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 ...
-
塞巴斯蒂安第一次见到雷纳德少爷,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被父亲从乡下带到艾森伯格城堡,抵偿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赌债。他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湿透,低着头,听着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命运倒计时的钟摆。
大厅里站着几个仆从,低声议论着什么,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抬起头来。”雷希尔公爵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塞巴斯蒂安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握着一根银质手杖。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日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正冷冷地审视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件待售的货物。
“这就是那个孩子?”公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谈论一件家具的成色。
“是的,公爵大人。”管家躬身答道,语气恭敬而平淡,“他父亲欠下的债务,按照契约,他将在此服役直至还清。”
“多大了?”公爵随口问道,目光却已经移开,落在手中的银质怀表上,“看着倒是个瘦弱的。”
他合上表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送到少爷身边去,正好缺个贴身侍从。”
管家应声,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年长的女仆走上前来,领着塞巴斯蒂安穿过长廊,走向城堡的东翼。他的脚步虚浮,湿透的布鞋在光滑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脚印,像一串仓皇的省略号。
女仆在一扇雕花橡木门前停下,转身低声对他说道:“少爷就在里面,进去吧。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别惹少爷生气。”她的语气谈不上友善,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巴斯蒂安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走廊里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雕花的木门上,像是一个将要被门吞噬的轮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来时路上的雨声还要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抵住金属的冰凉,用力按下了门把手。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松木壁炉和旧书页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与走廊里冰冷的穿堂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爷。”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厚重的天鹅绒地毯上,几乎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吞没。
屋内没有立即回应。壁炉里的火焰正旺,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靠窗的扶手椅上,一个少年正低头翻着一本厚重的书,侧影被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却并未抬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缓缓合上书,将书页间的书签夹好,这才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过于精致的脸,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有着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暖色调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冷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塞巴斯蒂安身上,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圈,从湿漉漉的头发,到单薄衣衫下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那双忐忑不安的蓝眼睛上。
“蒂亚索,带这个新的侍从去领套仆从服。”少年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清朗,却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疏离,仿佛这句话不是对一个人说的,而是对一件物品下达的指令。
“是,少爷。”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仆从阴影中走出,躬身应道。他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跟我来。”
塞巴斯蒂安跟在蒂亚索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他偷偷打量着前方那个笔挺的背影,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可以依靠的迹象,但蒂亚索的步伐稳健而机械,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钟表,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相同的节奏上,既不会加快,也不会放慢,更不会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
仆从服是深灰色的粗布质地,穿在身上有些扎人,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味。塞巴斯蒂安站在昏暗的储物间里,指尖抚过布料上粗糙的针脚,那是被反复浆洗后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道道无声的印记,记录着上一个穿它的人——以及上上一个——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名字和面孔。
他换好衣服,将那件属于自己的、早已湿透的旧衣叠好,放在储物间角落的架子上。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回了那条灯火昏暗的长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一切都将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那个坐在壁炉边、有着翡翠色眼睛的少年。
……
“塞巴斯蒂安?”雷纳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沉默审视的少年只是塞巴斯蒂安的一场幻觉,“换好了就过来。”
“是,少爷。”塞巴斯蒂安快步走上前,在距离扶手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那张被火光映照得过于好看的脸。
“你怕我?”雷纳德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像是发现了一件新奇有趣的玩具。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椅的雕花扶手,节奏不紧不慢,与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只是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布鞋鞋尖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唯恐说错一个字,便会惹得这位主人不快。
雷纳德少爷那双翡翠色的眼睛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像被一条美丽的毒蛇盯住,明知危险,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不必这样拘谨。”雷纳德忽然站起身,步伐轻盈地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他比塞巴斯蒂安高出半个头,微俯下身,那双翡翠色的眼睛近距离地注视着对方,带着一种探究的、近乎天真的好奇,“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塞巴斯蒂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能感觉到指甲陷入皮肉的刺痛。但他没有选择——他从未有过选择。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从雷纳德的靴尖,一路向上,掠过深色长裤的褶皱、马甲领口的银色纽扣,最终落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翡翠色眼睛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塞巴斯蒂安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见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苍白、满眼惶恐的影子,像是被囚禁在琥珀中的昆虫,连挣扎的姿态都凝固成了永恒。
雷纳德注视了他很久,久到塞巴斯蒂安的睫毛开始微微颤抖,久到壁炉里一根木柴“啪”地断裂,崩出一簇火星,才终于缓缓直起身。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温和而优雅,像是贵族面对一件终于到手的精美藏品时流露出的满意神色。
“很好。”雷纳德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件刚刚展露价值的藏品进行赞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塞巴斯蒂安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爱怜,却让塞巴斯蒂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果然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像鸢尾花一样。”
“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贴身仆从。”雷纳德收回手,转身走回扶手椅边,重新坐下,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记住,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一切,都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需要你有多聪明,也不需要你有多能干,我只需要你——听话。”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绒毯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重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枚被钉入骨血的钉子,将塞巴斯蒂安牢牢地钉在原地。
“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声被壁炉的火光吞没的叹息。他攥紧的指节在粗布衣料上留下几道褶皱,又缓缓松开,最终垂落在身侧,像两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手臂。
“不行,这件仆从服不好看。”雷纳德审视的目光从塞巴斯蒂安身上那片深灰色的粗布上掠过,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的不悦,“像从旧货堆里捡来的破烂。蒂亚索,去把我衣柜里那套深蓝色的天鹅绒仆从服拿来,就是领口绣着银线鸢尾花的那套。”
蒂亚索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脚步声很快被走廊深处的寂静吞没。房间里只剩下雷纳德和塞巴斯蒂安两人,壁炉里的火光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空气拉得又稠又静。
……
“去洗漱吧,弄完再来服侍我。”雷纳德说完,便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书,翻到之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的姿态闲适而从容,指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一种无声的驱赶。
塞巴斯蒂安如蒙大赦般躬身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倚着走廊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粗硬的仆从服,又想起雷纳德少爷口中那套“深蓝色天鹅绒”的衣裳,一种说不清是惶恐还是受宠若惊的复杂情绪涌上喉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勉强支撑着身体,沿着来时的路,向仆从的盥洗室走去。走廊两旁的烛火在他经过时微微颤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只被无形的手反复拨弄的提线木偶。
……
“这样才衬得够好看。”雷纳德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塞巴斯蒂安,翡翠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满意,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塞巴斯蒂安肩头那朵银线绣成的鸢尾花,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果然,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塞巴斯蒂安站在落地镜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天鹅绒衣料的衣角。深蓝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领口处银线绣成的鸢尾花纹样精致而细腻,针脚细密。
他从未穿过这样好的衣裳,粗糙的指腹滑过光滑的绒面时,竟有些不敢用力,仿佛稍一使力便会弄坏这件昂贵的衣物。
“谢谢少爷。”塞巴斯蒂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件天鹅绒仆从服太过柔软,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镜中那个穿着华服的自己,仿佛那副陌生的模样不属于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供人观赏的玩偶。
雷纳德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仿佛塞巴斯蒂安那副局促不安的、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恰好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期待。
他微微倾身,靠近塞巴斯蒂安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温热气息:“你该习惯的,塞巴斯蒂安。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会是最好的。”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塞巴斯蒂安肩头那朵鸢尾花,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壁炉边的扶手椅前,姿态优雅地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晚餐前的一道开胃小菜,不值得再多费心思。
“少爷,该洗漱了。”蒂亚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蒂亚索,我给你两天时间,教会他所有的礼仪和我的作息表。”雷纳德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两天后,我要看到他完全适应。”
蒂亚索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是,少爷。”他转向塞巴斯蒂安,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还带着些许茫然的脸,“请跟我来。”
塞巴斯蒂安跟在蒂亚索身后,穿过走廊,走进城堡东翼一间狭小的仆从房间。房间虽小,但收拾得整洁,一张窄床靠墙放着,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今晚你先休息,明天清晨五点,我会准时来叫你。”蒂亚索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目光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短暂停留,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听懂了,然后便合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塞巴斯蒂安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他乡下的家还要小,却干净得不可思议,连墙角都看不到一丝灰尘。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薄薄的棉褥,却比他这辈子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柔软。他伸手抚过粗布床单的纹路,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件刚脱下的旧衣——那件被留在储物间角落里的、属于过去的衣裳。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缓缓躺下,侧过身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带着一股陈旧的皂角香气,混着淡淡的霉味,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至少,这张床是干净的,这个房间是安静的,而他自己,暂时还是完整的。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整理纷乱的思绪。
窗外的风声穿过走廊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古老的叹息。他想起父亲将他交给管家时那双躲闪的眼睛,想起母亲在门后压抑的哭声,想起自己跪在冰冷石砖上时膝盖传来的钝痛。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轮转,却没有一个能让他感到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