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病的春天》海之鸽

12、同病 我

　　我还没问呢，是什么就是。温珍心道。
　　周自行呼吸平稳了许多，鼻间萦绕着丝丝似有若无的冷气。
　　他上场时周遭又爆发出了呐喊。

　　金乌西坠，余晖洋洋洒洒地落在陈旧瓦片上，跳动着细碎光斑。
　　“九班就靠这个人撑着。”一名女生低声议论：“刚才他不在，九班被打得都还不了手。”
　　“是啊。”九班人反驳道：“谁让他是九班的呢？”
　　“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是杀——”这人意识到平时说说倒没人管，现在两班正在进行比赛，集体荣誉感很强，她这么一说恐怕会被九班的人打成筛子。她飞快转移矛盾：“你管我是不是好人？”
　　“你嘴贱我不管？”

　　热浪裹挟着各种汗味在空气中弥漫，本就闷热得喘不上气，耳边还充斥着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真让人头疼。
　　“你们有病是不是？”一人看听不下去了：“要吵你们去别的地吵。”
　　“就是，热死了。”有人附和道：“吵吵吵，烦不烦。”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尖叫再次骤然炸开。
　　周自行又进球了。
　　温珍抬眸看去，周自行此也正看着他，对他扬了扬眉。
　　接下来是毫无疑问的九班碾压局。

　　结束后天际只剩一丝微亮，碧空如洗，如梦如幻。
　　“可以啊，怎么休息回来跟打了鸡血似的？”老师拍了拍周自行后背：“还好我强行让你参加了，不然咱班还得输。”
　　“对啊。”同学搂住周自行肩膀：“牛啊，都把我给猛到了。”
　　周自行余光瞥了眼温珍，拿开肩膀上的手，失笑了声。
　　“同学送你那些东西你自己处理啊。”老师说。
　　温珍寻着目光看去，篮球架下躺着密密麻麻的物品，有水、饮料、零食、甚至还有几封信静静躺在其中。
　　“知道了。”周自行说。

　　人群散尽，四下归于安静，微凉的风缓缓游荡在空旷的球场。
　　“等我一下。”周自行走向温珍：“我拿件外套就来。”
　　他小跑过去，伸手扯出被杂物压住的外套，堆在上方的饮品零食哗啦散落一地。这人看都不看一眼就走。
　　这时一个女生在不远不近处叫了声：“自行。”
　　周自行把外套穿上，走到女生面前，两人聊了两句，不约而同地看向温珍。
　　温珍怔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两人又说了两句。周自行跑了过来：“走吧。”
　　“你那些不要了吗？”温珍问。
　　“不要。”周自行说：“明天扫地的会扔掉。”
　　“那信也不要？”温珍疑惑。
　　“你要啊？”周自行似笑非笑地说。
　　这是句玩笑话，却勾起了温珍的好奇心。他静了片刻，咕哝道：“可以吗？”
　　周自行：“？？？”
　　你认真的？
　　温珍转了转眼珠子，才发觉不合适：“我随口说说的。”
　　“走吧。”周自行说：“里面没什么好东西。”
　　温珍咀嚼着这句话，有些云里雾里。一般校园偶像剧，这不都是情书吗？不算好东西，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吧，不至于连看都不看一眼吧。
　　好绝情。

　　校门边立着一道身影，天色昏暗，温珍依旧认出是刚才那名女生。
　　“沈念？”周自行回头看了看，这会儿已经没人了：“你在这等我吗？”
　　“你爸说让我们一起去他那吃个饭。”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他没跟你说吗？”
　　“没。”周自行说。
　　江念把目光挪向温珍：“不介绍一下？”
　　“我朋友。”周自行只说。
　　江念意味深长的笑意浅浅漾在唇边，看着清甜柔和，却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异样感。
　　她正欲说什么时。周自行对温珍说：“你先回去吧。”
　　温珍默不作声。

　　今天他才意识到，周自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惨。这人还是很受欢迎的。
　　这个念头在第二天一早就破灭了。
　　一大早他鬼使神差跑到篮球场，篮球架下方的杂物依旧维持着昨日散场时的凌乱模样，那几封信件格外显眼。
　　他真的好奇。
　　所以他拿了。
　　一共4封信。
　　第1封：
　　杀人犯，你爷爷做鬼会放过你吗？
　　第2封：
　　打兴奋剂了吧。
　　第3封：
　　我求你别装了行吗？我都要吐了。。
　　第4封：
　　周少爷，我猜你喜欢——
　　下面则是一串不明乱码，温珍用手机搜了下，是一个关于性虐杀的网址。

　　天呐！温珍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大为震撼，根本无法想象一群高中生，年龄不过才十七八岁，怎会如此歹毒？写信时又是怎样一副嬉笑的恶心嘴脸？
　　周自行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这些人多半是打球技术不如周自行、或是嫉妒周自行长得帅、又或者是单纯的坏心眼。温珍这样想心里舒服了点。
　　不过他还是很难过。这些人有想过收到信的人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感受吗？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说不定在饮料零食里面投毒这种疯狂的事他们都干的出来呢。光想想温珍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瑟瑟抖搂了好几下。
　　难怪周自行这么冷漠。
　　温珍脑子突然浮现“周少爷”三个字，反复咀嚼，突然恍然大悟。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无比清晰，隐约能猜到“周少爷”或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称呼。
　　刚开始他觉得周自行好大的威风，人人叫他少爷。实则不然，这是一个充满针对性的侮辱绰号。
　　它和辱骂性的绰号不同，里面包含了阴阳、捧杀、嘲笑、轻蔑和玩弄。伤害性得double。
　　他纳闷别人叫“周少爷”的同时又肆无忌惮取笑的谜题终于解开了。
　　别人叫“周少爷”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一定很无奈吧。
　　温珍心脏被一道名为共情的弦刺痛了下，钝痛感一下又一下传来，漫向四肢百骸，不断提醒着他这份酸楚。
　　为什么要这样对周自行？
　　他……他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温珍眼眶酸涩，想想周自行这段时间是怎么待他的，眼泪差点汹涌而出。

　　早读下课，他去高三九班找周自行。
　　周自行看到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温珍看着周自行明亮的眼睛，又莫名伤感起来。周自行的细腻和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相应的，周自行受到的伤害和恶意他也没理由忘记。
　　“来给你送东西。”他声音染上一丝哽咽。
　　周自行看他双手放在后背，一副神秘的模样。轻笑道：“是什么呢？”
　　温珍调整好情绪：“当当当——”他双手递上那4封信：“你的。”
　　“你捡它干什么？”周自行偏过头，倔强和难堪同时爬上脸，显得他尤为慌乱。
　　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温珍难过极了。
　　早读下课正是同学热闹的时候，两人在门口纠缠许久，不免引起了更多人的目光。
　　“不干什么。”温珍说：“这是别人给你的，怎么说也是一份心意。我可没有偷看哦，我不是这样的人。”他强行塞到周自行手里：“拿着吧。”
　　周自行抿了下嘴唇：“你没看？”
　　“我真没看。”温珍说。
　　“行。”周自行点点头。
　　临走前温珍不忘提醒：“记得看哦。”
　　“好。”周自行应了声。

　　目送温珍离开，周自行一言不发地看着手里的信。半晌，他随手将信封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在坐位上玩了起来。
　　几节课下来，他心里出奇的一直惦念着那几封信。往日嗤之以鼻，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东西，今天居然诡异的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他格外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到底是为什么？因为温珍吗？

　　放学铃一响，他去垃圾桶重新捡回来。
　　在垃圾桶里躺久了，几封信封纸面都带着深浅不一的湿痕。
　　犹豫再三，他还是打开了，毕竟这是答应温珍的。
　　第1封：
　　周同学，你很帅。
　　第2封：
　　哇！我作为对手都被你打服了。
　　第3封：
　　真想让你教我打篮球，我想成为你这么厉害的人！沾沾实力，沾沾实力。
　　第4封：
　　xxxxxxxxxxxxxxx，这个是我的微信号，周同学有兴趣开盲盒吗？保证小美哟～

　　周自行挑了挑眉，搜索微信号，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他把几张纸攥在手里，看了又看，想了又想，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
　　思绪万千。
　　周自行一共收到八封信，但温珍只让他看到四封。
　　其实这个瞬间他不知道 自己是什么心绪，大概是有点无奈、心酸、感动、还有点儿……开心。
　　良久，他笑了笑，抽几张纸巾把表面上的水分吸干，动作就像在触碰昂贵易碎的珍品，小心谨慎，生怕不小心就弄坏了。
　　而就是从垃圾桶捡来的东西，他居然视为珍馐美馔般放进书包，眼中是藏不住的溺爱和欢喜。
　　这动作把一直盯着他看的江念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