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弥天大慌 我这辈 ...
-
我这辈子撒过得最离谱的慌,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我跪在大殿中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和静王谢揽睡过。
当然原话比这文雅些。
我说:"回陛下,臣与静王,有过肌肤之亲。"
满朝死寂。
所有人都等着佛子将我拖出去杖毙。
他没有否认。
这事,得从头说起。
我是定远侯府庶子,行三。
我娘是府里浣衣的婢女,生我那年落了病,我七岁时她就没了。
嫡母说我命硬,克母,往后还会克父,克全家。
她大概是说对了。
我这条命确实硬,硬到阎王爷都不乐意收。
十五岁我投了军,在北境一蹲十年。从扛大旗的大头兵,一路砍到正三品昭武将军。
定远侯府上下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去年冬,雁回关。
我率三千轻骑断后,护粮道。身中六箭,坠下断崖,在雪水里泡了一夜。亲兵石头把我拖上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冻青了,还剩一口气。
命捡回来了,人废了。
筋脉断了,寒毒入肺,一身武功废得干干净净。军医给我诊完脉,捋着胡子叹气:“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好生将养或许可以多活几年吧。”
回侯府之后我才明白,"好生将养"四个字。
是要钱的。
侯府把我的院子挪到了最偏的西角,份例一减再减。头一个月还有药送。第二个月,药渣都见不着了。我托人出去抓药,花的是自己仅剩的抚恤银子。
嫡母来看我,站在门口不肯进屋,怕过了病气。
她说:"卫哥儿,你也别怨家里。你这样一日日熬着,全家跟着你晦气。"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直到太后寿宴,我作为"有功之臣"被恩准入宫赴宴,酒过三巡,嫡母忽然离席,笑着对太后说:
"太后有所不知,卫哥儿虽说功废了,到底生了一副好皮相。汝南王前些日子还同我打听他呢。"
汝南王五十有三,府里折磨死了三任男宠
满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看戏的,有怜悯的,更多的是等着我这个废人谢恩。
这不是他们头一回动这个心思。
三年前我凯旋归京,受封昭武将军,嫡兄岑明在接风宴上亲自给我斟酒。
酒里下了药。
他们商量好了的,把我灌熟了,连夜送进汝南王府,换两淮的盐引。
那时候我还有一身武功,硬生生扛着药性,打翻了看守的家丁,翻墙跑了。事后没有证据,这口气只能烂在肚子里。
如今我废了,他们故技重施,这套把戏玩到了明面上。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知道,今日我若点了头,出了这殿门就是个死;若不点头,侯府有一百种法子让我"病死"在送往汝南王府的路上。
横竖是死。
只能搏一搏了。
我抬起头,看见上首那一抹月白。
那是今上的胞弟,静王谢揽。
他出生那日,大相国寺的百年铜钟无风自鸣,国师批命,说他是活佛转世。六岁入寺,带发修行,二十六年没沾过半点红尘是非。
京中人不称他静王,称他佛子。
满殿牛鬼蛇神,只有那个人,干干净净,是谁都不能碰一下的存在。
我撩袍跪下,一字一句:"回陛下,臣不能从。臣——已是静王的人了。臣与静王,有过肌肤之亲。"
一百多号人的大殿,霎时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
我爹定远侯手里的酒杯"当啷"掉在地上。
我嫡母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煞是好看。
所有人都扭头去看上首那个人。
佛珠声停了。
我伏在地上,等那一声"放肆"。
我心里把后事都想好了。
污蔑宗亲、亵渎佛门,哪一条都够我死三回。
反正太医说我活不过三年,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死得体面些。
至少,别死在汝南王的床上。
半晌,谢揽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静得像结了冰的潭。
之后他垂下眸,重新拨他的佛珠,一声,又一声。
他竟没有否认。
皇帝愣了半天,忽然抚掌大笑:"好,好啊。朕这个弟弟,眼光倒是不错的。"
天子对自己这个胞弟想来是极宠的,如此无稽之谈他也跟着相信了。
散宴时,我爹在宫门口拦住我,扬手就想打我。
我侧身让了,扶着墙咳了半天,直起腰冲他笑:"爹,打不得。从今日起,儿子是静王的人,与您无关。"
他的脸变了又变,最后跟着笑了。
三日后,宫里传出口谕,说我与静王"既是你情我愿",着我入静王府将养。
我爹连夜雇了顶小轿,把我连同一个包袱,从侧门抬进了静王府。
包袱里只有两身旧衣,和半吊子伤药。
我就这么,赖上了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