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月明》皮卡丘游世界

2、盘算 庆典第

　　庆典第二天，就是恒懋的周例会，开在大厦三十八楼的董事会议室，落地窗外是维港正午的粼粼波光。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的负责人，文件摊了一桌，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这个季节特有的燥意。李明杰坐在父亲李树培的下手，面前摊开着新界项目的进度报表——数字不算难看，几栋楼的去化率都还过得去，但离他年初立下的目标，终究，差了一截。

　　"新界这个盘，"财务总监翻着文件，语气谨慎，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也没顾上推，"上个月的销售不及预期，主要还是资金周转的问题。样板房的人流量其实不差，只是首期成数一提高，很多客人就犹豫了。如果三期的贷款，能提前落实，情况会好很多，销售那边也能松一口气，价格策略上，我们才有更多腾挪的余地。"

　　李树培听完微微点头，指尖在报表边缘，轻轻敲了敲，又看向身旁表情有点严肃的李明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恒懋这几年在李明杰手上扩张得快，手上压着好几个大项目，铜锣湾那栋商厦、新界这个住宅盘、还有正在洽谈的葵涌物流仓——银行那边的额度，越收越紧，几乎每一次周会，都要绕回到"资金"这两个字上。李树培早过了天命之年，如今却对这个儿子，越发不放心起来，可是再看向自己另一侧下手边上空着的位置——李明源又出去旅行了，又真是无可奈何。

　　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就是新的项目策划，油尖旺地区的合并，启德机场搬迁，九龙更多的优质地块不断的上市，恒懋必然要抓住这个机会，然而，拍地，必须真金白银，资金依旧是核心问题。目前比较理想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合作方，风险共担，也是在这个新区，先试试水，可是竞争如此激烈的阶段，港府这几家大地产，招兵买马扩充地盘，正是水火不容的时候，小公司又吃不下如此体量的项目。

　　李树培此时也已经侧过身，作势要散会，企划部经理得了李明杰眼神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说闲话般的轻松："听说澳门的赵华棠，最近动作不小。长信集团这几个月频繁约见香港头部地产商，说是想借着回归前这几年，把资金往地产这边挪一部分。上周还去见了隆基的徐董，据说条件开得相当漂亮。"

　　会议室里听到赵华棠的名字，就议论开了，长信的名字，近来确实频繁出现在报纸财经版上——□□业起家，现金量惊人，澳门回归日期已定，急着转型找新出路，手里的那些资金，若真肯投进香港地产，足够撑起一整片油尖旺的开发。谁能拿下这笔合作，谁就等于拿到了未来五年最厚实的一张底牌。李明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已经盘算了很久。

　　李树培不置可否，看了表，就宣布散会，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走廊上人渐渐散开后，李明杰跟着父亲，一路走向电梯，"daddy，长信那边，我们要不要主动接触一下？"

　　李树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径直走进电梯，按了楼层。两人并肩站着，一高一低，镜面电梯壁上，映出父子俩相似的侧脸轮廓——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李树培才淡淡道："赵华棠的做人做事方式，和我不同路。"

　　"生意是生意，"李明杰不甘心，继续说，语气尽量维持得平稳，掩饰自己的野心。

　　"资金是干净的，合作条款清楚，写在纸面上的东西，一条一条，都能查得清楚。他私下什么做派，跟我们的合约，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恒懋的名声有关系。"李树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他惯常的、不容置喙的笃定，"这个人从起家到发达，再加上他那个家庭，港澳地区什么名声，你不是不知道。跟这种人绑得太深，以后出了事，少不了被人一起说道——恒懋这块招牌，是我这几十年，一点点，磨出来的，我取这个名字的意思，你明白。"

　　"可眼下，"李明杰压着语气，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争辩，"三期的资金缺口，也不是小数目。银行那边的额度，这个月已经收紧了一次，若是拖到年底，工期上，也会跟着受影响。实在不能挪出更多的钱去拍地了，可是眼看着港府，很快就会宣布合并的事，到时候地价更是水涨船高，我们……"

　　"缺口的事，我在想办法。"李树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这不过是件顺手就能解决的小事，"不急在这一时。"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的一瞬，父亲先一步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径自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连头都没有回。李明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映出自己的脸，一时，竟没能立刻迈开脚步——心里那点不甘，又沉了几分，像是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压进了水底。

　　三天后，助理和他汇报了，无意间听说了一件事——大李先生李明源的岳父，银行家马万豪，约了父亲下周三上午打高尔夫，顺带谈一谈新地块资金的事。

　　"马生答应，在建项目额度问题，他可以想想办法。新地块，他要引荐一些台湾和泰国的公司。"秘书站在他办公桌前，边说边翻着行程表，语气还故意模仿着消息源头者当时几分理所当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口气，又看向了李明杰，"周三上午十点，粉岭球场，我已经帮总裁您把那个时段空出来了，您要不要也一起？"

　　李明杰站在一大块地图版前，背着助理，没转身，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也没说话。

　　"总裁？"助理迟疑地又问了一句。

　　"不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是daddy和马uncle或许还有我大哥的场子，我去，倒显得多余。"

　　秘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李明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从灰白转向明亮——马万豪愿意帮忙，自然不是白帮：这份人情，记的是明源和马安琪这门婚事，记的是那份银行家和地产商之间的联姻。而他，李明杰，三年来兢兢业业，替荣凯打理项目，一个个数字，一份份合同，亲手核对过的，遇到资金难题，靠大哥的岳父，才能松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那句"不急在这一时"，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没有办法，是压根，没打算，靠他，去解决这件事。这份不被信任、不被真正需要的感觉，比任何一次业绩上的失利，都更叫人难受。

　　那一刻，他心里那点和赵华棠合作的念头，忽然变得不再是"要不要"，而是"必须"。

　　接下来两周，他试着约见赵华棠，却处处碰壁。

　　第一次，秘书回话说赵生在澳门，近期行程排满，恐怕要等下个月。第二次，好不容易约到了见面时间，双方助理都已经确认了地点，却在前一天，被以"临时有故友慈善晚会"为由，取消了。第三次，他亲自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连约见的回话都没有等到，只等来一句，经由中间人转达的话："赵生说，机缘未到，不急。"

　　李明杰坐在自己五十层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Pottinger Street上形色匆匆的人群——放工的白领、送外食的少年、拎着菜篮子往家赶的主妇，一个个，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忙碌，唯独他，被困在这间宽敞却空荡的办公室里，被反复推拒，反复搁置。心里的不甘，渐渐堆积成一种更沉、更执拗的情绪，像是深夜里，怎么也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他想起父亲的态度，又想象得出马万豪那通轻描淡写的电话，想起自己这三年，明明什么都做对了，学历、经验、业绩，样样拿得出手，却始终被人当成"还需要再等一等"的年轻人。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戴安澜——从小到大，遇上这种时候，第一个想找的人，总是她，她那张利落又刻薄的嘴，总能三言两语，把事情看得比谁都透。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转，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像很多次一样。

　　只因为，这几个月，戴安澜身边，又换了一位——这次听说是船王家的小儿子，刚从加拿大念完书回来接班，据说是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认识的。这样的名字，这些年，他记不清换过多少个了：银行世家的、地产二代的、上市公司太子爷，一个个，来来去去，倒也没有哪个，真正留得住。旁人只当她眼光高，挑三拣四，他却清楚，这些人，大约，都不过是她生活里，来去自便的过客——唯独，轮到他，这些年，她待他的分寸，却总是，拿捏得比谁都清楚，近，却从不肯，再近一步。

　　原来，不管是什么他始终站在门外

　　窗外华灯初上，一盏一盏地，把维港点亮，他望着对岸的灯火，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孤独——他生来拥有很多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这间办公室，这个姓氏，这份被众人高看一眼的出身，可这一切，似乎从来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是这个姓氏，这个身份，附赠给他的，像一件穿在身上、却从来不合身的礼服。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被"允许"参与这场游戏，而是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一局，他能自己，凭本事，赢下来。

　　赵华棠那边，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可这场资金的困局，不能就这么耗着——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另一个念头，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

　　那天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同事们早已陆续下班，走廊上的灯，也熄了大半。他离开前，习惯性地清空了桌面，把当天的文件，一一归档。转身要走时，目光却落在桌角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上——是他前几天专程让Steven去查的，不在助理原本整理的那一摞名单里，是他后来自己想起来，特意加的一句吩咐。

　　那天酒会散场后没几天，他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那晚隔着一堵墙，那个说他"不行"的女孩，还有她跑开时的背影。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让他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天，只记得当时随口跟Steven提了一句："去查查庆典邀请的一个女艺人，叫什么来着，宋琬嘉。"

　　文件夹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宋琬嘉，1974年8月26日出生，处女座，出生地香港，明爱医院。

　　他重新坐下，打开台灯，昏黄的光，落在纸页上，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