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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周还见吗
章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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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沫然周六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件碎花连衣裙,去年去大理买的,穿上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脱了。第二套是黑T恤加牛仔裤,太普通了,像下楼倒垃圾,脱了。最后她套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底下配了条米色阔腿裤,头发散下来,用了半管护发精油才把那些毛躁的碎发压服帖。
出门前她又把衬衫扣子系回去一颗。然后出门走了两步,又解开。
到咖啡店的时候她提前了二十分钟。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手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搓来搓去,指甲盖都搓白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刘海有一撮翘起来了,她蘸了水按下去。按完又觉得唇膏好像涂太亮了,用纸巾抿了抿。抿完又后悔,应该补一点的。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白T恤,深灰色运动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整齐的发际线。他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
章沫然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照片没本人好看。
付遇衡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轻响,整张桌子都因为他坐进来显得小了一圈。他的肩很宽,白T恤领口露出一点点锁骨线条,胳膊搁在桌沿上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小臂上有一层薄而流畅的肌肉,皮肤白得在灯光下反光。
"章沫然姐姐?"他开口,声音比手机上听着低一些。
"嗯。"她点头,觉得自己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清了清才补了句,"你比照片上高。"
"照片是去年的,又长了一点。"
"一米八?"
"一八三。"
章沫然低头喝了口柠檬水。她一米六,最近胖了三斤,圆脸,穿着好不容易挑出来的衬衫,但坐下来的时候腰上那一圈还是能看出来。她忽然觉得今天出门之前那三套衣服白试了,穿什么都一样,站在一八三旁边都像个小矮人。
"你紧张?"付遇衡忽然问。
"没有。"章沫然条件反射地说,然后发现自己正用指甲抠杯壁上的水珠,指腹都抠白了。她把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扯出一个笑,"那个……你平时都干嘛?我是说,除了跑步和看书。"
"上课。做实验。最近在准备期末。"
"期末难吗?"
"还行。量子力学比较烦。"
章沫然"哦"了一声,心里盘算着量子力学是什么程度,大概是她高中物理就听不懂的进阶版。她搜肠刮肚找话题:"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不对,这才第一次见面,问人家喜欢什么类型太奇怪了。她硬生生改口:"——运动?跑步之外还做什么?"
付遇衡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似乎弯了一点点。"打球。篮球,偶尔。"
"那你打什么位置?"
"都可以。以前打中锋。"
章沫然点点头,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提前准备几个话题。她以前跟人聊天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公司做方案汇报她能对着几十个人讲二十分钟不带卡壳的。但面前这个人坐下来之后,她脑子里那个"社交模块"好像短路了,只剩下"好高好白睫毛好长"这八个字来回播放。
"你之前去过日本?"付遇衡主动接了话。
"嗯。去年去的,待了半个月。"
"好玩吗?"
"挺好玩的。奈良的鹿会鞠躬要吃的,你不给它它就拱你。我在京都住了一家青旅,楼顶有个天台,晚上能看见整个城市。东京的地铁太复杂了,我坐错三次,有次坐到了横滨才反应过来。"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但付遇衡没打断,撑着下巴听她说,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的?"他问。
"嗯。"
"挺厉害的。"
章沫然想说"哪里厉害了不就是买张票就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这话的表情不像客套,就是很平常地陈述了一句。
她低头喝了口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沾了她一手。
后来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从日本聊到广州哪家早茶正宗,从他期末物理聊到她之前做什么工作。章沫然说了自己做行政做了三年然后辞职了,没说辞职之后这一年半在干嘛。付遇衡也没追问,只是在她说完"辞职了"之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她辞职之后有没有好好休息。
章沫然说休息了,在屋里躺了四个月。
他说那也不算休息,算发呆。
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人是物理系的,但说话好像比物理准。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付遇衡说送她到地铁站,两个人并排走着,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他腿长,走快了会超过她,于是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地慢下来,调整到跟她同频。
章沫然注意到这个,没说话,但脚底下的步子好像轻了一点。
地铁站口到了。章沫然刷了卡回头,付遇衡还站在闸机外面,白T恤被晚风吹得贴了一下又松开。
"姐姐。"他叫她。
"嗯?"
"下周还见吗?"
章沫然握着闸机扶手,看着他那张在夕阳底下被镀了一层暖色的脸。耳朵尖有一点红,但目光直直的,没躲。
她说:"见。"
付遇衡笑了。那种很浅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的笑,露出左边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他冲她摆了摆手,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了。
章沫然进了地铁,靠在车门旁边的立柱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
付遇衡:"到家了说一声。"
她盯着那四个字,地铁启动的时候她身体晃了一下,旁边一个阿姨赶紧扶住她手臂说小姑娘站稳了。她道了谢,低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个"嗯"。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立柱站了一路。
到站的时候她路过便利店,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瓶冰水。结账的时候想起来钱包里没剩多少钱了,但她还是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色的光沉到楼群后面去,心想:今天好像还不错。
比过去一年半的每一天都好一点。
回到家她躺进行军床里,天花板那只猫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了指它:"你在笑话我是不是。"
猫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付遇衡:"我到家了。你吃饭了吗?"
章沫然盯着那行字,打了一个"还没",删了。打了一个"吃了",又删了。最后她回:"正准备煮泡面。"
"别吃泡面。"
"你有意见?"
"有。下次见面我带你去吃好的。"
章沫然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那只猫。它好像在说:看,我说了吧,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