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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雪楼 听雪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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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楼在王府正院的东侧,是整座府邸最好的一处院子,推开窗能看半城雪。
里头住着的是陆蘅。
金陵陆氏的嫡子。
陆家是江南数得着的皇商,绸缎药材的生意做了三代,京里一半的药行都同他家有往来。陆蘅生来体弱,算命的说他命里带劫,要寄在佛门才养得活,七岁便被送到大相国寺寄养。
和谢揽,有十年的同门之情。
陆家道中落,旧产被族人七手八脚地瓜分把持。谢揽念同门之谊,出面替他夺回旧产,又将人接进王府。
这一住,就是五年。
府里下人提起他,语气都是软的:“陆公子神仙一样的人物,琴弹得好,菩萨心肠,才是同咱们王爷般配的人。”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湖边。
那日我在湖边慢吞吞晒太阳,远远看见个白衣人立在亭子里,怀里抱着琴,咳得肩膀直颤。谢揽站在他身侧,抬手,替他把被风吹落的斗篷拢了上去。
那动作熟稔,透着十足的关切。
我识趣地掉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唤:"这位,便是卫公子吧。"
我回头。
陆蘅不知何时出了亭子,立在几步外看我。他生得极好,眉眼淡得像水墨,笑起来温温软软:"早该来拜见公子的,只是我身子不争气,王爷拘着不让我吹风。"
"陆公子客气。"我说。
他走近两步,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公子比我想的,还要英气。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他没说。
他又道:"王爷这人,看着冷,其实心最软。路边的猫狗伤了他都要管,何况是……"他顿了顿,掩唇咳了两声,"何况是公子这样,走投无路投奔来的人。"
我听懂了。
猫狗,走投无路。他是在告诉我,我在谢揽眼里是个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陆公子说得是。王爷心善,我这样的人,能有口热饭吃,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顺杆爬,怔了一下,随即温和道:"公子能明白就好。"
那天夜里我咳了半宿的血。
帕子上的血一多,我就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日子。军医说的三年,是好好调养熬三年。我如今这幅处境,怕是连一年都够呛。
我盯着房梁想,也足够了。
相比我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们,我这自己挣来的死法还算体面。
至于谢揽,他是佛,佛普度众生,多渡我一个不多。
我欠他的,只能下辈子再还。
又一个十五,我去小佛堂点灯,刚把名字念到一半,殿外传来脚步声。
我吹熄了火折子,往阴影里缩。
佛前那盏灯还亮着,藏不住。
谢揽夜课归来,立在殿门口,看着那盏孤零零的灯。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给谁点的。"他问。
躲是躲不过了。
我扶着墙出来,索性认了:"战死的弟兄。"
"为什么不在正殿点。"
"我这种人点的灯,"我摸摸鼻子道,"不敢污正殿的佛。"
谢揽沉默了片刻,走进来,拿起灯油,亲手替那盏灯添满。他立在佛前,念了一段往生咒,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念完。
他看我一眼:"往后,每月十五,来正殿点。"
说完就走了。
檀香味还散不去。
我嗅着那味儿,眼前忽然晃过些零碎的东西,滚烫的手,冰凉的佛珠硌在后腰,压得很低的呼吸,和一双玉雕般的手。
我掐了自己一把,把那些画面掐散了。
三年前那夜我中了药,脑子里烧成一团浆糊,很多事都是碎的。那些零碎,我一直当是烈药烧出来的幻觉。
荒唐啊荒唐。
我卫昭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能拿佛子做那种梦啊。
那晚我想,谢揽倒也不是全冷。
转念又骂醒自己,人家那是可怜你,卫三,别多想。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有些债,是不用等下辈子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