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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归安旧堂,豺狼对质 十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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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息的短暂休整,在遍地杀机的荒驿之中,已是奢侈的喘息。
李哲拧开从尸体上搜刮来的药瓶,一股苦涩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暗褐色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林晓小臂绷带的缝隙处,药力触碰到翻卷伤口的瞬间,林晓肩头猛地一颤,齿间溢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尘埃里。
“忍一忍,这药剂止血效果极强。”李哲低声安抚,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药性刚烈,刺痛在所难免。”
林晓微微颔首,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多言。绷带之下,渗血的势头总算被强行压制,但重伤带来的脱力感依旧如跗骨之蛆,整条右臂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连最基本的防御动作都无法做出。
另一边,张雯正低头快速清点背包内的符咒。指尖飞快翻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清心符仅剩三张,破煞符两枚,其余皆是些预警或布设小范围屏障的辅助符箓,攻击性道具已然告罄。方才长廊一路闯关,几乎耗尽了所有库存,此刻手中的底牌,已捉襟见肘。
许舟蹲在地上,用匕首将残留的烟雾弹外壳拨到一旁,目光穿过夜色,死死锁住那道半掩的朱红大门。
归安驿的主院正堂,便静立在那片深沉的黑暗深处。
飞檐高高翘起,瓦当残缺不全,不少瓦片早已脱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椽。夜风掠过檐角,那枚残破的铜铃不停发出“叮咚”脆响,空灵凄冷,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褪色的朱漆大门斑驳剥落,暗红底色下露出朽木的灰黑,两扇门扇一闭一开,留出一道半人宽的缝隙。堂内摇曳的烛火顺着缝隙流淌而出,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道狭长而晃动的光带,宛如某种巨兽呼吸时的起伏。
堂外的青石台阶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坑洼不平,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缝隙里生满了发黑的湿滑苔藓。
江迟晏活动了一下右臂,护腕上密密麻麻的凹痕硌着手腕,皮下大片淤青随着动作阵阵抽痛。方才硬接飞刃留下的震荡伤还在持续发作,每一次握拳,骨节深处都传来闷钝的酸胀感。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叙白。
少年的灵体已近乎半透明,周身银白微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形时不时会出现一瞬的虚化,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连续数次动用灵能防护与感知,已经将他当下的力量压榨到了极限。此刻的他,再也无法释放像样的术法,仅剩下本能的危险预感,以及只有小队几人能听见的微弱传音。
叙白的目光落在那扇朱红大门之后,虚幻的眉头轻轻蹙起,缥缈的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江迟晏几人的耳中:“堂内怨气极重,不止陆烽一人的气息……还有别的东西,藏在阴影里。我分辨不清虚实,进去之后,万事小心。”
短短一句话,便耗尽了他不少灵体能量。话音落下,他肩头的轮廓又淡去了一分。
江迟晏心中沉甸甸的。
过往无数次绝境,叙白总能出手兜底,可现在,这一层依靠已几乎不复存在。所有的决断、所有的攻防,都要压在他自己肩上。
“准备好了。”许舟站起身,匕首紧握在掌心,刃口映着远处堂内飘来的烛火微光,“我在前头探路。”
“我继续搀扶林晓。”李哲收好药瓶,一手稳稳托住林晓的胳膊,“一旦开战,我会护住她与张雯。”
张雯将符咒分放在两侧袖口,方便随时抽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我负责识别咒术陷阱,一旦对方施展掠夺者的诡道道具,我会第一时间拆解。”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向江迟晏。
江迟晏微微颔首,眼底一片沉静冷冽:“记住,优先目标是拿到副本真相线索,解开归安驿的旧案。不主动死斗,能周旋就周旋。陆烽的目的是抢夺通关奖励,他不会轻易同归于尽,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弱点。但若是被逼到绝境,不必留手。”
话音落下,一行人踩着布满苔藓的青石台阶,一步步向着主院正堂靠近。
脚下青石湿滑黏腻,青苔沾在鞋底,每一步都需要稳住重心。越靠近大门,空气里的香烛腐朽味便越发浓烈,混杂着淡淡的陈年血锈气息,沉沉压在胸腔,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周遭长廊里那些亡魂残像不再出现,四下安静得过分。
没有嘶吼,没有阴风呼啸,只有堂内烛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檐角铜铃不绝的叮咚声。
这种死寂,远比鬼哭狼嚎更加令人心底发寒。
许舟走在最前,脚步放得极轻。踏上最高一级台阶后,他没有直接推门闯入,而是身体贴住门框侧边,微微偏头,借着门扇留出的缝隙向内窥探。
正堂内部十分开阔。
高大的主梁横亘头顶,梁柱上曾经绘有的彩绘早已褪色剥落,大片漆皮卷曲脱落,满地都是碎木与漆片。堂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供桌,桌案上立着数支快要燃尽的红烛,烛泪厚厚堆积在烛台之上,跳动的火光把堂内大大小小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诞。
供桌后方,立着一面巨大的漆黑牌位墙,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无名灵位。牌位蒙着厚厚的灰尘,不少已经碎裂倾倒,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而在供桌前方,一道黑衣男人的身影,正闲散地站在烛火映照之下。
正是陆烽。
他一身劲装,衣摆沾着灰尘与暗色血渍,手掌把玩着一枚黝黑的骨制短刃,刀刃在烛火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冷光。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目光直直望向门缝这边,仿佛早已透过缝隙,将门外所有人尽收眼底。
“终于来了。”
陆烽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正堂之中悠悠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许舟心中一凛,立刻向后退下半步,给身后队友让出位置。
江迟晏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没有立刻跨进门内,就站在门槛之外,与堂中的陆烽遥遥对峙。
“你的手下,死在长廊转角。”江迟晏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被这座驿馆的怨灵所杀。你布下连环陷阱耗损我们,同样也在消耗你自己的人手。”
陆烽低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骨刃的刃身,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死一两个手下算什么。墟界之中,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筹码。只要最后通关奖励落到我手里,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一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
“归安驿,百年前是官驿,往来商旅官吏络绎不绝。可那一年,地方官吏勾结盗匪,看中了一批途经此处押送的赈灾银两。盗匪伪装成过客入住驿馆,夜半发难,屠戮了驿馆内所有人。驿卒、客商、妇人孩童,无一活口。钱财被劫掠一空,一把大火想要销毁痕迹,却没能烧尽整座院落。枉死之人怨气不散,就此困锁此地,化为了副本。”
陆烽慢条斯理地道出驿馆尘封的旧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
“副本通关条件,是找到当年被掩埋的罪证,将罪证摆在灵位前,告慰枉死亡魂,才算真正通关。那一份罪证,就在这张供桌底下。”
张雯听到这里,心头一紧,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既然你知道通关关键,为什么不直接取走罪证完成副本,还要在这里守着我们?”
陆烽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掠夺者特有的漠然与贪婪:“罪证确实在这里,可那东西被怨灵怨气层层包裹,贸然触碰,会直接触发怨灵的狂暴攻击。单人很难扛住那股怨气冲击。我等着你们过来,替我承受怨灵的反噬。等你们拼死把罪证取出来,我再出手夺下,坐享其成。”
他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先是在外长廊布设陷阱,消耗江迟晏一队的体力与药剂,折损战力。待到他们闯过重重险关抵达正堂,再逼迫他们去触碰被怨气封印的罪证,扛下怨灵的暴怒。等到全队力竭,他再出手抢夺成果,不费多大代价就能拿到通关奖励。
许舟握匕首的指节微微泛白,冷声道:“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墟界生存,本就是各凭手段。”陆烽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面色惨白、伤势沉重的林晓身上,又扫过手臂带着淤青的江迟晏,笑容愈发肆无忌惮,“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人人带伤,道具消耗大半。那个飘在半空的灵体,也已经快要散掉了。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话音刚落,堂内两侧的阴影之中,又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是陆烽剩余的两名手下,身上同样带着搏斗后的伤痕。一人手持铁链,另一人手中握着数张漆黑的噬魂符咒,呈包抄之势,悄无声息地站到供桌左右两侧,封死了堂内的退路。
此刻若是众人踏入正堂,便会直接陷入三面受敌的局面。
进退两难。
夜风穿过大开的门缝,卷起地上灰尘,堂内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无数灵位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晃动,仿佛无数亡魂正在挣扎躁动。
一股厚重冰冷的怨气,顺着门缝向外漫涌,压得人胸口发闷,头脑微微发昏。
张雯迅速摸出一张清心符捏碎,符纸化作细碎光点散开,抵御着精神层面的侵蚀。
“别想着拖延时间。”陆烽用骨刃轻轻敲击供桌桌面,笃笃的声响敲在人心上,“要么,你们进去,去供桌底下取出罪证,替我扛下怨灵怒火。要么,我下令动手。你们外面无路可退,里面又被堵死,今天很难完整离开这里。”
李哲扶着林晓,低声对江迟晏说道:“硬闯进去会被三面夹击,我们伤员太多,正面交战胜算太低。”
林晓呼吸粗重,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她勉强稳住心神,目光飞快扫视正堂内部,低声开口:“那面灵位墙……很多灵位已经倾倒碎裂,怨气来源不仅仅是供桌下的罪证,整面墙都在散发怨力。”
江迟晏目光沉沉,快速权衡利弊。
冲进去交战,己方伤员拖累,叙白力量枯竭,胜算渺茫。可若是按照陆烽的要求贸然去取罪证,狂暴怨灵的反噬足以重创整支队伍,最后依旧会被陆烽坐收渔利。
无论选哪一条,似乎都是死局。
半空中,叙白微微浮动,半透明的视线扫过整间正堂,断断续续传递过来微弱的感知:“灵位墙后方……有一道暗门。被木板遮挡,藏在堆积的碎灵位后面。怨气流动,从那里泄露出来。但暗门附近,有盗匪当年留下的杀戮诅咒,碰上去会被啃噬神魂。”
这个信息只有江迟晏几人能够听见。
江迟晏不动声色,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大脑却在飞速推演破局的可能性。
陆烽以为把所有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却不知道,这座归安驿埋藏的秘密,并不只有供桌底下那一份罪证。
“怎么,想好了吗?”陆烽向前踏出一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骨刃上寒光愈发刺眼,“我的耐心有限。”
就在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的瞬间。
堂内那些倾倒碎裂的灵位,忽然开始微微震颤。
“咔……咔……”
细碎的开裂声响此起彼伏,从灵位墙上传来。大片黑色阴气从灵位的缝隙之中源源不断翻涌升腾,堂内的烛火骤然矮下去一大截,火光转为诡异的惨青色。
百年枉死的亡魂,被外面活人争执的血气刺激,正在缓缓苏醒。
他们不再仅仅是无声的残像。
阴影之中,一道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凝实,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安静伫立在梁柱、墙角的黑暗里。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睛,同时望向屋内所有活着的玩家。
陆烽脸色微微一变。
他算计的是借怨灵之手消耗江迟晏小队,却没料到,双方对峙还未分出胜负,整座正堂的亡魂,已经被彻底唤醒。
“糟了……”陆烽低声啐了一句,握着骨刃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他可以利用怨灵,却不代表他可以掌控怨灵。
供桌上的红烛“噗”的一声,尽数熄灭。
偌大归安正堂,瞬间坠入无边昏暗,只剩下灵位墙翻涌出来的幽幽青黑色鬼火,幽幽映照堂内所有人的面孔。
豺狼玩家,百年怨魂,被困的求生小队。三方困于一室,死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