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花园》羽千落

6、06 羽沉星 都是你的赎

　　走在街上，弦月一直在哼《血腥故事》，羽沉星却满脑子都是案子。
　　莲花不解人类的幽默感，弦月说“植物想杀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杀意十足。
　　蓝湛的花园，可以为了他而犯下谋杀之罪。
　　夏辰所述蓝湛的成长故事恰好提供了佐证。蓝湛一手打造了花园，辛勤照料十几年，植物们当然对他感情深厚。包庇他自不必说，哪怕有人问一问可能对他不利的事实，它们都会暴走。
　　那么，对于常年与蓝湛矛盾尖锐，更在最近暴力破坏了蓝湛生活空间的蓝昌奇，它们又会如何？
　　想必，不可能只是眼睁睁看着。
　　不知不觉，羽沉星又翻出蓝昌奇颈部的勒痕照片，盯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啊，常春藤！”弦月兴奋地叫喊，吓了她一跳。她茫然抬头，才发现他们早就来到了闹哄哄的市中心。本市正在举行传统庆典“狂欢啤酒节”，四处彩旗招展、欢声动地，路边搭满了啤酒帐篷，服务生一次端着十几杯啤酒在痛饮的市民间穿梭……什么“一身酒气”似乎不能怪蓝湛。置身这种氛围中，谁清醒着才叫不对劲。
　　路边，一个全身彩绘的人在给路人分发象征酒神的常春藤花环。羽沉星瞄瞄弦月，见他饶有兴味地盯着瞧，走过去大方伸手：“给我一个。”
　　弦月见状很开心：“原来你也喜欢花环。下次我给你编更好看的。”
　　“……求个好运罢了。”羽沉星沉闷的心情变好了，“常春藤不是救过蓝湛的命吗？”
　　“我们运气已经很好啦，菟丝子的案子解决得那么顺利。”
　　羽沉星不能不承认。
　　菟丝子通常吃素，只会以其他植物为寄主。可一旦由于种种原因而尝过人味，它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短时间内便会制造一连串的人类受害者，四处传播植物病菌……能在事情无法收拾之前将它变回种子，堪称人类之幸。
　　“我们的强运有目共睹！”羽沉星用指尖转着花环，走下马路，“走吧，让蓝湛也见识见识。”

　　由于蓝湛刚刚成年，案子又迟迟找不到证据，舆论日渐喧哗。警方迫于压力，暂时将蓝湛放了出来。他仍处于警方严密的监控下，却毕竟拥有了有限度的自由。于是，羽沉星委托夏辰约到了他。
　　蓝湛临时落脚的酒店相当高级。两个高中生坐在咖啡厅一角显得格格不入。紧接着，一声刺耳的质问响起，吸引了半个大堂的视线。
　　“啊？怎么是个女人？”
　　羽沉星看着面前一脸不爽的男生，同样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人眉清目秀，然而眼神凶恶，走路大摇大摆，撞掉别人桌上的菜单就只瞅了一眼，还穿着一身oversize的衣服，戴黑手套。羽沉星对这种时尚风格没有意见，但风格要挑人，眼前男生穿上后十足就像一个没品的不良少年。
　　再加上他刚才大声嚷嚷的话……这个人，是蓝湛？
　　跟夏辰说的完全不一样。
　　顿时，羽沉星理解了夏辰挂掉蓝湛电话后难过又不解的表情。
　　“你最好的朋友就是个女人。”她忍不住提醒。
　　蓝湛一脸的备受冒犯。
　　“夏辰？”他哼一声，挠了挠手套下的手，“什么‘朋友’，是她从小非要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知道她干了什么。追在警察后面絮絮叨叨：‘不是阿湛，他做不出这种事，他是个窝囊废。’好像就她最了解我。你们女的都这样，小说看傻了一样……”
　　他被迫住口，因为弦月忽然站了起来。
　　“夏辰现在就在你的花园里，照顾你的花。”他盯着蓝湛，几乎是在感到困惑，“因为你被抓走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件事是，你的蔷薇病了。她担心你回来之后看到心爱的花都死了，才一个人留在花园里，明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明明不久前还那么害怕……连我都很害怕！”
　　最后几个字终于染上了激动，音波扫过咖啡厅，每张桌子上的水杯都在嗡嗡震动。羽沉星赶紧暗踹他一脚，他慢慢坐下，震动平息了。
　　蓝湛这才合上嘴巴，嘴唇发白。有那么一刹那，羽沉星似乎在他游移的眼神间窥探到了他的本性——既不安，又愧疚，想要道歉，对他们，更对夏辰。可转瞬之间，一种更剧烈的痛苦支配了他，他使劲抓挠两次手背，跳起来。
　　“可她错得离谱，就是我杀了那个老不死！”他一字字吐出，眼神自暴自弃，因而毫无伪饰，“就是我……还能有谁？他对外装得像个老好人，只有跟他一起生活过，才知道他有多……有多……”
　　“令人窒息。”羽沉星凝视他撑住桌子的双手，出神地说。
　　蓝湛飞快缩回手，仿佛终于回想起了她的存在。
　　“他想让我成为‘男子汉’。”良久，一缕古怪的笑容掠过蓝湛嘴角，“那他现在总该满意了，他的儿子甚至敢动手杀人，再也不是什么小姑娘、窝囊废。他总该……总该……差不多可以放过我了！”他表情一阵扭曲，紧紧握住双拳。
　　羽沉星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身衣服，这副态度，全都是你的赎罪啊。‘父亲差点死了，那我至少要成为他期望中的人。’杀死自己，偿还弑父的罪行，再以父亲的模样重生。‘窝囊废’‘小姑娘’‘追在屁股后面’‘你们女的’，全都是你父亲爱说的。夏辰的描述充满了细节。”
　　蓝湛顿时脸涨得通红。
　　在这死寂的一刻，弦月突然咦的一声：“我好像也在学校听过类似的话，‘金发小姑娘’什么的。”
　　羽沉星心里一咯噔，蓝湛则深呼吸一次，充满恶意地扫视他：“我懂他们的意思。”
　　“那你懂他们的下场吗？”羽沉星狠狠瞪他，抓起常春藤花环，丢在他面前。
　　蓝湛一下子闭上了嘴。
　　不仅如此，他根本是脸色煞白，既恐惧，又混乱。
　　“不……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常春藤不可能是凶器，还是不可能有人发现真相？”
　　没有回答。
　　羽沉星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蓝湛是回答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