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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血鸦训练营 为什么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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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华进入的第一段回忆,是在一个阴暗、潮湿、充满霉味和血腥气的地下空间。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低头看地面的水坑,里面映出了幼年的路易斯的脸。
小路易斯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身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痕。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只有脖子上挂着一个朴素的吊坠。
明华被迫感受着这副小身躯肚子里的饥饿感和身上的疼痛。
再环顾周围,都是这样瘦柴如骨的孩子,女孩都被剪了短发,每个孩子都脏兮兮的,伤痕累累的。
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来了血鸦训练营,你们就没有过去,没有名字。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成为最顶尖的杀手!”
然后画面一转,明华借着小路易斯的眼睛看着几个孩子在围攻一个拿着面包的矮小男孩,使劲揍他,要他交出面包。
明华听到小路易斯用脆生生的声音让他们住手,然后出手打跑了他们。
那个男孩慢慢站起来,满是雀斑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感激的笑容,然后递过来了一半面包。
面包有点发霉了,但小路易斯还是狼吞虎咽的吞下,明华感觉得到那股胃里烧灼的饥饿感减轻了,沉重的心也因为对方的笑容轻松了一点。
接下来的画面飞速闪过,明华看到年幼的路易斯和其他孩子们赤脚站在铺满碎玻璃的黑暗深坑里,被要求听声辨位,躲避四面八方射来的钝箭,直到双脚血肉模糊。
又看到水下憋气训练,孩子们被关在封闭的水箱里好几分钟,小路易斯憋着一口气,看着好几个孩子在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挣扎、窒息、失去生息,最后被像湿垃圾一样拖走。
还有那种耐受训练,孩子们被强行注入不稳定的魔力药剂,谁敢发出惨叫谁就会被毒打。
小路易斯全身血管暴起,指甲深深刻进泥土里,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硬生生熬过了足以让成年人失去理智的剧痛。
在这里,身体的痛苦尚能忍受,精神的绝望和孤单才是最可怕的。
明华和小路易斯一起感受着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也看着很多孩子在折磨中崩溃。
有的大哭大叫想回家,然后被更残忍的毒打;有的愤怒到极致想反抗,然后被教官轻易杀死的;甚至还有的渐渐喜欢上杀戮的感觉,成了主动收割其他孩子的杀人机器。
当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成累赘,唯一支撑着小路易斯咬牙坚持,不崩溃也不失去理智的,就是最基本的求生欲,和心底最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是谁?
这个疑问在饥饿的绞痛中、在伤口的刺痛中、在目睹死亡的麻木中,一遍遍灼烧着她。
我一定要活下去,明华听到了小路易斯心里最固执的声音。
我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一定要活下去,找到答案。
血鸦训练营强调,合格的杀手不应该相信任何人,所以训练营的孩子们被鼓励斗殴甚至互相残杀。
教官会故意给不足量的食物,而对于极其饥饿的孩子来说,一张饼就可以是杀死另一个人的理由。
小路易斯很强,所以经常可以一个人打退几个联手的孩子,也成了很多孩子的眼中钉。偶尔她落入其他人设置的陷阱,唯一会来救她的是那个她救过的雀斑男孩。
雀斑男孩打不过的人,小路易斯会帮他打,而每个饥饿的傍晚,也有雀斑男孩偷偷送来的面包。这个男孩打架不行,找食物的本事倒是一流。
每次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偷吃面包,雀斑男孩吹嘘着自己如何有技巧找到这些被藏起来的食物时,明华能感受到小路易斯一直紧绷的心里会浮现一丝难得的轻松与快乐。
最后进入的记忆碎片也是最大的一块。
五百个孩子被蒙上眼睛,丢进五个完全黑暗、布满障碍的封闭场地,每人发了一把短刀。
指令只有一个:杀死同场地的所有其他孩子。
也就是说,五百个孩子,只有五个孩子能活下来。
小路易斯和雀斑男孩对视了一下,雀斑男孩脸上满是恐惧,依然冲她挤了一个笑容,“我们争取都活下来,晚上一起吃面包。”
随即孩子们被蒙上眼,随机分配到五个场地里。
路易斯的场地里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哭泣、利器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
眼前一片黑暗,但她屏住呼吸,像幽灵一样移动。
她伏低身体,感知着空气的流动,听着各种细微的声音,远离附近的扭打,谨慎的埋伏起来。
直到参与者锐减,只剩下那些筋疲力尽的幸存者,或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胆小鬼时,路易斯从隐蔽的角落里出来,开始行动。
她如鬼魅般偷袭,以迅雷之速强攻,一个个落单的孩子在她的刀下死去。
有的孩子也凶猛地给小路易斯添了伤,有的孩子来不及挣扎一下就软软倒下。
明华能感觉到,此刻路易斯内心封闭了一般,强行屏蔽掉所有感情,不去听自己刀下的哭叫或哀求,只是谨慎的、高效的战斗着,数着人数。
就像她之前每次杀人一样,不要去想对方可能有哪些家人,也不看对方的眼睛,只需要专注于杀死对方,自己存活。
就这样,她一刀接一刀,浑身都被鲜血溅湿,几乎杀到麻木。
直到大概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孩子时,小路易斯的心里竟然泛起了一点久违的欣喜和解脱感。
终于要结束了么。
我好像…可以活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前方不远处,有人正小心翼翼地匍匐着向她这个方向移动。
动作很轻,但呼吸紊乱,显然极度紧张。脚步不稳,气息....
等等,这个气息她认识...
小路易斯顿时全身冰凉,如坠冰窟。
前面她一直暗暗祈祷着不要和雀斑男孩被分到一组,却没想到还是和朋友碰上了,而且是离终点这么近的时候。
她一向坚定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
要杀了朋友吗?必须杀了他才能活下来,这是没办法的。
这不是自己的错,这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但是…
面前突然一阵疾风,小路易斯猛地后仰,险险地闪开喉咙前的刀风。
他竟然先动手了,而且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
路易斯心里一痛,也毫不留情地咬牙刺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个对手,杀了这最后一个人,我就能活。
已经濒临崩溃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两人缠斗了几个回合后,路易斯占了上风,她压制在雀斑男孩身上,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举着刀。
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到,对方的手也举着刀,现在就看谁能更快刺入对方的喉咙或心脏。
小路易斯手中的刀狠狠刺入身下人的心脏,刀下一阵柔软的触感,然后是捅入血肉的感觉,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手一脸。
与此同时,自己左肩到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等等,为什么...
她猛地拉下裹眼布。
雀斑男孩倒在地上,裹眼布不知何时也掉了,瞪着大大的眼睛。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她的短刀,刺穿了他在胸口藏着的面包,深深刺入他的心脏。
小路易斯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鲜血混着破碎的喘息从喉咙深处上涌,雀斑男孩断断续续地说:“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杀你了...却打不过你...”
“别说话了!”她徒劳地用手按着男孩心脏附近,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中接连不断地流出。
“我又赌你...会不会心软...结果...还是输了啊...”
男孩的目光移到路易斯左肩的伤口处,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溢着血。他勉强地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最后我想...大不了同归于尽...但是...”
路易斯感觉脸上有凉凉的液体划过。
在训练营待了三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哪里致命。他明明可以刺向她的脖子,她也许能躲开,也许不能。
但最终他的刀在致命处犹豫了,转而刺入了她的肩膀,留下了一个甚至没有深及骨头的伤口。
而她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要留着跟她分享的面包,刺穿了唯一的朋友的心脏。
雀斑男孩的气息越来越弱,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出,丑陋地蜿蜒在满是雀斑的脸上。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没了神采。
路易斯看着男孩失去生机的身体,看着那张曾经对她露出过灿烂笑容、此刻却已经灰败的脸,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
“呕——!”
她松开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出来。
发霉面包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此刻浓烈的血腥,让她直到吐出酸水和胆汁,依然无法停止。
小小的路易斯跪在男孩尸体旁,眼泪落入呕吐物中,哭声和呕吐声混合在一起,直至浑身痉挛、涕泪横流。
接着,明华透过小路易斯的模糊泪眼隐约看到,一双皮靴停在了她的面前,熟悉的冷酷声音响起。
"你们是朋友,对吗?所以我特意把你们分到了同一组。"
“杀手不该有亲近的人,你做到了,所以你活下来了。”
“你叫路易斯吧,恭喜,从今天起,你是个合格的杀手...”
然后银光闪耀,回忆轰然崩解。
——
明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曾经在明斯特府的训练场窥到的那道疤,背后的故事终于揭晓了。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感到脸上凉凉的,摸了把,是眼泪。
是她在为路易斯哭,还是她在替路易斯哭?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地上昏迷的路易斯。路易斯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的昏睡着。
也许昏迷和睡梦中的人就不用再次经历这些回忆。
明华的目光掠过路易斯紧抿的、苍白的唇,掠过她染血的腿,最后定格在她即便昏迷也未曾完全舒展的、隐含着痛苦与戒备的眉宇。
不用再经历也好。
在阴暗角落里接过发霉面包的瘦小身影;在黑暗场地中毫不犹豫刺出致命一刀的杀手;在朋友尸体旁跪地痛哭呕吐到崩溃的绝望孩子...
这些破碎的画面,与眼前这个总是冷淡寡言、形影单只、又会为弱者停下脚步的路易斯,缓缓重叠。
“你用你的方式抢来了,就用你的实力坐稳它。”
她似乎更明白了,路易斯这句话背后是怎样的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在绝境中,不惜代价、抓住任何可能、然后活下来并且站稳的实力。她自己篡位是种实力,路易斯从那样的童年活下来也是种实力。
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她心底涌动。
她们是同类吗?某种程度可能算。
但…自己想要的是父亲的认可,是为家族挣得荣耀。而年幼的路易斯碾碎最后一点温暖,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明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自己以备不时之需的特效治疗药,默默攥紧。
想了又想后,明华轻轻地走到路易斯身边,将药洒在了路易斯伤口处。
药剂与血肉接触,神奇的止住了血,并且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即使在昏迷中,路易斯的身体也因这强大的再生力量痉挛了一下,苍白的脸色上有了一丝的生气。
做完这一切,明华没再看路易斯,拖着同样疲惫的身体,走到几米外另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了。
魔力近乎干涸,精神饱受冲击,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反正路易斯这个样子暂时也走不了,不如两人都休息一下,再拿上回溯镜撤退。
明华慢慢的睡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路易斯,轻微的动了一下睫毛。
然后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清醒、冷静,没有丝毫刚醒来的迷茫。
路易斯其实根本没有完全昏迷。在倒下后几秒内,剧烈的疼痛和警惕的本能就将她从意识模糊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她没有动,甚至刻意保持了呼吸的微弱频率。
她在等,等明华最终的决定。
如果明华选择灭口,那么在她动手的瞬间,路易斯藏在身下、握着暗器的手,就会给明华致命的反击。
即便重伤,她也有把握在那种距离下,和明华至少同归于尽。
但她等来的,是被拽回久远的记忆里…那些不愿想起、也不肯遗忘的记忆。
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短暂的停顿,伤口上传来的温暖治愈力。
以及之后,明华走到不远处,坐下,最终放松戒备陷入沉睡的声音。
路易斯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望向远处那个蜷缩着睡着的金发身影上。
明华睡着的脸,总是看着有几分不设防的天真和稚嫩。
但路易斯知道,这表象之下,是烧毁遗嘱的狠绝,是掌控东部的能力,是刚刚面对秘密曝光时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也是……最终将唯一的治愈药水用在她身上的,那份令人难以理解的抉择。
这算什么?
路易斯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法定义的、陌生的微妙感觉。
之前她喝醉时我放过她一次,这次我受伤时她放过我一次,我们扯平了,就是这样,路易斯冷淡的想。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一次,是真正的休息。
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在弥漫着尘土与血腥味的空气里,微弱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