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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来干嘛 走到地铁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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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林知瑶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章沫然。
“刚才那个男生加了我微信。”
章沫然没反应过来。“哪个?”
“就清吧里抱猫那个。穿针织衫的。”林知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他问我要你的微信。”
章沫然低头看着那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刚才坐在你们后面那桌的,想认识一下你朋友”。头像是一张侧影,站在什么海边,光打得挺好。她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
“你给他了?”
“我还没回呢。先问你要不要给。”
章沫然想了想。她努力去回忆那个男生的脸,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一只很胖的橘白猫,还有一句“它不咬人的”。脸长什么样,眼睛什么形状,鼻子挺不挺,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甚至没正眼瞧过人家。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说。
林知瑶笑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又转过来。“我帮你看了。喏。”
章沫然低头看。那个男生的朋友圈一排下来,几张摄影作品,构图挺讲究。一张在雪山脚下拍的星空,一张是某个老城区的街巷,光影处理得干净。配文都很短,有的只有一个句号,有的什么都不写,就一个定位。偶尔转两篇关于建筑或者旅行的文章。没有自拍,没有美食九宫格,没有任何晒生活痕迹的内容。
“你看人家的朋友圈多有格调。”林知瑶把手机收回去,“不像咱们,一天天的全是外卖和沙雕图。”
章沫然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灰色的半裙下面,那双矮跟凉鞋的鞋头已经被磨掉了一点皮,露出底下浅色的内层。
她应该觉得不错的。这个男生条件不差,长得应该也行,朋友圈有格调,会主动要微信。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一个不错的男生出现在她生活里,恰好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像是某种机会,某种可以让她从付遇衡那件事上移开目光的东西。
但她提不起劲。
“你先聊着吧。”她说。
林知瑶偏头看她。“你不要?”
“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你连了解一下都不愿意?”
章沫然摇头。她不知道怎么跟林知瑶解释。那个男生的朋友圈确实挺好看,但她看着那些照片和文字,心里想的是付遇衡那条只有两条动态的朋友圈。一条学术讲座通知,一条操场跑道。干干净净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她翻过很多遍,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了跟我说。”林知瑶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我帮你留着。反正他也不急。”
章沫然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下面,夜风把林知瑶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拿手拢了拢,看着章沫然。
“你今晚回去还是一个人?”
“嗯。”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林知瑶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她伸手抱了章沫然一下,拍了拍她后背。“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憋着。”
“嗯。”
林知瑶松开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章沫然看着她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背影越来越远。然后她转身下了地铁口,刷卡进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角落里,靠着车门旁边那根立柱。列车启动的时候她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低头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点开那个被折叠的对话框。
里面还是那几条。他发的天气、食堂新菜、那首歌。她一条都没点开过。下面的未读数字已经攒了一排,红色的气泡安安静静地挂在折叠分组那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她忽然想,那个抱猫的男生要她微信的时候,她甚至没抬头看他的脸。她一直在走神。脑子里全是付遇衡坐在实验室里改数据的样子,他旁边的长发女生,他说的那三个字。她坐在清吧里聊了两个小时的他,喝了三杯酒,被一个陌生的、条件不错的男生要了微信,然后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想,大概就是这样了。她现在是一个连别人长什么样都看不进去的人。她的眼睛还留在那个实验室里,留在那条校园大道上,留在那张行军床上。她走不出来。
列车一站一站地报着站名,车厢里的灯白晃晃的。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干,眼睛里空空的。
她忽然想哭,但眼眶是干的。今晚哭不出来了。大概是这两个礼拜哭太多了,泪腺也累了。
她闭上眼。列车继续往前开着。
“你来干嘛。”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来找你。”付遇衡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他低头翻了翻,然后把屏幕朝向她。上面是微信的对话框。她那一栏,从上到下,全是未读。他发的抖音视频、天气、食堂新菜、那首歌。一排红点。每一条她都看见了,只是从没点开过。
“你一直没回。”他说,“我发了三周。你一条都没回。我不知道你是不想回,还是没看到,还是手机丢了。我什么都想过。”
章沫然把视线从那排红点上移开,看着他的脸。他眼睛下面的青色在路灯下更明显了,嘴唇有点干。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急的,但也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紧张还是什么。
“你发的那些,”她说,“你自己觉得有意义吗。今天天气好,食堂番茄炒蛋,抖音一只猫从沙发上掉下来。你觉得你发这些,我就会回你?”
付遇衡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发什么。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我想发消息问你,但我怕问了你会更烦。我怕我发得太多你会觉得我烦。所以我发那些。发那些不用你回的。你看到了就知道我还在。你不想回就不用回。”
章沫然没说话。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后来你一直没回,”付遇衡接着说,“我就想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我想过来找你,又怕你不想见我。我在楼下站过好几次,都没上去按门铃。今天我想着,不管怎么样,我等你回来。”
“等我干嘛。”章沫然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压住了。
付遇衡往前迈了一步。他走下台阶,离她近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路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的睫毛在颧骨上落了影。他的耳朵是红的,在灯光下很明显。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想问你,”他说,“你那天为什么走。”
章沫然看着他。她张开嘴,又闭上。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的那些夜里,她把答案想了很多遍。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真的问她的时候,她发现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
“你同学问你我是谁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你说我是校外的。”
付遇衡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章沫然看着他,“然后我就坐在那儿,像个被带进去参观的人。你跟你同学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插不上嘴。你在你的世界里,我在外面。你跟他们说我是校外的。你也没说错。我本来就是校外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还是平的。
“但我坐在那儿的时候,觉得挺难受的。”
付遇衡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上铺下来,一直伸到她脚边。他没说话,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消化她的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我那天说了那句话之后,你站起来说要走。我以为你去洗手间。我等了一会儿你没回来。我出来找你,走廊里没有人。我下楼,站在实验楼门口看了一圈,也没看见你。我回去之后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数据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同学问我你怎么了,我说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把你之前发过的所有消息都翻了一遍。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你跟我说你失业一年半了,你说你妈妈催你谈恋爱,你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嘛。你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又系回去一颗。你吃虾饺烫了嘴会先嘬一下嘴唇。你紧张的时候会抠杯子,指甲都抠白了。”
章沫然听着。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点,但她没说话。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床上看你那个对话框。你上一条消息是‘我困了’。我回了‘好’。之后就没有了。我想发消息问你,但不知道发什么。我想说那天的事,又怕说错话。我想来找你,又怕你不想见我。我在你楼下站过好几次,最后都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那双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是他一贯的样子。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撑不住了。再不来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章沫然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级。她低头看着他。他的耳朵红着,在路灯底下很明显。他的肩膀比上次见的时候薄了一点,T恤领口空了一圈。
她没说话。转身往楼道里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上来吧。”
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了六楼她掏钥匙开门,他站在她身后,隔着一级台阶。她开门换鞋,没回头。他跟着进来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
房间很小。他站在玄关和房间的交界处,目光扫了一圈。桌上有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凉了,面条涨成一团。垃圾桶里塞着外卖盒,旁边还堆着两个没扔的。行军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有点难堪。
付遇衡没说什么。他走过去把桌上那碗泡面端起来,倒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碗放在水槽里。又回来把堆在床边的外卖盒收进塑料袋,系好,拎到门口放着。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章沫然站在窗边看着他。她想起他蹲着给她涂药膏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厨房里喝牛奶的样子。她嗓子堵了一下,但她压住了。
“你坐吧。”她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她靠在窗台边,两个人隔着桌子。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线。风扇转着,吱呀吱呀的。房间里有一股放太久的泡面味道。
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付遇衡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说“哪个意思”。没说对不起。没说完整的解释。就放了这么半句话。
章沫然接住了。
“我知道。”她说,“我们本来也没说清楚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声音很稳。她把自己摘出去了。你说不是那个意思,好,我信。但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所以那个意思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付遇衡的身体绷了一瞬。她看见了,他的背挺了一下又松开。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她没看他的眼睛,看着窗外。
“你——”他开口,停住了。
她没接话。
风扇转过去,转回来。楼上有人走动,脚步声闷闷地传下来。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隐约可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付遇衡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了一步。她看着他靠近,脚没动。他走到她面前,站在窗台旁边,低头看着她。路灯照着他半边脸,耳朵在泛红,从耳垂慢慢往上漫。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很轻,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停住了。
她退了一步。
半步。身体比脑子快。退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看见他的手还悬在刚才的位置,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然后退回去了。退到桌子那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比刚才更远了一些。
“我坐这儿就行。”他说。
章沫然站在窗边,背贴着墙。她看着他坐在椅子上,跟她的距离隔了一整张桌子。台灯没开,只有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大,一个小盒子,浅灰色的。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看到觉得适合你。”他说。
章沫然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她走过去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很细。链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石子,磨得光滑,泛着淡淡的青色。不是什么贵东西,但那个石子好看,像河边捡的,被人细细地打磨过。
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放在桌角。没有戴上。
“谢谢。”她说。
付遇衡看着那个盒子被她放在桌角,没说什么。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送他到玄关。他弯腰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她站在门框里,他站在门外。楼道的声控灯亮着,照得他的轮廓很清楚。耳朵还是红的,嘴唇抿着。
“你这几天……”他开口,停了一下,“别不回消息。”
章沫然看着他。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不确定算不算一个回答。
付遇衡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响下去,越来越远。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站在门口听着,直到听不见了,才关上门。
她走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桌角那个灰色的盒子安安静静地搁着。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打开。项链躺在盒子里,那颗青色的小石子映着路灯的光,幽幽的,很好看。她把项链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凉的。手指摸了摸,石子的表面光滑,边角磨得圆润。
她把它放回盒子里。拉开抽屉,把盒子放进去,推到最里面。合上抽屉。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关好的抽屉。她知道他今天来是想确认她还在。她还在。她收了项链。但她没戴。这中间隔着的东西,他今天没说出来,她也没问。
她站起来,把门口那袋垃圾拎出去扔了。回来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架里。打开电脑,翻到之前存的招聘页面,投了两份简历。一份行政,一份客服。做完这些她躺到行军床上。旁边那个枕头还在。她伸手摸了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他伸手碰她手腕的那一下,以及她退的那半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她明明盼了他三周。可他真的靠近的时候,她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把被子拉上来,攥着床单。抽屉里的项链安安静静的。她知道它在那儿。她不想戴。戴了就是答应。她还没答应。她还在等他把今天没说的那半句话说完。
等他亲口告诉她,她到底是谁。
她闭上眼。行军床安安静静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