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病的春天》海之鸽

7、有形 放

　　放学两人如约而至。
　　“去哪？”温珍轻声开口。
　　“陪我去眼镜店看看。”周自行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去眼镜店干什么？”温珍面露疑惑：“你近视吗？”
　　周自行顿了下，说：“有点。”

　　前几天实习班主任给温珍调到第一排，即便距离黑板咫尺之遥，依旧看不清。有一次中午放学老师特意找他谈话，让他跟家里人说一说，去配个眼镜，不然很影响学业。温珍口头上应了，但没照做。
　　他不想给爷爷太大压力。

　　学校东门对面就有一条街，两人逛了一圈，进了一间眼镜店。
　　店员很热情走来：“你好，两位学生是来看眼镜的吗？”
　　周自行看着店员没说话，无语的脸上像是写着：来看你的。
　　“哈哈。”店员尴尬地干笑两声。
　　“测下度数。”周自行说。
　　“这边请。”店员侧身引路。

　　温珍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其实他早就想来了。但“配眼镜贵”的思想不断荼毒、念头根深蒂固，导致他认为他根本承担不起，就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就已经放弃了。

　　“你先去。”周自行说。
　　温珍走了进去，按照店员的指示一一照做。
　　先是电脑验光，把他下巴搁在仪器托槽，额头贴紧冰凉的黑色挡板，双眼紧盯镜头里的漆黑。仪器轻微嗡鸣，左右眼轮流对焦，几秒便跳出一张打印单，只是粗略的参考度数。
　　接下来是人工综合验光，店员推来插片试镜架，轻扶太阳穴调整松紧，一块块厚薄不一的镜片轮流卡进镜框。
　　店员说：“看前面的E字表，我指那个，上下左右你告诉我。”
　　温珍显得很笨拙，店员看了眼他，说：“小伙子你紧张吗？额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温珍认真的忘了回答。

　　验光流程全部结束，店员将对应度数镜片嵌入镜框，递到他手中：“戴上试试看清晰度。”
　　温珍抬手佩戴，眼前豁然清朗，只是初戴镜片视野略有畸变，行走时步履虚浮，身形微微发晃。

　　周自行路过时给他塞了一包纸巾：“擦一下。”
　　温珍摸了下额头，果真出了很多汗。
　　他在沙发坐下，环顾四周，玻璃里面的展览眼镜，标价都是上千元。
　　果然很贵。温珍心想。

　　周自行和店员走出来。
　　“你就不需要配眼镜。”店员说：“你一边5.2一边5.1。”
　　周自行：“……哦。”
　　“怎么样？看的清楚吧。”店员接过眼镜：“你就需要配眼镜，你度数很高了，接近三百度。”
　　“嗯。很清楚。”温珍说。
　　“……”
　　所以？
　　“那我们来看一下眼镜吧？”店员语气带有几次迟疑和试探。
　　温珍垂下眼帘，嗓音微弱，几不可闻：“我不配。”
　　空气安静一瞬
　　“我们就是来测下度数的。”周自行说。
　　“啊？”店员有些吃惊：“那两百多度近视不配眼镜怎么行？”说完他就后悔了。
　　少年低垂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轻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视线往下移，他看到少年洗到褪色的帆布鞋。
　　“我们先在网上看看，没有合适的再过来。”周自行扶着手表看了眼时间：“今天我还有点儿事。”
　　店员一阵唏嘘。

　　—
　　周一午休。
　　周自行提前出校外打包了两盒饭，温珍踏入杂物间的刹那，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来了？”周自行站起身，抬眼看向这边：“过来。”
　　他眉眼还是锋锐冷冽，就连主动“邀请”也裹挟着几分难以消解的疏离。
　　周自行修剪了短发，两侧推得利落干净，额前只留存几茬浅短发梢。清爽造型衬得五官愈发立体深邃，褪去了往日几分滞冷，蓬勃张扬的少年气扑面而来。

　　“这是我很喜欢吃的饭，我带给你尝尝。”周自行张罗着将饭菜一一铺开。
　　有米饭、鸡腿、青菜、鸡蛋。
　　“不用。”温珍下意识推拒：“我有。”
　　他把书包抱在身前，再次小声示意：“……我带了。”
　　“我知道。”周自行说：“做为朋友，我请你吃顿饭都不可以吗？”
　　朋友这个词仿佛对温珍有着某种魔力，这么一说，他果然不执拗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周自行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僵局，最后又总是欲言又止。
　　他把鸡腿夹到温珍饭盒，温珍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吃不完。”
　　“今天的鸡腿看着太腻了。”周自行眯起眼睛：“我不想吃，你帮我吃了。”
　　“啊？”温珍有点儿不相信，因为那个鸡腿是真的美味：“很好吃的，你试试。”
　　“我一看就不好吃。”周自行说：“现在在你盒里，你就要吃完。有句话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呀。”
　　“好吧。”温珍笑了笑。

　　周自行用余光打量了下温珍，这人脊背单薄瘦削，宛若一张薄纸，让人不由分说地产生一丝保护欲。

　　吃完饭，周自行问他：“那张卷子都会了吗？还有没有不懂的？”
　　“都会了。”温珍说：“你教的很好，谢谢你。”
　　“那就行。”周自行说。
　　他拿出一个盒子，往前一推。
　　温珍静静看着身前的眼镜收纳盒，木然地愣了几秒，一时不明其意。
　　？
　　什么意思？

　　“我周末去剪头发的时候路过了这家眼镜店，寻思着进去配个眼镜。刚好店员说今天做活动，买一送一。”周自行语气无波无澜：“我要两幅眼镜也没用，就跟店员说按照你的度数配了一副，你这副是送的。”
　　温珍眼中瞬间泛起光亮，难掩欣喜：“真的？”
　　周自行轻轻颔首：“真的。”
　　“太好了。”温珍激动的语无伦次：“终于……可以了……”
　　周自行其实听不太懂温珍说的“终于……”“可以了……”是想表达什么。
　　但他还是点头应着：“嗯嗯。”

　　哑光黑合金镜框收纳盒，棱角利落，表层细砂工艺不沾指纹，开合处镶嵌一条细银饰条，沉敛低调。
　　温珍指尖轻轻抚摸盒子，表面有一层毛茸茸的短毛，手感凉意沁肤。
　　感慨万千。
　　他本耿耿于怀，被视为青春遗憾之一的难题，就这么……解决了？

　　“带上试试。”周自行看着他，眼中汹涌着隐秘的期待。
　　温珍打开盒子。镜框是经典半框款式，上沿哑光黑板材硬朗平直，下半圈勾勒细黑金属边框，方圆版型修饰眉眼。通体没有多余纹路与标识，简约克制。
　　带上时，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周自行，终于褪去氤氲滤镜。刀削斧凿般流畅的下颌线、挺拔高挑的鼻梁、锋芒内敛的眉眼，尽数清晰映入眼底。

　　“清楚吗？”周自行问。
　　温珍望着眼前周自行，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汽，嗓音低沉沙哑：“非常清晰。”
　　“那就行。”周自行说。
　　“这个……真的给我了吗？”温珍声音微微发颤，眼中跳动着藏不住的动容。
　　周自行郑重颔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