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下) 因果循环, ...

  •   (四)这天

      迈出酒吧大门的一刻,黑暗消散,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脑中有瞬间的混沌,直至耳边响起喇叭声。

      “你有病啊,杵马路当间!”

      我闻声侧目。

      正对上小年轻不耐烦的脸,只一眼,他就闭了嘴,讪讪地骑车走了。

      我不屑地冷哼一声,下意识去摩挲指间……

      空的?

      我愕然抬起手,真的是空的!

      难道落在酒吧里了?

      我慌忙回身,却彻底愣怔在了原地。

      酒吧,眼前哪里有什么酒吧……

      横纵相交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的车来人往,秋日午后的暖阳金灿灿的,蒸腾的热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大楼的阴影里,一辆赤红的越野车,正是我相中的那款。

      昏暗的黑,夺目的红。

      是阴影,是越野车。

      是夜晚的马路,是纷飞的血肉。

      是肆意垂落的发丝,是喃喃细语的彼岸蝴蝶……

      摸出手机的手颤抖着,在看到屏幕上跳出“9月2日”的一刻,心跳都停止了。

      我大口呼吸着,脑袋因为急速充氧而兴奋异常。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重来一次!

      我的嘴角止不住的向上,笑声溢了出来,从压抑到疯狂,宽阔的马路变成拥挤的轿厢,四面八方都是回声,穿透肌肤,击打着起伏的胸腔。

      无数异样的目光投来,窃窃私语顺着风往耳朵里钻,我视若无睹,也置若罔闻。

      毕竟,我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迈着轻盈的步伐,我径自穿过马路,拐进老旧的小区。

      低矮的楼房间,树影斑驳。

      穿着背心的老头聚成一堆,打着那永远分不出输赢的扑克牌。

      墙根下,卖凉皮的大哥刷着短剧,荒诞的情节从劣质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小院里,没工作的女人正卖力地整理花架,尽管直播间里的人寥寥无几。

      男孩蹬着比他大了不止一套的自行车飞奔而来,嘴里嘟嘟囔囔是热血的动画台词,却在看见我时赶紧闭上了嘴。

      小区的另一头,日杂商店的门半开着,听见有人来了,老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专心致志研究彩票的走势。

      陈旧的味道缠绕着鼻腔,货架上覆盖着灰尘的日用品和没有牌子的零食混放在一起,其中还有些生了锈的五金产品,价格标签更是乱的一塌糊涂,我简单选了几样,便去找他结账。

      此时,他才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铅笔。

      “给我拿包烟。”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货架,最高处的位置。

      “再拿个打火机,要防风的。”

      他伸手比了个“4”。

      我点头。

      他帮我装好烟,又在打火机上按了几下才递给我,眼中透着古怪,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我按照计算器报出的价格付了款,而他则继续埋头做他的白日梦。

      走出日杂商店,我重新拐上大路,不知不觉穿过了几条街,暖风迎面,我掏出烟,躲在公交车站牌后,猛吸了几口,手机不时震动几下。

      工作群里,没头没脑的“重要提示”和一个挨一个的“收到”。

      购物群里,今日的水果又开始打折,上一条是昨天发的“今日水果打折”。

      同学群里,闲出屁的人发鸡汤,忙到死的人发疯吐槽。

      我忍不住笑着摇头。

      随手打开朋友圈,也大抵都是如此的内容,工作、生活,胸怀大志又不免随波逐流,心高气傲却又逃不过现实磋磨,想要诗歌,想要旷野,想要抬头就能看到月光,但终究不敢舍弃手里的饭碗和碗中的银钱。

      世界本是如此。

      百无聊赖,打开上次没有看完的视频。

      当科学告诉你,世界可能并不存在……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身体好点了吗?我今晚还要加班,有个着急的材料要赶出来,不用等我,早点睡。”

      我盯着那条信息良久,抬眼,正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经过。

      我再次忍不住笑了,甚至笑出了声。

      捏着已经空了的烟盒,投进垃圾桶里,将防风的打火机放在垃圾桶上,心想,下一个躲在这里的人,或许会用得上。

      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烟灰,迎着灿烂的夕阳,顺着白车消失的方向走去。

      小区很新、很气派,名字后缀的也是时髦的“别苑”。

      苍翠的树木投下连片的树荫,繁茂的花朵即便是入秋也依旧娇艳,贯穿南北的溪流被晚霞铺满,横架在溪流上的凉亭里,悦耳的琴声缓缓流淌。

      我呆立在楼下很久,直到手指被塑料袋勒得有些发麻,才堪堪回神,抬眼看看漂亮的房子,心中蔓延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指甲不自觉地嵌入掌心,细密的疼痛过后,我再次笑起,尽管笑意不达眼底。

      我乘着电梯一路上了五楼,电梯里穿着干净的老太太热情同我寒暄,直到我走出电梯,她还笑盈盈地说“有空来家里玩”。

      行至门前,我停下脚步,附耳贴在门上,我好像听到了餐具落在桌面上的清脆,还有拖鞋摩擦地面的雀跃……

      抬手敲了敲,无人回应。

      我又敲了敲,许久,电子锁传来响动,厚实的防盗门开了……

      男人讶异的表情,无论看几次,都让我觉得赏心悦目。

      越过男人,我看到了那记忆中的画面,玫瑰花、葡萄酒,代表着身份荣誉的证书,落地窗散落的日光将雪白的地毯照的发光,音响正播放着烂俗的口水歌……

      “你!”

      话刚出口,男人已经探出了身子,慌张的左顾右盼,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一把将我扯进屋子。

      大门闭合,沉重的闷响与满室的浪漫格格不入。

      “你怎么跑这来了!”男人激动地问道。

      我眨眨眼,踢掉脚上的鞋子,自顾自进了屋。

      随手将塑料袋放在茶几边,赤脚踩上纯白的羊绒地毯,柔软又暖和,玫瑰混合着红酒的香气悄悄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当我俯下身,想更近的嗅闻,却被男人扯住手腕。

      我挺直身子,目光落在男人略显鼓囊的左侧口袋,平静开口,“那是什么?”

      男人僵住身子没动。

      我挑眉,勾了勾手指,“给我看看。”

      男人还犹豫着,我已经笑着伸手扯开了他的外套。

      眼见小盒子落在我的手里,男人别开眼。

      精致的丝绒盒子里,足有一克拉的纯白钻石,昂贵……又庸俗。

      “这么漂亮,至少花了三个月的工资吧。”

      我说着,取出钻戒,在男人惊诧的目光中,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抬手挥开靠近的男人,几步走到音响边,关停吵闹的音乐。

      对上男人愠怒的眸子,“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吗?”

      男人鼻息沉重,不发一言。

      我扭头看向餐桌边的日历,9月2日的格子里画着一架小飞机,随即轻笑着,“是今天的飞机?难怪……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男人长出一口气,许久,“我怕你会不开心。”

      “为什么认为我会不开心?”我笑问。

      男人,“你不会不开心吗?”

      “重要吗?”我盯着男人眼睛,“关键是你认为我会……为什么?”

      男人目光偏移,似在组织措辞。

      “因为你打算求婚对吗?”我看看手上的戒指,语气平静。

      男人抬眸看着我,眼中是令人无法理解的纠结。

      我几步上前,仰头看他,用极其轻轻缓的语气问,“为什么你选择了她,而不是我……”

      (五)解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眉宇微微隆起。

      我知道,自己抛给了他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是因为地库里那辆她送你的新车?还是因为她能跟你一起负担这栋昂贵的房子?”

      我用现实,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场对峙的序幕。

      “因为我们在一起十八年。”

      男人叹息一声,“年少相识,携手共度十八年,我跟她即便没有这场婚礼,也不可能分得开。”

      “是吗?”

      是啊,在一起十八年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我轻笑着挑眉,目光刻意落在展示柜里。

      一张又一张承载着幸福的合照,从高中带着稚气的校服,到毕业典礼的肆意张扬,从初入职场的意气风发,到湖光山色中的忙里偷闲,彼时的男人少了几分沉稳,却满是青春洋溢,而女人呢?笑颜如花,即便身材微胖,但依旧明艳动人。

      一切都那么美好,只可惜,绵长的幸福不属于我,那样明媚的笑……也不属于我。

      比起照片,放在醒目位置的两张证书,更加令人觊觎。

      “新锐作家”。

      自由洒脱的职业,多少写手梦寐以求的殊荣……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强压在心底的妒忌,再次如野草疯涨,几乎要把心钻出一个洞来。

      “因为比起我,她更适合与你比肩而立?她有才华有名气,可以给你更好的谈资,她有人脉能托举你走得更远,她工作繁忙且独立,可以放任你拥有更多的私人空间……也能给你更多犯错的机会。”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想要把他看穿。

      “而我呢?你手下的一个小职员,除了当牛做马,陪你睡觉……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多的价值了。”

      是的,我不是什么作家,更不是什么新锐作家,我只是一个在职场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我没有那样想过你。”男人皱眉,立刻开口反驳,“也从没想过利用她!她确实……”

      “确实很优秀。”

      我开口抢白。

      我知道,他要开始深化他的“人设”了。

      “你想说……她确实很优秀对不对?”

      不等男人回答,也不需要等他回答,我便自顾自继续道,“她聪明机灵,却保持着孩子般的天真,她能力强,却总是谦逊又包容。她很爱笑,有空的时候就喜欢讲段子逗你开心。她,真的很优秀……对吗?”

      男人怔住。

      我几步贴近,虽然身处下位,但上抬的眸光,却足以让他感到压迫。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男人的声音里,尽是不可置信。

      “我不光知道你想说她很优秀,我还知道……你会说……‘你也很优秀’。”

      我指着自己,哼笑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用一种完全不属于我的,诚恳到虚伪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睿智沉稳,在工作上是不可多得的好助手,我需要你的助力。你漂亮、身材好,能吸引我的目光,只要看着你,我就不停分泌多巴胺,抑制不住的生理性喜欢。你的理解力、分析力都让我佩服,跟你在一起,我总能不断地反思自己,并认识真实的自己……”

      目光交错的一刻,男人震惊地发不出一个音节。

      而我“噗嗤”笑出声。

      “奇怪吗?”我问着,笑容逐渐收敛。

      男人不语。

      我知道,他惊讶于我的未卜先知,但比起我的异常,他更在意的是,我效仿他时淋漓尽致的嘲讽,每个语气,每个眼神,都像刀子,松动着他竭力维持的完整的“人设”。

      “你想说,你选择她不求名,不求利,一切都是时间的沉淀,都是迫不得已?”

      我冷下脸,抬手拍上他的肩。

      “那你告诉我,她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男人张张嘴。

      不等他解释,我已经吐出后半句,“我那么好,你又为什么要选择她呢?”

      男人满脸的挣扎混着茫然。

      我知道,面对棘手的问题,他只会沉默,或者避而不答。

      我收回手,探身贴近他的脸,锋利的眸光再次朝他发起攻击。

      “因为你虚伪,又自私,又虚伪!”

      男人下意识皱眉,手不受控制地推上我的肩。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声音放软。

      我瞟了一眼落在肩头的手,紧逼不舍,“我说错了吗?”

      男人张张嘴,最后无力地垂下手。

      我知道,当他避无可避时,便会摆烂。

      男人,“你说的没错,是我的问题。”

      我,“既然是你的问题,为什么要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解决呢!”

      摆烂后,便是毫无逻辑地反击!

      男人,“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这样?”我陡然拔高音量。

      过往无数次,我都揪住男人语气里的情绪,质问他的“不理解”,并陷入一个“自己并非无理取闹”的自证陷阱,但这一次……

      “我就是这样!”

      我无比坦然。

      “我就是这么极端,就是这么不体面,就是这样一幅自认为抓住逻辑,恨不得把你逼死的样子!”说着,我笑了,“这就是我,敏感、偏执,善用逻辑,善于揣度人心,温柔理解不过是我手里的用来引诱你的糖,背在背后的,则是想要剖开你虚伪面具的刀!”

      “你……”

      男人从未见过我如此,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却再次哼笑,带着轻蔑,“我承认,我就是这样!那你呢?”

      男人彻底陷入沉默,眸光不停颤动着。

      我知道,他此刻正在疯狂思考,试图理解我话中的隐喻,并极力想要找到一个折中的答案……用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设”——一个深情、脆弱又无可奈何的受害者!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嘴唇微动,“或许在你眼里,我是个自私又虚伪的人,但我……真的不是。”说罢,他露出伤心之色,低声道,“分开吧。”

      此时,天色微暗,我抬眼看看墙上的表,意料之中。

      我知道,他下一句就准备向我索要戒指了,毕竟时间不多了。

      “你那边的房租我会交到年底,你之前说想买辆车,我已经定了,办手续需要的钱,我也会存到你的卡里。以后在工作中,我还是会一如既往的照顾你,尽我所能的帮助你……”

      男人稳了稳情绪,很是刻意,随即如我预料那样伸出了手,“现在,可不可以把戒指还给我。”

      我摩挲着掌心里的戒指,冷硬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发笑。

      “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愣住。

      我挑眉,“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分手,也不会把戒指还给你呢?”

      男人立即皱起眉,“你非要这样吗?”

      “这样?”我再次发笑,“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就是这样!”

      说着,我将戒指高高举起,似逗弄狗一般,引诱着他来抢……

      男人眉头皱的更紧。

      我知道,他感受到了我的蔑视,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蔑视!

      果然,下一秒,男人忽然靠近,语气里有抑制不住地恼怒,“你想干嘛。”

      我,“你不是说,我让你认识到了更真实的自己吗?那我眼中那个自私虚伪的你,就是最真实的你。你觉得一个自私虚伪的人,凭什么能在招惹了我这样的人之后全身而退,又凭什么能得到安稳和幸福呢?”

      “你!”男人瞪圆了眼。

      我知道,他此时彻底慌了……

      在乎他人评价的人,也同样在乎得失,男人现在一定在脑中飞速地想象着,想象着他与我的丑闻被捅破,领导的责难、同事的嘲讽,他将失去他的事业,还有陪了他十八年的女孩以及女孩能给予他的一切……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实,自己认定的就是对的!”男人陡然出声,“既然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告诉你,你没有那么厉害,更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通透、那么有思想!你自认为的不拘世俗,不过是为了遮掩无能,你每天分享的那些自认为高端,实则无聊透顶的理论和假说,也不过是为了粉饰平庸……还有你写的那些故事,自认为才华横溢、知音难觅,实则晦涩、阴暗、复杂、难懂,根本就不会有人喜欢!你……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人!”

      面对男人的恶语相向,我没有攥紧拳头,只是会心一笑,然后再次举起戒指,挑衅地晃了晃。

      “或许在世人眼中,我就是个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人,但在你这里,我,就是神!”

      男人瞬间恼怒,上前一步,想要从我手中夺走戒指,我依旧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但力道之大,让我忍不住爽快地笑起来!

      男人震惊不已,随即扑了上来想要与我撕扯。

      但这一次,没有捍卫尊严的野兽,只有预谋已久的陷阱……

      (六)重组

      男人不偏不倚踩中了茶几边的塑料袋,里面的玻璃弹珠瞬间让他失去平衡。

      “嘭!”

      男人不受控制地栽倒,一头磕在了茶几的边缘,头破血流的样子与我完全重合……

      看着男人狼狈的样子,我不禁失笑,随即掏出手机,在男人极度讶异的目光里,“叮——”按下录像键!

      我的动作彻底刺激了男人,他呆愣了几秒,猛然撑起身子,都没站稳,便踉跄着朝我扑来,准确地说是朝着我手里的手机。

      一声闷响,男人仰躺在餐桌边,掉落的餐刀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一次,他不是踩中了什么,而是被我大力推倒的,就如之前一般……

      只不过,之前是我失控之下的疯狂反扑,而此时是我理智的步步为营。

      “你这个疯子!”

      男人低吼着。

      我俯身蹲在地上,笑着摇摇手机,“如果我把这个发出去,他们是会更关注我这个疯子,还是你这个把我逼疯的恶人呢。”

      “你……”

      男人的声音是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知道,他的理智正在丧失。不过一部手机、一段视频,他的所有恐怖幻象都被具象化。

      巴掌大的屏幕里,男人抓起餐刀,刀尖癫狂地指向我。

      “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手呢!”

      是啊,为什么就不能放手呢?

      我笑开,抬眸对上男人那张愤怒又怯懦的脸。

      是的,我知道,他不敢,之前不敢,现在也依旧不敢!

      “我,为什么要放手。”

      收起手机,我笑得越发灿烂,“即便有如果,我也不会放手!”

      迎上刀尖,男人瞬间慌了神,甚至没有看到我蹲起间从塑料袋里拎出的东西。

      风声里裹着脆响。

      随着金属落地,哀嚎声响彻偌大的房间。

      果然,比起钝了的餐刀,锤子更实用。而膝盖骨碎裂的声音,也比皮肉被穿透时的响动更让人爽快!

      男人躺在地上抱着膝盖打滚,头上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洒的到处都是,眼见雪白的羊绒地毯上,红花炸开……我不禁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的天真,曾几何时,我以为伤害自己能换来怜悯,无论是失控的呼吸,还是额头上的大窟窿,亦或是被餐刀捅穿的血肉……

      我忍不住摇头,淡定地捡起被丢在一边的餐刀,随手揣进衣兜。

      “你……你……”男人声音嘶哑,止不住地吸气。

      “我?”

      我轻笑一声,不给男人说出下一句的机会,再次扬起带锈的锤头,对着他的另一侧膝盖,狠狠砸了下去……

      让人愉悦的脆响极其短促,剩下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此时的男人已然顾不得疼,眼中的愤怒、惊讶早已化作茫然,深深的茫然,对我,对我手中的锤头,更对他已经粉碎的生活!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即便此时,男人依旧心存侥幸,因为自私的人永远觉得自己会是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幸运儿,而虚伪的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扯下自己的假面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你非要这么毁了我!”

      男人压抑住愤怒,语气有几分可怜,但言辞却依旧强硬。

      我挑眉,“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毕竟,我是疯子啊~”

      说罢,我再次扬起锤头,在男人下意识护住脑袋时,猛地砸在他的胯骨上。

      惨叫再次响起,更加凄厉。

      男人原本扬起的上身彻底瘫在地上,这一次连打滚都做不到了。

      “你特么,你特么真的是疯了!”

      怒骂,嘶吼,此时的男人再也无法控制情绪。

      我知道,他疯了。

      但我,还是觉得不够。

      一下、一下又一下,肩膀、胳膊,还有他用来处理公文的手,在歇斯底里与死寂无声的交替中,鲜血混着被砸碎的皮肉蹭了一地,原本洁白的地毯,被男人身下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可这,与我记忆中那红到令人刺目的颜色,还差很多。

      毕竟,颈动脉被捅穿的出血量可不是这些闭合性创口能比的。当然,冲动出手的快感也不是这种可以折磨能比的……

      此时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剧烈的疼痛和绝望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气力,那双总是谦和有礼的眼睛从恐惧到怨毒再到了无生趣。

      “为什么……”

      声音微弱。

      我垂眸,手指不断摩挲着锤头的木柄没有回答。

      男人的嘴开了又合,目光转向地上的塑料袋,像是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计划和预谋。

      我缓缓俯下身,直视男人。

      “我从不觉得自己通透,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有思想的高端人才,更不认为自己才华横溢。”

      说着,我伸手拉过塑料袋,金属摩擦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男人在看清袋子里身下的东西时,涣散的眼瞳猛然收缩。

      “无能、平庸、晦涩、阴暗……你有没有听说过,你眼中的别人,才是最真实的你。”

      金属反射的寒光照亮男人眼睛的惊惧。

      “你觉我无能,是因为在你眼里世界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觉得那些理论、假说无聊,是因为你把自己当做了世界的中心,你觉得我的故事难懂、不会有人喜欢,是因为你闭上了眼睛,从不愿真心去看待、接纳他人。”

      说罢,我用手指擦过锋利的斧刃。

      男人瞪圆了眼,胸口剧烈起伏,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吐出一句,“你真的要……因为这种事情,杀人吗?”

      我看着他,沉默许久,“你的结局,本该如此。”

      此时,闭合的大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显然,瘫在地上的男人也听到了,他剧烈挣扎起来,口中更是拼尽气力高喊着求救。

      我纹丝未动,没有砍下去,也没有捂住男人的嘴,我在等……

      听着门口那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那小心翼翼贴近门板又小心翼翼离开的摩擦声。

      我知道,照片里那个爱笑的,微胖却明艳动人的女孩就在门口,她正在犹豫……

      正如男人所说,女孩聪明机灵,所以当她看到满屋猩红和奄奄一息的我时,她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有纠结于男人的死亡,更没有对我置之不理,那份孩子般的天真和包容,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我,哪怕我是破坏了她感情乃至人生的恶人,哪怕我是个用刀捅穿人喉咙的疯子……

      车子的座椅很柔软,驾驶位上的女孩不停跟我讲话,怕我一睡不起,她真的很会讲段子,也很会讲故事。

      迷蒙中,我眼前的血色逐渐褪去,变成暖洋洋的落日黄,仿佛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冲透耳膜的汽笛声,却将我所有的幻想撕得支离破碎。

      金属碰撞、碾压,□□被撕碎,鲜血泼洒在我脸上的一刻,我终于明白,不是每颗真诚善良的心都会被温柔对待的。

      “嘀——”

      电子门锁被唤醒,接连几声电子音。

      男人近乎绝望的眼睛再次亮起,生的渴望早已超过了女孩的安危。

      而我,握紧斧子的手暴起青筋,脑中只有那句“如果重来一次”……

      “咔哒。”

      门开了。

      灯光照亮了女孩的脸,她站在门外,身体微倾,先是听见男人的呼喊,又看到满地的狼藉,随即抬眼看向我。

      对视的瞬间,女孩目光闪烁,而我举了手中那枚被染红的戒指,它从洁白到熠熠发光的钻石,变成了被鲜血浸透的红宝石。

      下一刻,大门紧闭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这一次,女孩做出了对的选择。受害者会难过、会痛苦,但苦难过后,那么优秀的她依旧可以闪闪发光。

      垂眸,至于凶手……就在无尽的懊悔中,去死吧!

      男人的呼喊戛然而止,因为我将塑料袋连同里面的玻璃珠一并塞进了他的嘴巴,而手中的斧子也终于落下……

      鲜血喷涌、飘洒,羊绒地毯像是浸在巨大的染料池中,不过片刻便红艳艳的,我粗喘着灌下瓶里的红酒,随手打开音响,悠扬的小提琴曲奏响,我整个人都在乐曲中翩然。

      恨吗?

      不。

      一下又一下,看着那具无比熟悉的躯体被肢解,分筋错骨,皮肉撕裂,想切成什么样子就能切成什么样子。

      掌控的快感,让我全身都在颤栗。

      这就是神的快乐吗?

      是啊,神,就是要快乐。

      哪管什么躯壳、血肉,或关于过去亦真亦假的记忆。

      我没有编故事,这一次,微醺的我,终于坐上了驾驶位,口袋里还揣着那本新鲜的驾照,只不过,副驾驶位上的,不是一个需要拯救的灵魂,而是早就变成一块有一块的恶人。

      座椅依旧柔软,眼前的红绿灯依旧不停变换着,令人安心的落日黄,徒然响起的刺耳汽笛,还有剧烈的冲撞,飞起散落的血肉,我和我终将落幕的故事,从生机勃勃到隐入黑暗……

      “你还要在这发呆到什么时候?”

      九月冷硬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哪有半分用心的引诱,全是理所应当的嫌弃。

      我忍不住翻白眼。

      九月脸上的表情越发嫌弃,“路是你自己选的,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是吗?”

      我立即反问。

      九月弯起红艳艳的嘴角,“你要讲道理的,可不能一面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我的好,又一面理直气壮的质疑我的真心哦。”

      看着她故作姿态,我真是被气笑了!

      她则定睛看我,许久,“做神固然快乐,但没人能永远做神,我帮你守住本心,你把自己交给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是是!”

      我敷衍着点头。

      九月不以为意,自顾自摸出烟和打火机,直冲而上的蓝焰燃起红色的微光。

      散开的烟气窜入心肺,我深吸一口气。

      那打火机,可是要四块钱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