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我的记忆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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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外面的街道车水马龙，而我的眼神却至始至终都黏在对面这个男人身上。就算没有了梅贾伊的刺青，没有了长至肩头的卷发，也没有了络腮胡，可眼前这副皮囊，我怎么都不会认错，他真的与梦里埃及那个跟我相守了整整九年的阿德斯·贝一模一样。
我试探性叫了那个名字，他没有说话，抬眼看我，点点头。
四只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对视，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默剧。他的热拿铁冒着热气，我的冰美式凝着水珠，行人来来往往，店员行色匆匆，只有我俩游离时间之外，被定了格。
“我醒来就在这座城市。”他垂着睫毛注视着自己的那杯咖啡，指尖轻轻捻着小小的勺子，“我有合理的身份和固定的住所，认得这里的街道，会驾驶车辆，熟悉工作的流程……似乎我本来就属于这里一样。”他重新扬起睫毛看我，带着一丝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茫然，“我没有适应过程，是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在适配我。”
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冥冥之中在一点点修正了时空的不合理性：就像我清楚地记得我在埃及旅游的第四天就跌入了1924年的埃及，从阿姆谢绿洲的裂缝回到现代后却发现计划中整整九天的行程我都完满度过，最后五天的空白已然被找到了完美的解释——社交平台上与我一同前往埃及旅游我的朋友给我发消息，她传来了很多照片，还问我手机的摄像头修好了没。我把手机翻过来看到摄像头上明晃晃的裂痕，想着这个天衣无缝的修补确实找不到一丝破绽——埃及旅游的第四天之后我的手机摔坏了摄像头，相册里才没有存下照片。也许是这一股的力量，不着痕迹地修补了我现实生活里的裂缝，也不动声色地修复阿德斯·贝这个从1933年穿越而来的闯入者身份，让他突兀的存在变得合情合理。
可是……这真的真实吗？我真的可以仅凭一个名字、一双眉眼，就彻底交付信任吗？太荒诞了，我的记忆和现实发生了巨大对冲，已经不知道该信任哪一边的真实。
“好奇怪啊。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在埃及与你过了九年大漠黄沙的日子……现实却告诉我，我只在埃及短短地度过了九天假期。”我对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愣神，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开口：“听起来倒像是，这个世界专门为你预设好了所有逻辑，从头到尾，都只等着你追过来而已。”
我本是随口一句对荒谬经历的调侃。
可阿德斯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的眼睛，简直要看进我的灵魂里去。他清晰肯定地回答：“是。”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曾经在梅贾伊部落的篝火旁，在大漠澄澈的夜空下，在开罗小屋的客厅里，在哈姆纳塔的通道，在阿姆谢绿洲的树丛，这个眼神一遍一遍地烙印。
可残存的理智依旧让我无法彻底放下戒备，我需要时间，去接纳这场跨越岁月与时空的重逢。
往后的日子，阿德斯从不会步步紧逼，只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偶尔顺路接我下班，偶尔约我沿江散步，偶尔寻一处安静的餐厅吃饭。他思索问题时习惯性皱起的眉心，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阿拉伯方言，总是喜欢喝很浓的加了豆蔻调味的咖啡，沉默放空时会无意识地反复整理自己戴着的手表链子，拆开又合上——曾经在百年前的埃及时空，那里是他戴皮质护腕的地方。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全都和我记忆里那个驻守大漠九年的梅贾伊首领，完全重叠。
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层层筑起的防线，一点点松动、瓦解。
夏季的阵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阿德斯把我落在他车上的文件送还给我的短短几分钟，倾盆大雨兜头而下，步行而来且根本没带伞的阿德斯避之不及，不过二三十米的路，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雨水洇透。
我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挽留：“雨太大了，先上楼等雨停吧。”
到家后我翻找新的毛巾递给阿德斯，走进厨房点燃气灶，切好姜片放进小锅子，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撬开易拉罐兑进锅里，慢慢熬煮。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我的记忆又开始渐渐并轨：坠落到1924年埃及的秋季，我也是这样在开罗的雨夜里，留下了被狂风暴雨打湿的阿德斯，也是这样煮了一锅驱寒的姜茶，只是那时候是用浓稠的玫瑰果子露糖浆代替了可乐。
可乐煮开沸腾，我关上火，看到阿德斯站在厨房门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只露出一双深邃明亮的黑眼睛看着我，语气里掩不住笑意：“姜茶？”
我点点头，趁热舀出一碗给他喝。看着他的衬衫依然湿哒哒地贴着皮肤，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他说，“衬衫脱下来吧，我给你烘干了再穿。”
阿德斯没有推辞，依言照做。
纽扣一颗颗拧开，湿衬衫从他身上剥下。暖黄的客厅灯光落在他身上，我目光触及他上身的每寸肌肤，难以喻言的酸涩感从心底开始发酵，慢慢席卷全身。
依旧是挺拔紧实的身体，却彻底褪去了数十年大漠厮杀带来的烙印。那些我曾在九年里无数个深夜凝望的、抚摸的、亲吻的深浅伤痕，那些伴随他出生入死的印记，已经全部被时空温柔抚平，只剩下几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安静落在肌肤上。
额间、颧骨、手背、小臂乃至身上那些梅贾伊战士独有的刺青，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曾经在第一次与他坐在部落的篝火旁攀谈时，向他描述过我的世界。我告诉他那里没有无休止的厮杀，没有十恶不赦的诅咒，也没有残暴可怖的木乃伊，人人安稳度日。
“没有诅咒，也没有亡灵？”
我诚恳地向他摇摇头。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那是我第一次从阿德斯的眼里读到了一丝歆羡。
而现在，阿德斯·贝也来到了这个我口中人人安稳度日的时空，几乎是干净地抹去了古墓守卫、荒漠战士的宿命痕迹，与一个现世里的普通男人毫无两样。
我怔怔望着他，甚至没有力气握拳，只感觉自己凉飕飕的指尖无措地扣着手心，心底翻涌着巨大的空落与恍惚。我几乎要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只是我一个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梦。
阿德斯往我的方向靠近两步，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牵引着我的手指，一寸寸仔仔细细地抚过那些淡得近乎无痕的印迹。
他开口跟我说话，一字一句地翻阅着那些我独自质疑的记忆，告诉我这一切全都鲜活得历历在目，并且真实得刻骨铭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赫罗娜。”
“这一道，是我那天夜里闯进哈姆纳塔警告众人必须离开时，欧康纳从马背上把我扑下来，我被篝火旁的树枝刺伤的。”
“这一道，是伊莫顿第一次复活时，那个爆炸的甬道里，你拽着我逃生，我被坠落的碎石砸伤的。”
“这一道，是我追着伊莫顿的异端教徒来到伦敦欧康纳的家，与洛克纳对峙时被他用利刃刺伤的。”
“还有这一道，在伦敦双层巴士上，被追击而来的木乃伊守卫抓伤的。”
他牢牢收拢掌心，轻轻裹住我的手，温柔得仿佛在把破碎掉的我一块一块拼好：“它们只是变淡了，但是我不会忘记……我怎么能忘记？”
“还疼吗？”我小心翼翼地触碰他肋骨那里的伤痕，眼泪涌上来。哈姆纳塔爆炸的甬道里，他被震碎的落石砸断了右侧的一根肋骨，休养了很久才好。对比常年干燥的大漠，他来开罗的小屋小住时若是遇上雨水多的秋季，就会诱发疼痛。今夜下着大雨，我想到这个伤口，心都被揪紧了，“这里，骨折过的地方，现在还会疼吗？”
“下雨的时候，还会。”他轻轻捧起我的脸，给我擦掉落了满脸的泪，“已经好多了，真的……只是下雨的时候，偶尔还有一点点。”
我控制不住地把脸埋进手心里大哭。
阿德斯紧紧抱住我，温柔亲吻我的发顶。
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夜晚，我被各种情绪撕碎。
气我自己的自私，用看似示弱的话裹挟了他全部的选择，让他抛下千年部族宿命、舍弃大漠故土、跨越时空来到不属于他的世界；可是又无法抑制心底涌上来的该死的庆幸，积攒了数月的恍惚、疑虑、戒备与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我甚至无比感激神明，真的让我重新遇到了只为奔赴我而来的爱人，阿德斯·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