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病的春天》海之鸽

19、如亲 周

　　周自行洗完澡，老远就听见房间传来的酣睡。温珍趴桌子上睡着了，看样子是累坏了，拜他所赐。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温珍异常敏感，一下子醒了。
　　“你好啦？”温珍揉了揉眼睛。
　　“嗯。”周自行应了声。

　　初夏的天总是亮得很早，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划破阴霾，给世间又添加了一丝温暖。
　　“天亮了。”周自行说：“我送你回去，跟爷爷说清楚，然后你睡一觉。”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跟爷爷说清楚，你先休息吧。”温珍说：“更何况……我还要兼职呢。”
　　“我给你休假，带薪休假。”周自行说。
　　“不要。”温珍说。
　　“为什么？”周自行皱眉。
　　温珍说：“我……”
　　“你很需要钱吗？”周自行脱口而出：“我给你钱。”
　　两人都惊了下。周自行自认为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他以前虽然没少帮温珍，只不过是以送的名义而已，但这和“我给你钱”的意欲完全不同，这话……更像是只能对老婆说的。
　　想到这个，他脸颊突然热了起来，更有些不敢看温珍眼睛了，生怕温珍也会往这方面想。
　　“不用不用。”温珍连忙拒绝。周自行帮他已经够多的了，之前的还没有还清，现在怎么好意思再伸手心安理得的拿对方的钱？
　　周自行前一秒还觉得自己说词不合理，下一秒就因为被温珍拒绝产生了一丝怒意。他不明这火气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但他就是产生了。
　　“没事。”周自行这会语气又执拗了起来：“你今天帮了我，我就当还个人情了。”
　　“真的不用。”温珍小声说：“你帮我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不能这样……”
　　周自行别开脸低低“哼”了声：“为什么？”
　　“啊？”温珍有些懵，自以为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就当还你这次帮我的人情，也不行么？”周自行斜眼瞥温珍，一股傲慢颇为孩子气。
　　温珍说：“是因为……”
　　“就算没有这个人情，我想帮你又怎样。”周自行打断他，语气顽固：“难道我不能帮你吗？”
　　温珍并不知道周自行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傻了，傻的连话都听不明白。
　　“不是不行。”他耐心解释：“是因为你之前帮了我很多，我不想再……更何况之前的我还没有还你”
　　“我又不用你还，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周自行说。
　　温珍：“……”
　　周自行声音似蚊若蝇，嗫嚅道：“我想……帮你。”
　　“啊？”温珍没听清，凑近两步：“什么？”
　　“算了算了。”周自行有些恼怒，难得有勇气说出真心话，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就行。”温珍说：“你赶紧补觉吧。”
　　“你不是说爷爷担心我吗？”周自行挑了挑眉：“那我不得完好无损的站在爷爷面前转一圈？”
　　“……”
　　“有心了。”温珍无力反驳。
　　“走着。”
　　“我拿一下衣服。”温珍说：“卫生间的衣服，我拿个袋子带回去。”
　　“我到时候洗干净带给你不就行了？”周自行说。
　　温珍想拒绝，但他有种预感，拒绝会迎来周自行的不满。
　　想了想，那句“不用”还是没敢说出口。

　　清晨的风微凉，抚过肌理很是舒坦。两人蹬着自行车，迎着风、向着光，一往无前。

　　爷爷在客厅桌子上趴着睡着了，两人看到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虽然已经入夏，但凌晨夜间还是很冷，更何况昨晚还是狂风骤雨。爷爷这小身板怎么可能扛得住。
　　温珍摸了下爷爷的手，凉得惊人，如刚从冰窖捞出来的死人。那个瞬间，似有人向他心脏捅了一刀，极度恐惧让他血液都凝固了。
　　“爷爷，爷爷。”他大喊着，险些哭了出来，语气急躁，手摇晃的动作本能地很轻：“爷爷，爷爷。”
　　周自行意识到什么，心脏跟着揪了起来，连忙上前查看。
　　爷爷抬起头，努力睁眼想要看清两人。他眼皮耸拉，脸上还留有担心的余韵。
　　周自行如蒙大赦，眨了眨星星眼：“爷爷，我来了。”
　　温珍狠狠松了口气，不免责备道：“你怎么不在房间睡？昨晚多冷啊，你看你手都冰成什么了。”
　　一顿指责后他就后悔了。爷爷表情委屈，哑声道：“这不睡不着，在这里趴一会儿吗？”
　　不过这也不怪温珍，爷爷睡觉呼吸和胸口起伏动静都太小了，气息很弱，弱到……好似没有。
　　周自行垂下脑袋，难掩愧疚。
　　“……”爷爷呵呵笑，安慰道：“老骨头，硬着呢，冻不着。”
　　“你快回房间睡觉。”温珍命令道。
　　“得卖菜啊。”爷爷艰难站了起来：“你们昨晚折腾坏了吧？你们去休息。”
　　“你回房间补觉，睡不着就暖暖身体。卖菜什么时候不能卖？菜在那里又不会跑。再说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又不是不会干。”说到最后，温珍有些埋怨，埋怨爷爷不注重自己的身体，埋怨爷爷总是很辛苦，埋怨爷爷不行也要逞强。
　　“好好好。”爷爷摆摆手：“听你的。”
　　他转而对垂头丧气的周自行笑道：“被孙子训了。”
　　此话一出，三人皆笑了——温珍是被气笑的。
　　“小周。”爷爷叫了一声。
　　“嗯！”周自行重重应了声。
　　“你没事吧？”爷爷担忧地看着他：“昨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爷爷啊……”他长长叹了口气：“腿脚不方便，不然肯定也跟着温珍一起去的。”
　　话是对周自行说，脸和眼睛却对着温珍。他怕看见周自行惭愧的模样，只不过说到腿，温珍面上亦不是滋味。
　　爷爷：“……”
　　“没有，没有。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是我……是我让你们担心了。”周自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他垂睨下眼，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拥有泪花的眼睛。
　　小事，很小的小事。他在心里说。
　　但就是这么小的事，一个为了他风雨无阻，一个为了他夜不能寐。

　　“你们累坏了吧？”爷爷说：“我煮了粥，可以开盖了，你们喝着暖暖胃。”
　　他说着就要自己动手。
　　“你坐着。”温珍命令道：“我去。”
　　“好好好。”爷爷宠溺地笑着。
　　“爷爷你吃完早饭就休息。”周自行歪了歪脑袋：“我来帮忙，我什么活都会干。”
　　“好好好。”爷爷说。

　　温珍去给高压锅放气，分别盛了三碗。
　　周自行跟在后面，神态像犯了错的小孩。他看到温珍拿不下，才连忙向前：“我来，给我就行。”
　　这拘谨的语气，想想是周自行发出来的，不免凸现滑稽。
　　温珍偷偷笑了两声：“怎么感觉你很紧张？”
　　“没有啊。”周自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干巴巴道：“没紧张，我没有紧张，我很放松的。”
　　“……”温珍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感觉周自行一直都处在自愧中，但他却不知道该去怎么去述说、去表达，昨晚的一切他和爷爷都是心甘情愿的。周自行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周自行值得。

　　端上桌，温珍拿出一包榨菜，笑道：“我在厨房就翻出一包，我们分着吃。”
　　“好。”周自行说。
　　爷爷在心里“啧”了声。
　　“我去炒两个菜。”他站起身，说干就干。
　　“不用不用。”周自行连忙拉住爷爷，语气笃定：“我可以吃的，我很喜欢吃，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榨菜和粥了！！”
　　爷爷眯起眼睛，狐疑道：“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呀。”周自行乖巧道。
　　“好吧。”爷爷坐了下去。
　　温珍看着周自行，这人眉目那朵愁云还没有散开。他心情也跟着怎么都提不起来。

　　一包榨菜一人只能分到一点，味道都没多少。
　　周自行舀了勺放进嘴里，无滋无味。
　　“小周。”爷爷问：“好吃吗？”
　　“好吃。”周自行点点头。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爷爷乐呵呵笑着。
　　“……”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进碗里，迅速漾开。周自行鼻翼轻颤，埋头又囫囵舀了好几口，手默默擦掉眼角湿润的痕迹。
　　“……”
　　“……”
　　“……”
　　妈，我好像……找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