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病的春天》海之鸽

1、惊蛰

　　《王子病的春天》
　　文/海之鸽

　　杂物间的门被毫无征兆踢开，温珍心头骤然一跳。
　　……这么快就找到了吗？
　　低落沉沉压进心里。

　　这里离教学楼很远，卫生间也在反方向，一般不会有人过来。每次午休温珍都会来这里休息，这里是远离喧嚣的宁静，很适合他这种人当做“老曹”——

　　“操！”来者嫌弃地挥了挥鼻前的空气：“什么鬼地方。”
　　下一秒，两人目光撞上，都愣住。
　　匆匆一秒，温珍挪开目光。
　　这个地方这么快就容不下他了吗？
　　他把书包挡在前面，拿起泡面就走。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裹进阴影里。
　　“等一下。”
　　脚步骤停。
　　“你是那个……”
　　“怪胎”两字滚到舌尖又被男生硬生生吞下。

　　不过温珍的确耀眼，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他一身的雪白。
　　温珍有白化病，出生就被医生说是“怪胎”。他的确智力比正常人低下，手脚也不麻利。
　　男生听闻一些传言，所以他印象中的温珍一定是一个又脏又臭的丑八怪。
　　可温珍长的不仅不丑，还非常的好看。他脸颊有淡淡的粉色，眸瞳是浅蓝，五官生得精巧秀气，眉眼干净，还带了些许稚气。

　　温珍垂着头一言不发，手指用力攥紧书包，将它挡在两人之间，像竖起一道单薄的屏障。这夸张不近人情的行为把男生逗乐了。
　　对方垂眸看向温珍清瘦单薄的身形，还有那桶廉价的泡面。
　　“我违反校规，被老师派来打扫这里，看着一堆杂物头都大了。”男生说：“中午你有空吗，帮我收拾收拾，我请你吃饭。”
　　语气商量、还带有几丝难得的尊重。

　　在学校没有人跟温珍玩，自己也不是一个孤僻的人。他也希望体育课有人和他玩耍，上下学有人和他一起走，成绩下来有人和他一起悲喜。
　　所以面对同学的“求助”，他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他微微点头，脑袋依然一抬不抬。

　　真没礼貌！
　　这是男生对温珍的第一印象。

　　温珍拿桶、抹布、扫把、拖把……接桶水就开始收拾。

　　男生看着到处灰尘的杂物间根本无从下手，所以温珍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
　　杂物间不大，但收拾起来很费力。

　　“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问。
　　“温珍。”
　　“我叫周自行。”
　　“嗯。”温珍用鼻子发出一个低音。

　　沉默少时，周自行问：“你每天都来这里吃饭吗？”
　　温珍简单“嗯”了声。
　　“都吃泡面？”周自行语气正常，只是简单地询问。

　　温珍脸颊微微泛红，浑身燥热起来，不知道该做如何回答。
　　不过转念一想，他的情况早就被公之于众了吧，赤/裸裸的一个人需要隐藏什么吗？
　　更何况爱吃泡面也不见得是什么丢脸的事，哪个小孩儿小时候没许愿过长大以后要天天吃泡面的？
　　尽管如此，面对周自行真诚的发问他还是觉得无错和难堪。就好像，他要在周自行面前想要一丝平衡，那仿佛是对朋友之前才会出现的情感。
　　他声音似蚊若蝇：“嗯，喜欢吃。”
　　周自行嘀咕了句：“怎么会有人喜欢吃泡面。”这次他语中带笑，只是简单的调侃或者不可置信。
　　温珍却觉得异常刺耳。
　　“……”
　　走廊突然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温珍莫名有些紧张。
　　这个地方一直很安静，这种安静能让他安心。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热闹，他不免有些不习惯。
　　“哈哈哈，小周，没想到你还有今天啊。”
　　“是啊是啊。”
　　“好一个三好学生，亏你刚拿了这个奖。”
　　“谁知道这个‘三好’拿的安不安心呢。”
　　“哈哈哈，等下小周干你了。”
　　几名男生一边揶揄一边走了进来。
　　“我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们！”周自行咬牙切齿：“过来看我笑话啊？”
　　“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递上一盒饭：“给你送饭来的，顺便帮帮忙。”
　　“不吃。”周自行翻了个白眼。
　　“爱吃不吃。”

　　温珍余光扫过几人，手里的动作僵硬许多。
　　一人调侃道：“……这位是？”
　　“……”
　　“？”
　　明知故问！！
　　温珍额头冒细小的汗珠，想自我介绍，又因为人太多而咋舌。
　　“行了行了，”周自行忽然不耐烦道：“你们干不干活的？不帮忙就赶紧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帮啊！”几人纷纷打趣的拖着尾音。
　　周自行的烦躁让他如蒙大赦，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一个小透明。

　　午休结束前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
　　“你们不用吃饭吗？”眼镜男问。
　　“等下去吃。”周自行说。
　　“那你们去吧，收尾工作让我们来就行。”
　　“嗯。”周自行说。
　　温珍抬头，眨眼，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周自行。
　　周自行对他仰仰下巴：“走吧。”

　　这个时间点学校食堂大概率没饭了，不过周自行也没打算在学校吃。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他问。
　　温珍迟疑地“啊？”了一声：“都可以。”
　　“都可以？”周自行伸了个懒腰，懒羊羊道：“那就随便吧。”
　　温珍：“……”

　　周自行带他来到一间米其林餐厅。
　　“你看一下要吃什么。”周自行把菜单给他。
　　温珍看着菜单，只是看着。
　　“……”
　　周自行熟练的和服务员点了几个菜，然后拿过温珍身前的菜单递给服务员。
　　温珍有总被人嫌弃的错觉。

　　吃完饭二人返校。往日午休，温珍会在杂物间小憩片刻，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困意袭来，他趴在课桌上面打算闭目休息。

　　“我靠！惊天大发现！”
　　“光头，你又有惊天大发现了？”
　　“真的真的，这次绝对是真的，”光头弓着腰气喘吁吁：“你让我缓一缓。”
　　“有屁快放！”
　　“白王子和周家的少爷有一腿！！”
　　光头语气近乎咬牙切齿，说完表情还一脸得意，像个做对了1+1=2等待家长表扬的小孩儿。
　　“……”

　　班里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一个角落。
　　温珍侧趴着，手挡眼睛。他腕骨突出，几根手指弯曲分明，缝隙里可以清楚看见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

　　“白痴！”
　　“什么叫有一腿？”
　　光头不明所以，一脸问号地看着两个说他的女生，语气加重：“就是有一腿啊。”
　　俩女生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你看到啥了。”一男生拍了下光溜溜的头：“如实交代！”
　　“就白王子跟周家的少爷一起啊。”
　　“一起干啥？”
　　“走路啊！”
　　“……”
　　“白痴。”男生给光头来了一肘击：“这就是你说的惊天大发现？”
　　“不然呢？”光头讪讪道：“这还不劲爆？”
　　“劲爆你个头。”男生给光头又来了一下。
　　光头捂着被打的光头，一顿“哎呦喂”。

　　温珍听着这些人对他的讨论，虽说这些场面层出不穷，多数都是玩笑话，但他心里自嘲地想：怎么自己跟人一起走都能让人觉得是“惊天大发现”了？
　　上课铃声响起，这场毫无避讳的讨论才结束，感受到不再有目光在身上后，温珍才伸了个懒腰，假装刚睡醒。
　　上课期间时不时会有余光瞥向这边，温珍已经习惯了，只是有那么几道透露着担忧。
　　这漫长的下午心思全无，有那么几时他病态的为能被光头这样说而感到窃喜，这不就是变向地说明有人和他一起玩吗？这疯狂的念头让他心头一惊。
　　荒唐至极！

　　放学铃声响起。
　　一个女生走了过来：“温珍。”
　　女生名叫陈思思，是班长，她短发披肩，长相温润如玉，五官清淡舒展，没有凌厉棱角，没有任何攻击性，有的只是和蔼近人。
　　“思思？”温珍问：“怎么了？”
　　“你……你……”陈思思脸上挂着难为情，欲言又止。
　　陈思思可以说是温珍在学校唯一的“朋友”，两人虽然没有整天形影不离，但陈思思会时不时找他说说话。
　　“你……”陈思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第二个字。
　　“我咋了？”温珍不明所以。
　　“哎算了。”陈思思又是往温珍怀里塞了几包零食就跑开了。

　　温珍赶紧收拾好就追上去，可惜陈思思已经走远了。
　　走到校门口，背后突然有人跑过来一把揽住温珍肩膀。由于惯性，两人都向前踉跄几步。
　　周自行走过来“啧”了声：“你干嘛呢？赶紧把人放开。”
　　“这不你偷摸交的新朋友吗？不介绍介绍？”这人是当时在杂物间的眼镜男。

　　“你神经病啊？”周自行说：“人家当时就在杂物间帮了下忙，介绍个什么，跟你很熟吗？还是跟我很熟？”
　　这是事实，也不知道是不是班里光头说的那些话影响到温珍，周自行只不过是让他帮了一个小忙，当时换做是谁周自行都会开口。
　　只是刚好周自行想找个人帮忙，又刚好是温珍在杂物间，刚好而已。事后周自行也请他吃饭了，按常理说他们已经两清了，可温珍还是觉得失落。
　　他们的关系本就仅此而已，只有他意淫出两人是“朋友”关系。
　　他太孤独了。
　　况且，周自行一看就是在优越的家庭长大的，被爱滋养的人，怎么会缺少朋友？

　　“没意思。”眼镜男嘀咕了句。
　　周自行已经走远了。他单肩背着书包，拇指勾着书包带子，张扬的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走咯。”眼镜男蹦蹦跳跳跟了上去。
　　温珍倏地伸手拉住对方衣角，这鬼使神差的举动把对方看呆，把自己看傻。
　　这是在干嘛？！
　　眼镜男茫然回头：“呃？”
　　“你……”温珍直视对方眼睛：“你好，我叫温珍。”
　　“我知道啊。”
　　温珍：“……”
　　对方笑着说：“刚逗你玩呢。”
　　温珍：“？”
　　对方也不管温珍，冲过去一把搂住周自行肩膀，周自行嫌弃的把人推开。
　　几秒后，眼睛男傻笑着转过头，他说：“学校门口咖啡馆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