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27、第 27 章 天都给你俩

　　草莓果酱刚熬好，闻笙挽着衣袖，正往消过毒的小玻璃罐里分装。

　　三天前，“天气猫”的动图播放破了五千万，小满几乎成了江城最热闹的打卡地。闻笙怕吵，每天只出炉三波点心，卖空便挂上售罄的牌子。

　　午后这会儿，店里总算静了下来。

　　风铃“叮咚”一响，鞋跟嗒嗒，一阵清爽的柑橘香飘进来，再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打扰啦，请问还在营业吗？”

　　闻笙擦干手迎出来：“欢迎光临小满，刚出炉了几款……”

　　看清来人，他脚步一顿。

　　女士五十岁上下，一身珍珠白的旗袍裙，微卷的头发挽在脑后。

　　她五官明艳，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神采飞扬，看得闻笙有些眼熟。

　　就像电视里每天播天气的那位主播，打上柔光，变成了一位优雅女士。

　　“哎哟，小老板长得真俊俏！”

　　女士上上下下打量他，笑得闻笙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揉起围裙角。

　　“您过奖了……阿姨，想吃点什么？今天有现烤的巴斯克蛋糕、白桃乌龙千层，还有桂花糕。”

　　她走到柜台前，把手袋往台面一放，潇洒得像刚领完广场舞金奖的艺术团团长。

　　“这焦糖巴斯克来一块，白桃千层来一块。那个‘日出’……对，顶上有小果球的布丁，也来一份！”

　　她拉开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闻笙有点迟疑：“阿姨，这几款分量不小，您一个人吃得完吗？吃多了容易腻。”

　　“吃得完！阿姨胃口好！”

　　闻笙切好蛋糕装盘，又泡了一壶解腻的无糖普洱。

　　阿姨拿小银叉挖了口巴斯克。焦糖微苦，正好压住乳酪的厚重，咽下去还有微酸的回甘。

　　她细细嚼了两下，眉毛立刻舒展开了。

　　“哟，绝了！难怪那个臭小子……咳，难怪外头传得那么神。这手艺，一等一的扎实！”

　　“您喜欢就好。”闻笙抿着嘴笑了。

　　阿姨嘴也没闲着：“小闻老板今年多大啦？听口音是本地人？”

　　“快二十四了，从小就在桂花巷长大。”

　　“哎哟，那正好啊，比……比一般年轻人懂事多了！这店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父母呢？”

　　闻笙倒茶的手顿了顿。

　　“店是我外婆开的，她叫沈小满，在巷子里开了三十年。我爸妈在南极中山站工作，回来要等轮换。”

　　“南极？！”她握着叉子的手停住，“天寒地冻的极地科考，那得多辛苦！”

　　“妈妈是搞极地高空气象观测的科学家，爸爸是科考站的后勤主厨。”闻笙有些腼腆，语气里带着自豪，“他们常年在冰原上，有时会把拍来的雪山和企鹅发给我看。外婆走后，我就一个人守着店了。”

　　他语气平常，阿姨却放下了叉子，看他的眼神一下软了。

　　她又拿起叉子，吃得飞快，三样吃完，又加了两块桂花糕。

　　阿姨一拍大腿，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她吃得有些饱，正揉着胃，收银台后那张“迎宾大肉饼”动了。

　　汤圆抖抖耳朵，撑起圆滚滚的身子，一路小跑到阿姨身边，纵身一跃。

　　“咚。”

　　橘白毛球落在旗袍裙上，踩了踩奶，四爪一收，把大下巴搁在她手腕上，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

　　“天哪！阿姨，对不起！”闻笙赶紧去抱，“汤圆太沉了，别弄脏您的裙子。它平时很少这样，除了我和一位熟客，谁腿上都不肯跳。”

　　他伸手托住猫的前胸与后腿，汤圆抱住阿姨的手腕，赖着不走。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熟门熟路地挠挠猫下巴。

　　她冲闻笙眨眨眼：“它认亲呢。”

　　闻笙的手僵在半空：“……认亲？”

　　猫还能认亲？难道阿姨家里也养猫，身上有同类的味道？

　　想不明白，他只当阿姨幽默，也跟着笑了。

　　到了傍晚，西边的日头才落到屋脊旁，阿姨还兴致勃勃。

　　季迟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额发被晚风吹得微乱。

　　他大概还没看清店里的人，调笑已经出了口：“小满老板，我今天轮休，来早点看看你，有没有给我留——”

　　季迟野钉在了门口。

　　吧台前，阿姨抱着汤圆，端着普洱茶，似笑非笑地看他。

　　季迟野面无表情，往后退，抓住门把手便要走。

　　“站住。”

　　声音不大，季迟野的腿却停在了半空。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咬牙切齿的绝望。

　　“季主播，你来啦！”

　　闻笙拉开吧台小门迎上去。

　　“站风口干嘛？快进来呀。这位阿姨坐了一下午，人特别好，特别懂甜品，还吃了五份点心呢！”

　　他说得高兴，只觉得季迟野今天有点怪。季迟野顶着阿姨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回来，反手关上门。

　　他把水果放在吧台上，瞪向那位阿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妈。你怎么在这儿？”

　　“妈？！”

　　闻笙手里的茶壶一抖，热茶险些溅在围裙上。他看看阿姨，又看看季迟野，舌头打了结。

　　“阿、阿姨……是你的妈妈？！”

　　天哪。

　　他拉着季迟野的亲妈，从下午聊到现在，外婆、南极企鹅，连私房配方都聊了。

　　闻笙脸上烧起来。季阿姨看得更喜欢了，把汤圆放回吧台，起身理好裙摆，斜睨儿子。

　　“怎么，江城让你季大主播包圆了？只许你在电视上说‘风是甜的’，不许当妈的亲自尝尝有多甜？”

　　季迟野走到闻笙身前：“妈，你别闹。人明天还得早起做点心。”

　　她哼了一声，转向闻笙时，脸上又是一片慈祥。

　　“小闻，你这孩子，太招人疼了。”

　　说着，她从手袋里抽出一个绣着并蒂莲花的红包，没等两人反应，便拉住闻笙的手，把红包塞进了他的围裙口袋。

　　季阿姨拍拍他的手背：“初次见面，拿着！这是阿姨提前给的。”

　　“提前给的”，咬得格外重。

　　闻笙懵了，摸到口袋里的红包才慌忙往外掏。

　　“阿姨，这不行！我不能收客人的钱，蛋糕钱您已经付过了……”

　　“傻孩子，这不是蛋糕钱，这是改口——”

　　“妈！”

　　季迟野伸手抢过红包，攥在自己手里。

　　“你疯了吗？拿回去！哪有第一次进店就给人塞这种东西的！”

　　“你管我？我给喜欢的小辈见面礼，关你什么事！”

　　提前给的。并蒂莲花。还有那句没说完的“改口”。

　　阿姨这是把他当成……当成儿子要带回家的那个人了。

　　热意从脖子漫到耳尖。闻笙把双手背到身后，连眼睛也不敢抬。

　　他不知道该先说谢谢，还是赶紧解释他们还没有在一起。那句“没有”抵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响亮。

　　季迟野手里攥着红包，指节绷紧，脸也红得明显。闻笙偷看一眼，心里那阵慌反而轻了一点。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招架不住。

　　“妈，礼物先别往人身上塞。”季迟野终于找回声音，“你喜欢他，可以下回来吃蛋糕。这事等他自己愿意再说。”

　　季阿姨笑着放缓了语气：“是阿姨心急了，小闻别往心里去。今天就是来吃点心、认认人。”

　　闻笙点点头，手指终于从背后松开。她还认真问，能不能把剩下的桂花糕带给家里的季老师。他应着去拿盒子，走到柜前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

　　门外，夕阳尚未退尽，西边的云忽然变了颜色。

　　像谁在天上抹了一层胭脂，橘粉一路漫到巷口，青石路和经过的街坊都染上了暖色。

　　＊

　　季迟野把亲妈送到巷口的网约车旁。

　　宋丽华不常吃西点，嘴却刁，今天在小满吃了五份。她这阵子本该在隔壁市老年大学，带着广场舞队搞交流。

　　“你怎么摸过来的？”

　　“你从小连一口可乐都嫌甜，顶着个‘全网无糖’的名头，前几天忽然在电视上说风是甜的，当妈的能不来看看？”宋丽华扶着车门，“后来网上一扒，天气猫、桂花巷、小满，全出来了。我瓜子皮一拍，就订了高铁票。你笑得跟春天发芽的狗尾巴草似的，这后头要是没藏着人，我名字倒过来写。”

　　季迟野没吭声。

　　“那孩子干干净净的，看一眼就想护着。难怪你这个眼高于顶的刺头，天天往这儿钻。”她压低声音，“这辈子认准的儿媳妇……啊不，儿媳婿，就他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换不走。”

　　她看看粉透了的天，又看看儿子的脸，抱起胳膊，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看了这么多年天气预报，今天才知道你在报什么。”

　　季迟野抹了把额头，替她拉开车门。

　　“妈，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丽华坐进后座，摇下车窗。

　　“我不知道？”

　　她指指天边，笑得又快活又笃定。

　　“我知道，那孩子一红脸，你耳朵就红。看看，天都给你俩配上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