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你相信影吗？》火韭

4、（四） 杰克抬了抬

　　10.
　　关于处理钢瓶的记忆模糊成一片，不过蝙蝠侠驾驶着他晃晃悠悠撤退时，杰克看到自己臂甲裂开了，胳膊在冒烟。蝙蝠装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止痛药，杰克唯一的感觉是仿佛被云朵托举的轻飘感，他栽进前来接应的蝙蝠车，车内启动紧急降温程序时陷入昏睡。下一次睁眼时，他嘴上套着氧气面罩，眼前满是略微浑浊的温暖液体，透过它隐约能看见蝙蝠洞顶的钟乳石。
　　“细胞再生进入第二阶段。”治疗舱播报道，标准合成音，“预计完全恢复时间：34小时。舱门自动开启前，请勿强行离开。”
　　为什么不是便士一的声音？杰克恍恍惚惚地琢磨着，难道便士一生气了？但他这趟其实赚到了，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呢，结果只需要躺不到两天……不过他不知道第一阶段花了多久……火场那边的情况如何？得想个借口应付爸妈……能不能请便士一代回消息……
　　出舱前的几小时最难熬，杰克已经完全睡够了，头脑清醒，疼痛几乎消失，纯泡在舱里呼吸循环过滤后有股怪味的空气简直是种酷刑。发觉自己能在面罩里说话后，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治疗舱只愿意提供关于医疗的答案，便士一也不答话。治疗舱既然不让他出去，当然更不会告诉他哥谭是否有人求助。每当他不耐烦地活动手脚，治疗舱都警告他等待自动开启，杰克简直怀疑它打算直接把自己深埋地下。
　　治疗舱忽然响了三声，就那种用手拍开了的话筒的声音，杰克当即不动了。便士一从不发出这种声音，蝙蝠洞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除非是被入侵了。档案里记录过这类事件，要真是那样，对方能直接把杰克和治疗舱一块儿炸飞。如果设备出了问题，那治疗舱也是个水棺材，杰克可不希望下一个人间体来到蝙蝠洞看见的是上一位人间体泡发了。
　　“你好，我估计你该醒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一个跟标准合成音截然不同的男声冒了出来，听上去非常耳熟，“我是超人。”
　　杰克拼尽了身为蝙蝠侠的素养，总算没有“啊？”出来。超人联系蝙蝠侠，仔细想想这没那么奇怪，他们上世纪可是被称为世界最佳拍档，带领正义联盟每月拯救地球三次，私交自然也不差。作为初代正义联盟成员，超人早已隐退，只在联盟搞不定时出马，上回好像还是本世纪初。
　　“无需担心，我只能接收经过处理的音频，蝙蝠洞安装了特殊屏蔽设施，我无法听见。所以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超人声线平稳，隔水听起来闷闷的，但还是能从中分辨出善意，“治疗舱是氪星科技，由我的孤独堡垒供能，每次启用，我这边都会收到提示信息。我希望确认你是否还好。”
　　孤独堡垒？行吧，他可能确实挺孤独的。
　　“我没事。”杰克咕哝。
　　“有无组织器官缺失，或其他永久性伤害？治疗舱通常会告知预后情况。”
　　“我觉得没有。”最好是没有。
　　“太好了。”超人说，“你的治疗结束前，哥谭由我照看。我在第一位蝙蝠侠任期内就有过丰富的代办经验，请放行交给我。”
　　杰克松了口气，随即，一个问题脱口而出：“蝙蝠侠死过多少次？”
　　超人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你想问的是什么。”他说，“目前为止，所有死亡都发生在同一个蝙蝠侠身上——但发生了很多次。”
　　“什么意思……他死了很多次？”
　　“没错。”超人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自嘲，他大概跟每个人间体都聊过这个话题，“顺带一提，我也一样，但我至少还差一次。”
　　“呃。”在这里说“我很抱歉”会不会太怪了？
　　“启用治疗舱，意味着蝙蝠侠遭受了可能会致命或造成永久性残疾的伤害……他对此非常固执。代价能让人保持警惕，减少轻率的行为。”
　　那个停顿处，杰克似乎听到了一个B开头的音节，超人及时将它吞了回去。
　　“他说得挺对的。”杰克说，“不过，要是我死了，你会知道吗？”
　　“会。堡垒接收的信号包括治疗开始、结束和使用者丧失生命体征三种，收到最后一种时，我会联系便士一，接管蝙蝠洞。”
　　“然后呢？”
　　超人语速减缓了，透出悲伤的气息，“然后确保一位英雄的身后事得到妥善处理。”
　　再一次地，杰克听到了这个隐含的词。也对，许多事AI和机器人根本办不到，更别提早些年没有AI的时候了，超人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然而，一个长生不老的报丧者，未免也太沉重了。
　　“谢谢。”杰克说，“知道有你在做这件事真好。”
　　超人轻轻笑了一声，“谢谢你对我说这句话。你们大部分都会这么说，让我感觉到他还在。”
　　“你介意给我签个名吗？”杰克猛地想起这事儿，“我有个朋友是你的超级粉丝，甚至爱上你周围的一切包括蝙蝠侠那种。”
　　“给我她的名字和地址，我会送她一张圣诞贺卡。”超人痛快地答应了。
　　“你送过去？”
　　“否则你要怎么证明签名是真的？”超人嗓音诙谐，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变成了一个年轻得多的人。
　　“那我觉得有没有贺卡都不重要了。”杰克在营养液里摇着头，想象艾米狂喜的样子，生出了一小股近乎嫉妒的情绪，“哎哟，我得提醒她准备速效救心丸——或者要不我圣诞礼物就送这个吧。”
　　他的生命走到尽头时，蝙蝠侠会来接他么？会吧，他像每个哥谭人一样真诚地祈祷的话。蝙蝠侠像是会说“每个人都能成为蝙蝠侠”的那类人，但杰克身披蝙蝠装的每一天都了解他更多一点，不同的就是不同的。他把杰克教得太擅长解决问题了，所以杰克多半只有一次与蝙蝠侠真正相见的机会。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杰克同样握过那些手、亲吻过那些额头。他能确定自己有一次机会，怎么不算幸事一桩呢？

　　11.
　　艾米不但夺命连环call，还通过所有社交媒体轰炸他，完全不管他是不是正吊在儿童房窗外假扮圣诞老人。杰克无可奈何地蹲在满是积雪的房顶上接通电话时，艾米叽里呱啦的声音简直能把下边的住户全吵醒。超人敲了她的窗，在她开窗后将贺卡交到了她手里，说她是某种抽奖幸运儿，大概是这么回事。杰克的耳朵被吵得半聋，没听太清楚。
　　他知道艾米不会让这事儿很快过去，但把超人夜访的故事听一万遍就是杰克设想的最大麻烦了。他完全没料到艾米会在快餐店里讲得眉飞色舞，不小心将他俩的可乐都打翻在他身上。艾米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绕过来帮他擦拭，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情况急转直下。她一把拉起杰克左臂的衣袖，下面的皮肤颜色泛白，触感平整，但布满像是纸张揉皱又展平的纹路。治疗效果对于杰克来说够棒的了，但他也知道这些疤痕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像什么。
　　“我能解释。”杰克说，想抽回手，结果把情况变得更糟。艾米视线下滑，移动向他贴在手上做伪装的假皮肤。杰克对它的自然程度颇具信心，可眼下，它与疤痕之间有道显而易见截然两分的线。
　　杰克贴伪装时真不该偷懒。
　　他们一起去了艾米的公寓，杰克还挣扎了一下，但艾米无情地指出他这辈子只在小学的科学课上进过两次实验室（蝙蝠洞里那些不算），还威胁要告诉他爸妈，杰克只好和盘托出，从捡到蝙蝠镖讲起。
　　往好处想，他整整两小时都没听到超人敲窗的故事。
　　“我的天哪，你为蝙蝠侠工作。”艾米说。
　　“这你刚才说过了。”
　　“不对，你就是蝙蝠侠。”
　　“这你刚才也说过了。”
　　“你差点死了！”艾米似乎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强调自己的心情，然后选择狠拍桌子，“然后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给我送圣诞礼物！”
　　“反正如果我见到超人却什么都没替你说，你也会干掉我的。”杰克笑了一下，想缓和气愤，但艾米怒发冲冠地瞪着他。
　　“去他的超人！”
　　哇。也许他还是比较乐意挺超人敲窗的故事。
　　“你差点被烤熟了！我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死法之一！如果超人没救我的朋友，却来给我送圣诞礼物，你以为我会对他说什么？”
　　“如果我没得救，我也没法——”
　　艾米的手指像枪一样指着他，杰克举手投降，他袖子里还有点儿黏黏的。
　　“我没事儿。”他说，“以后穿短袖会有点麻烦，不过我的假皮肤做得可好了。”
　　艾米再度从座位上跳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杰克的脖子疲惫地转圈，脸像向日葵一样追着她。艾米现在有他把柄，要想不让爸妈知道，他只能拼命讨好她。
　　“你甚至是真觉得自己没事。”艾米抱起胳膊，坐上桌子，“我要杀了蝙蝠侠。把他叫出来！”
　　“我说了他出来是有条件的。”杰克叹气，“要是你现在从窗户跳出去，我应该能把他叫出来，但我们最好别闹到那地步。”
　　艾米又过了一小时才冷静，勉强同意不打小报告，以及外卖到的时候会把项链还给杰克。此前杰克对她撒谎说蝙蝠镖是个旧仿制品，他做个项链只是因为喜欢它的形状，显然艾米已经计划好了要耿耿于怀一辈子。
　　“好歹他没让你白干。”艾米嘀咕，将项链举在眼前，眼珠像催眠一样随摇晃的蝙蝠镖左右移动。
　　对啊，蝙蝠侠的课程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如果能，杰克绝对买不起。但他认为艾米说的不是这个。
　　“你是指？”
　　“他的钱啊。”艾米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他账上那么多钱现在不都是你管着吗？那个AI让你花吗？”
　　“没试过，不过之前有人间体——”
　　“拜托不要再用你那奥特曼词汇表了！”
　　“有我的前任——”更怪了，“——我是说和我一样的人，用蝙蝠侠的钱去投资，有的赚了，有的亏了，蝙蝠侠和便士一好像都没干涉。但他们应该都是为了增加资金，赚了的人也没提走。”
　　“呃啊，真受不了你们这种人。”艾米皱起脸，“你不会压根没想过吧？哪怕是为了买杯饮料？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如果你为自己花了蝙蝠侠的钱他会怎么做。”
　　“我觉得他不会做什么。”杰克耸耸肩，“而且严格来说，应该我给他报酬。我做的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事，他帮我实现梦想，花他的钱，用他的装备，吸取他的经验，某种程度上还搭上了他的人脉。哦，便士一还帮我解决了一堆关于研究生申请的问题。要是我反过来说他亏欠我，那我也太不知羞耻了。”
　　艾米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把项链朝他砸过来，杰克一把接住。
　　“没说的了。”她摊开双手，翻白眼翻得脖子都往后仰去，“你不如干脆去建座教堂，在十字架上绑蝙蝠侠，把你自己塞进使徒队列里去。”
　　其实哥谭有三座这样的教堂——当然，不包括杰克的部分——而且每座杰克都去过。
　　但艾米还真提醒了他。好容易她恩准杰克回宿舍，杰克下了地铁，直奔最近的超市。他在货架中间来回逛，一下子还真说不上来自己想买什么，踯躅了半天，往购物篮里扔了几听啤酒和两包薯片，排进结账的队伍里。轮到他时，他拿出了蝙蝠侠的卡，可能是态度过于郑重，收到了营业员奇怪的一瞥。
　　哔。刷卡成功。
　　杰克胳膊上挂着购物袋，在超市门外稍等了一会儿，路人来来往往，蝙蝠洞没有传来任何信息。他取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谨慎地尝了一小口——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在谨慎些什么。它尝起来就是普通的啤酒。
　　杰克抬了抬罐子，朝空气致意。
　　“这就算你请过我一杯了。”

　　12.
　　毕业完全是场兵荒马乱的浩劫，被淹没在一大堆琐事中，杰克很难感受到离别情绪。研究生开学前他住在家里，这就使得被艾米揭穿身份的益处体现了出来，她不断替跑去当蝙蝠侠的杰克打掩护，人情债堆积如山，杰克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考虑给她准备什么圣诞礼物。麻烦超人再跑一趟有点儿不好意思，但现在杰克说自己手里的任何东西与超人有关都很可信，一个超人签名的周边听起来不错。
　　对了，杰克上过瞭望塔了，四月份的时候。蝙蝠侠早就不再是正义联盟成员（其实生前也坚持只担任顾问），不过他的通行证一直没锁，似乎无论他制服里装的是谁，联盟都默认这人不会滥用权限。超人把杰克叫过去，解决一起棘手的外星间谍事件，那些寄生型外星生物渗透进人类社交网络，伪装能力极强，联盟追踪了三个月也只抓到几副空壳。
　　中间蝙蝠侠自动驾驶了四十分钟，确保代码能在需要的时限内完成，这没说的，杰克一向不擅长对付电子产品。他们成功定位了寄生体的联络信号源，但给了正义联盟假情报，以便超人先飞去小行星带摧毁联络站，然后他们一起制服被寄生的联盟成员。期间为了绕过正义联盟通讯，杰克又启用了蝙蝠洞和孤独堡垒之间的联络频道，之后超人就偶尔会打过来聊天。他还没告诉超人自己的身份，但杰克觉得他本人现在跟超人也算有几分交情了。
　　AS：什么时候来拿你的幸运饼干？我今晚有个聚会，快迟到了。如果你能保证你爸妈不会杀到现场来，我可以告诉他们你和我一块在那儿。
　　杰克躺在床上，困惑地把手机举在脸前，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任何关于幸运饼干的事。
　　JM：什么幸运饼干？
　　AS：你昨晚让我买的那袋！你忘了对吧？
　　杰克这阵子除了当蝙蝠侠就是准备初级执业资格考试，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艾米了。他正要追问，脑中灵光一闪，他腾地坐了起来，直接拨通艾米的电话。
　　“怎么？”
　　“蝙蝠侠跟你说他要买幸运饼干？”
　　“严格来说你没‘跟我说’——”
　　“那不是我。”杰克飞快地说，“我马上去你那儿，等等我，拜托拜托拜托。”
　　“啥——是……？”艾米绝对捂住了嘴。
　　“有可能，我得确认。”杰克匆匆把双脚踩进鞋里，“等我，成吗？”
　　他直接打了一辆车，跑出房间，告诉爸妈自己跟艾米有约（这回是真的），冲出家门，跳上出租。那起车祸发生在去年的今天，那天既是杰克第一次出任蝙蝠侠，也可以说是他和蝙蝠侠的初次见面。
　　艾米神情严肃，将他拉进门，一脚把门踢上。
　　“我想过了，昨晚你确实很奇怪。”她既亢奋又迷惑，滔滔不绝，“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是在我家楼下那个无人便利店，我正在选漱口水，一回头就发现你站在那儿，把我吓个半死。然后你打手势要我去食品那边，我当时还以为你是怕我被蝙蝠侠的声音吓到——你不是说过在制服里你不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吗？然后你伸出你的爪子手指，指向幸运饼干，我问你是不是想要那个，你点了头。但是我拿的时候，你又摇头，指了特定的一袋，我觉得可能是那袋包装看起来比较干净吧，就拿了那袋。我结账的时候，你消失了。仔细想想，你不但没说话，而且没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他碰不到。”杰克顾不上纠正艾米那一堆的“你”，“他只能通过人间体来触碰，但他其实可以看，可以听——就像听到那些人呼唤他的声音。在哥谭，他无处不在。”
　　所有那些他带着杰克爬上去的奇怪地方，他不是在借助人间体观看哥谭。他是在邀请人间体观赏他眼中的哥谭，像巨龙展开翅膀，炫耀自己翼护的珍宝。
　　“但他要幸运饼干干什么？”艾米问，扭过头，看向桌上那包幸运饼干。
　　“我有个问题。”杰克说，“一个不说话，只打手势的影子，你为什么觉得那是我？”
　　“否则还能是谁？”艾米扬起眉毛，“你不是说同一时间不会有其他人间体吗？”
　　“但那也有可能是穿着仿制制服扮演蝙蝠侠的人。我们都见过那种人，不是吗？”杰克追问，“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那个穿得像蝙蝠侠的人一定是我？”
　　艾米嘴巴半张，皱紧眉头，眼睛不断转动，陷入沉思。她沉默了好几分钟，忽然一拍手。
　　“是姿势！”她两手叉腰，身体前后晃动，“就这个！我回头看见他的时候，他没在看我，而是在看货架，就这个姿势，和你犹豫该选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我说‘我靠，杰克，你干嘛呢？’，他回过头，跟我招手打招呼，也和你一样！”
　　“他在扮演我。”杰克接道。
　　这就意味着那的确是蝙蝠侠。其他人间体没理由知道他的小习惯，超人也不知道。他扮演蝙蝠侠长达一年之后，蝙蝠侠在他朋友面前也扮演了一次他。
　　“我简直不敢相信。”艾米不断摇头，“我操，他真的好像你，走路的姿势也像，我以为是你在犯蝙蝠病……”
　　他们一块儿走到餐桌前，盯着那袋幸运饼干，就像盯着一个计时归零的炸弹。
　　“先说好，我不会为了让他出来吃饼干跳楼的。”艾米说。
　　杰克不觉得蝙蝠侠有多想吃饼干。他拿起饼干袋，撕开一角，将袋子提到半空，轻轻晃动。一块饼干从破口弹出来，掉在桌面上。杰克掰开它，展开里边的字条，和艾米同时凑近。
　　【连你的影子亦为相逢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