中间，只能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内场终于开门。大屏幕上循环放着季迟野四年来的采访集锦：暴雨里的沿江堤坝，狂风中的东山雷达塔。每换一个镜头，台下就起一阵欢呼。

　　林一舟拉着闻笙坐进第一排正中间。

　　太近了。

　　签名长桌就在眼前。闻笙抱住本子，心口像开了一台微型打蛋器。

　　“砰！”

　　顶灯暗下，追光直落舞台左侧。主持人踩着音乐登台，举起话筒：“市民朋友们！秋裤团的家人们！掌声和尖叫声，欢迎我们的江城天气王牌主播、行走的晴天，季迟野！”

　　“啊啊啊啊！”

　　满场粉丝站了起来，荧光棒和灯牌晃成一片，叫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闻笙耳膜发麻，抬起头。

　　季迟野正走到追光下，看着像刚从台里的造型室出来：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打理过，碎发散在眉骨上，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

　　他接过话筒，笑起来。

　　“大家下午好，我是季迟野。”

　　他的声音从环绕音响里传出来，台下的欢呼又高了一层。

　　季迟野欠身致意，抬眼时，视线落向第一排。

　　台下坐着五百人，灯牌晃来晃去，他却径直看向了正中央。

　　四目相对，闻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明明戴了帽子，捂着口罩，连衣服都跟平时不一样。

　　还是被抓住了。

　　季迟野唇边那点客套的笑意化开，眼睛也弯了。握着话筒的手松下来，人还站在聚光灯下，目光却没再往远处去。

　　开场致辞说了几分钟，他几乎一直望着这边。

　　附近的姑娘开始交换眼神。

　　“野哥今天怎么回事？平时都是照顾全场，今天怎么只对着咱们这里笑？”

　　“对啊，笑得也太……荡漾了。他在看谁？”

　　她们顺着目光左右找，闻笙把头埋得更低。

　　主持人也看出来了，笑着打趣：“野哥今天心情格外好啊！从上台开始，就一直看着正前方。到底在看什么，能不能跟秋裤团分享一下？”

　　全场跟着起哄。

　　季迟野没收回目光，抽出插在裤袋里的手，坦然答：“看天气。”

　　笑声一下掀起来。大家只当他又在讲段子。

　　那晚在小满，季迟野撑着木桌，也是这样望着他，说：“我在观测天气。”

　　还有那句：“眼前。”

　　现在，这个人站在满场观众面前，仍然在看他。

　　互动结束，持签名券的五百人排成长队，依次走向签名台。林一舟占着前排的地利，拉着闻笙排进了前十。

　　“笙宝，本子准备好！”她捧着两张海报和一本写真集，擦着汗催他，“待会儿别发呆，让野哥签在最显眼那页。本会长今天必须集齐三款特签！”

　　队伍往前挪。闻笙掌心全是汗。

　　退不回去了。

　　前面的姑娘拿着签名合影，尖叫着哭跑下台。

　　“下一位！”

　　林一舟冲上去摊开海报，双手合十，夸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季迟野握着马克笔，边写祝福语边礼貌回应。

　　签完，她抱起海报退开半步，把闻笙推到前面。

　　“野哥，这是我朋友，第一次来现场支持你。给签个特别点的！”

　　闻笙迈上台阶，停在桌前。柔光灯把这一小块地方照得很亮。

　　季迟野合上笔帽，停下了方才飞快的动作。他坐在桌后，仰头看闻笙。

　　那道目光从帽檐一路落到口罩上沿，闻笙紧张得眼睛都发热。

　　季迟野压住笑，没戳穿，只抬手轻叩桌面，放缓声音。

　　“这位朋友，要签在哪里？”

　　闻笙不敢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推过去，翻开第一张空白内页。

　　声音闷在口罩里，轻得发颤。

　　“……这里就好。谢谢季主播。”

　　季迟野垂眼，看了看那页连折痕都没有的白纸。

　　他拔开马克笔帽，俯身落笔，手臂压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合上笔帽，季迟野指尖压住本子的硬壳边缘，抬头迎上闻笙的目光。

　　“拿好，别弄丢了。”

　　声音低低地越过桌面。闻笙低头，看见了那行字：

　　【给我的天气。】

　　没写“祝万事顺意”，也没写“感谢支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上方只画着一枚小太阳。

　　给我的天气。

　　……他的。

　　耳朵一下烫了。身旁还有场工，台下还有等着签名的人，季迟野却当着他们的面，写下这么一句话。

　　闻笙攥紧本子，心跳得发慌，又忍不住欢喜。

　　“谢、谢谢！”

　　他抓起本子抱进怀里，转身就往舞台侧面的应急通道跑。

　　林一舟正跟工作人员核对赠品，抱着海报一回头，赶紧追了出去：“闻笙，等等我！后面还有合影呢！”

　　＊

　　季迟野坐在桌后，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跑远，终于抵着额头，低低笑出了声。

　　＊

　　地下一层的临时停车场空旷昏暗，冷风里夹着尾气和潮湿的水泥味，通风管道嗡嗡作响。

　　闻笙跑到偏僻的承重柱后，背抵住冰凉的水泥，扯下口罩喘气。

　　脸上凉了些。四周没人。

　　他小心翻开本子。第一页的墨迹已经干了。

　　【给我的天气。】

　　闻笙伸出指尖，轻轻摸过笔画的折角。摸到“我的”时，手指停了停。

　　他把额头抵在摊开的本子上。

　　刚才还隔着舞台、隔着人群，他只能假装是来求签名的普通观众。现在没有人催他往前走了，这句话便能多看一会儿。

　　闻笙把本子稍稍拿远，唇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纸已经凉了，那两个字还烫着。

　　他想起季迟野收笔时看过来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跑得那么快。至少应该再看他一眼，让他知道这份题字，自己很喜欢。

　　“闻笙！你属兔子的，跑这么快！”

　　马丁靴声急急追过来。林一舟抱着大包小包拐过承重柱，扶住膝盖喘气。

　　“野哥又不会吃了你。抱着本子跟抢了银行似的，你跑什么？”

　　闻笙一惊，合起本子藏到背后。

　　“没、没有……里面人太多，我有点胸闷。”

　　“胸闷你跑得比博尔特还快？”

　　林一舟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背后的手上，眯了眯眼：“藏什么呢？野哥画了什么驱魔符，把你吓成这样？”

　　闻笙抿着嘴，本子在背后攥了半天。一舟是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人，他想瞒，又实在憋不住。

　　最后，他把本子拿到身前，翻开第一页，捏着书脊递到她眼前。

　　“给……我……的……天……气？”

　　林一舟一个字一个字念完，眉心拧了起来。她看看本子，又看看闻笙：“你们俩是不是已经挑明了？别又拿‘他爱吃蛋糕’搪塞我。”

　　闻笙攥紧T恤下摆，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没有。他……没直接说。”

　　林一舟忍了忍，把话咽了回去。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收好，等他自己跟你说。你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我也不往外讲。”

　　闻笙把本子抱回怀里，长长松了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振。

　　闻笙掏出来，划开锁屏。置顶的微信对话里，“。”发来一条新消息：

　　【。：本子给我看看。】

　　闻笙心口一跳，指尖发颤地回复：

　　【闻笙：你自己写的。】

　　那头回得很快：

　　【。：我想看你拿着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