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温风散粥饧

46、君子 咸宁十五年

　　咸宁，“咸”“宁”，天下皆安定。
　　这个年号，萧彧做到了。
　　他用几年时间，做到了先帝昏庸二十年没做到的事。
　　打捞起溺亡的大宯，乱世中力挽狂澜。
　　踩着淋漓鲜血、密密麻麻的尸首，一步一步，让礼制重临于世，让皇权重现威严，让百姓有所依傍、有家可归，从此安居乐业。
　　是帝王心术，是天子取舍。
　　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

　　.
　　咸宁十五年。

　　距离——“臣薛柏，自请戍边，永不回朝。”
　　——已经过去了四年。
　　除了公文往来，仍未修书一字。

　　是薛柏离京戍边的第五年。
　　是薛都督重掌都督印的第四年，也是薛柏延泊二人正式北伐的第四年。
　　一个算无遗策，在前突袭；
　　一个稳健周全，镇守后方，保他万无一失。
　　四年时间，国境线北推三百里，占据半个乌珠尔平原。
　　延泊被封为二品征北大将军，薛柏的定嵩将军也不再是杂号，而被抬为定嵩大将军，竟比延泊还高半级。

　　六月。
　　乌珠尔。
　　草色青青，放眼望去软厚的一大片，在夏风中荡漾如浪潮，漫漫至天边。托根无处不延绵。
　　马蹄声近。
　　“继续向西，五十里后再北折。”
　　“是！薛都督！”
　　年轻的都督骑着高头大马，带领五万兵马一路往西北行进，浩浩荡荡。
　　薛柏如今已不是少年人了，眼看着都二十二了。玉刻般的眉眼俊朗坚毅，少了几分温润，更多的是历经风沙的韧性与英挺，银铠罩绛衣，肩背挺阔，气度端方，临风玉树，手持一杆见血封喉枪，银亮的枪锋辉光璀璨。
　　夏秋交界，谒人草肥马壮，正面战场双方杀得你死我活难解难分。
　　借着这次短暂的喘息，薛柏计划带兵向西绕路，攻其侧翼，好为主战场争取时间。

　　马蹄踏踏。

　　金乌西挪。
　　艳阳普照之下，先锋哨兵飞马而来：“报——！薛都督，前方十里看到谒人行踪！”
　　“谒人？看清了吗？”
　　“没敢暴露！只知人数众多！”
　　这么快就到谒人西驻地了？
　　不应该吧。
　　薛柏一夹马腹，一扯缰绳：“走！向北进发！！”
　　“是！！！”

　　五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如乌云淹过乌珠尔。

　　.
　　草原之上，数万谒族人正面朝北，仰望着大巫与上苍，虔诚祝祷。
　　“上苍呀！请带英魂去往幸福与安乐吧！”
　　“上苍呀！请保佑我们的牺牲都不被辜负，以告慰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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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手持巫杖、披着羽衣与花环的大巫，正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冢前跳着祭舞，吟唱，沟通天与地、死与生。
　　一个又一个大小石圈，是一个又一个大小部落，他们牺牲在了乌珠尔，也只能就这样葬在乌珠尔。
　　亡者有灵。
　　密密麻麻的石塚，是无数亲人的亡魂。
　　由世世代代的谒族孕育，再为世世代代的谒族向死而战。
　　谒人不信肉身死，谒人只信生如草籽，世代绵延，亡魂不灭。
　　所以放弃战争也要来。
　　所以放弃一切也要来。
　　那是亲人，那是故乡。
　　他们要祭祷，要送亲人渡苦渡厄，终归故里。
　　他们要祈求，求上天让亡魂从此幸福。
　　他们放下武器，放下矛与盾，仅仅用短刀割破指腹，好将鲜血抹于双眼之下，以示——
　　血与泪同流。

　　“不好了——！”
　　“宯军来了！！！”

　　所有人陡然一惊，纷纷转身望去，可仪式还没结束，无人肯动。
　　於罗猛地拔腿越过族人，跑向声音来处。

　　果然，天尽头涌出密密麻麻的宯军，宯旗高举。

　　心中大骇。

　　同一时间，薛柏也看见了他。
　　看见了这无边的石塚、浩瀚的祭奠、每个人脸上可怖的血。
　　讶然。
　　只消举枪一挥，这些谒人，这些坟墓，顷刻便覆灭。
　　全体兵士已经整装待发，亮出刀枪。

　　远远地，於罗与高头大马上的薛柏对视。
　　五万宯人已然大军压境。
　　死战一触即发。
　　於罗猛然抬手——“所有人！”

　　“所有人！”
　　薛柏先一步举枪——
　　“调转马头！撤！！”

　　双方各自惊疑骚乱过后，宯军消失在平野。

　　於罗缓缓放下准备指挥的手。
　　“继续吧。”他对大巫说。

　　“就不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吗？！”族人说，“我们连武器都没带！要不先回营地吧谷蠡王！”
　　“薛柏要是杀回来怎么办！”
　　“是啊谷蠡王！”
　　“他们人马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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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罗默然片刻。
　　“薛柏？他不会。继续吧。送亲人归乡。”

　　.
　　“怎么回来了？有变故？”
　　南乌珠尔，中军帐，延泊见薛柏撩帘走进，很是稀奇。关切地站起身。
　　“没有。”薛柏摆摆手，摁着他一同落座，喝了口水，答：“不赶巧，走到人家墓地上去了，碰上谒人在祭拜亡者，就回来了。”
　　“突袭行动也取消了？”
　　“嗯。行踪暴露，再突袭侧翼已经没意义了，容易两败俱伤。”
　　“那你就应该直接把他们拿下啊，”延泊皱起眉头，“是谒人武装很充分吗？这次机会非常重要，你怎么能就这么回来！”
　　薛柏摇摇头，轻声道：“非危不战，不鼓不成列。他们连刀都没拿、马都没骑，那便是平头百姓。为将帅者哪有格杀百姓的道理。”
　　“你也太心软了！你是不是疯了？想当年谒人是怎么对咱们宯国百姓的，啊？”
　　“那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至少自我戍边以来，这些年，我们与谒人刀兵相见，我没看到於罗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你忘了？四年前那场暴雪，我死了七万部下，丢了百里营帐。可我后来带人回去收尸的时候，谒人可没埋伏我们，也没凌辱宯人尸体。谒人最看重死亡，我们又怎能在其祭奠时动手？胜败兵家常事，各自死伤惨重，但也都只是军中。若我们先一步把战争扩散到战场之外、扩散到人家平民祭奠上去，岂不成了屠杀？”
　　延泊叹了口气，“那是因为这些年有你我戍边，谒人打不进来。若是回到十几年前，他们侵入宯土什么暴行不敢做？罢了，你有你的道理，我也能给你兜底。但我可告诉你，这次部署一旦被打乱，这次作战一旦取消，很可能主战场就要被谒人反扑！眼瞅着就是秋天了，他们兵强马壮的，咱们拖不起！”
　　“我明白，”薛柏也说，“这几年的矛盾不都在这儿吗？谁也不相信谁，谁也不敢落下风，他们一到咱们秋收的时候就大举来犯，咱们也没好到哪去，一到人家春天人和马都吃不饱的时候就往北杀。要是能各自休养生息半年就好了。”
　　“依我看，还是他们的错。”延泊说，“你之前多少次想跟他们停战，多少次他们都不答应。谁不知道停战好啊，他们能好好牧羊，咱们也能放兵士们回家种地收庄稼。不听。”
　　薛柏无奈道：“人各为己嘛。毕竟一年之中就这么一次优势，不抓住了，就等着落入敌手吧。那可就全都葬送了。”
　　“哎，幼青，反正你这次放了他们，於罗欠你个人情。不行你就借着这个由头去和他们协商停战吧。再打下去对双方都不好。”
　　“不行啊……”薛柏叹道，“要是用这个由头去求和，那今日之事不就成了有利可图、利益驱使？非君子所为。”
　　“你！”延泊都气笑了，“你又给我君子来君子去的！他胡人懂什么是君子吗！”
　　薛柏也跟着笑了两声：“延兄莫气嘛。就算谒人不懂君子，至少也懂‘唯利是图’吧？你觉得，我若真去了，摆出这‘唯利是图’的嘴脸，於罗会答应？”
　　“那倒也是。罢了罢了，你总有你的道理。”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原计划，该布防布防就是了。”

　　.
　　几日后，中军帐。
　　“报——！薛都督，延都督！”

　　正值盛夏，创口受汗水浸透，反复摩擦，不易痊愈，反而沿着伤处蔓延出一片泛红的伤症。
　　薛柏正背对帐帘坐着，打着赤膊，肩宽腰窄坐姿挺拔。矫健结实的肌肉线条上沁着汗珠，随呼吸起伏又紧绷，斜阳照进来亮晶晶的。久居沙场，早已习惯了疤痕，也习惯不断添着新伤。这次除了胸腹青紫斑驳处，便只是些落在肩背的刀伤、斧伤，皮开肉绽，最深的一道猩红，便出自於罗之手。老对手了。而延泊正围着他上药，手里捏着一方帕子。
　　闻声，薛柏险些红了脸：“呃，等等……”
　　延泊不管这那：“进来！！”
　　薛柏：“……”

　　士兵进帐恭敬行礼道：“薛都督，延都督，谒族使臣求见。”

　　“！”

　　薛柏一个起身连滚带爬：“衣服，衣服……”

　　手忙脚乱，直到终于衣冠济楚，正襟危坐，薛柏才咳了一声，“请进来吧。”
　　“是。”

　　士兵将谒族使臣引入。
　　这也是谒族第一次有使臣来。

　　“见过两位将军。”
　　使臣朝薛柏和延泊分别行过谒族礼，抬眼看向二人，道：“我受於罗谷蠡王之命，向两位将军请求停战，以便双方各自休养。”

　　“……停战多久？”延泊问。

　　“为表对二位的信任与诚意，谒族已向天神起誓，今年八月至明年四月，整个秋天到春天，不会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