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月入卿怀》暴躁的棉花

1、初次见面 丞

　　丞相府唯一嫡女沈星漪，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人娇气又可爱，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十岁之前一切都是美好温馨的，十岁之后一切都变了。

　　机灵古怪的小千金变成了骄纵蛮横的大小姐。一三五下海抓鱼，二四六上房顶揭瓦，正经好事一件不做，调皮捣蛋的坏事做了个遍，整个丞相府日日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沈丞相怕她在歪路一去不复返索性将她送进书院磨磨性子，可她总把夫子气得头晕目眩，三番两次被书院遣送回家。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暂时将她留在家中“反省”。

　　“这里好无聊，反倒想去书院了。”
　　枝叶层层叠叠，少女斜斜歪坐在粗壮的树干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悬空垂落，自在地晃来晃去。树下围着一圈侍女，个个满脸焦急，轮番上前劝说。

　　她仰头望着天边流云，怅然地叹了口气，手忽然一松，身子往下坠，惊得底下丫鬟连声呼喊“大小姐！大小姐！”尖锐的叫声像是丢了魂。

　　下一秒她突然笑出声：“嘻嘻，逗你们玩着呢。”她翻身一跃，从树上跳落，树叶簌簌跟着往下飘。

　　沈星漪抬手拍了拍头上落叶，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小脸。她一身轻盈软裙，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巴掌大的小脸生得白净精致，眉眼弯弯，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碎日光，透着没遮没掩的鲜活灵气。

　　明明貌若观音温婉动人，性子却顽劣跳脱，行事处处惹人头疼。

　　贴身侍女慌忙劝道：“小姐您可千万别这样吓奴婢，再这般胡闹，咱们都要受罚的。”

　　她拍拍手，满不在乎：“你们就当没看见便是，父亲不知道就不会罚你们。”

　　侍女连连摇头：“这万万不行，万一您出点什么意外，我们该怎么办呀……”

　　丫鬟们絮絮叨叨不停劝说，她皱起鼻子，满脸不耐烦。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抬眼望去，只见管家正领着一个少年从偏门走了进来。

　　少年和她年龄相仿，身上衣裳破旧泛白，露在外头的手臂骨头清晰可见，脸色也是一片青白，看着单薄孱弱。

　　沈星漪瞧这细胳膊细腿也干不了什么粗活，明显不是杂役，问道：“他是谁？”

　　管家瞧见她，连忙上前请安，笑着解释：“小姐，这是老爷给您寻来的读伴。”

　　“什么读伴？我不需要！”她像一只炸毛的猫，叉着腰，浑身散发着厌恶警惕的信号。

　　此前她早听闻父亲打算给自己找一同念书的同伴，原先还暗自盘算，若是个姑娘，该怎么“温柔”打发对方离开，可眼下见来的是个男的，她半点情面不留，直截了当赶人：“滚，这里不需要你。”

　　他闻言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只是看着管家。管家左右为难，支支吾吾最后还是不敢得罪沈星漪，让他先回去。

　　少年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冷硬如削玉，一声不吭转身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沈星漪随口嘟囔：“他是哑巴吗？真没意思。”

　　另一边，丞相知晓自家女儿的火爆脾气，可少年是自己昔日老友的独子，当年老友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万万不能任由他孤身一人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于是连忙派人把人带回来。

　　管家向丞相回禀：“这孩子一身傲骨，小的一路跟在身后苦劝，他半点不肯回头，最后没办法只能让人将他打晕才带回府中。”

　　“什么？那他现在在哪里？”到嘴边的茶不喝了，沈正神色焦灼。

　　“在……在柴房呢。”
　　“快把人请出来，我沈某如今虽富贵但不是忘义之人，他的父亲从前对我有恩，那孩子应当是我沈府的上宾。”

　　“好，小的这就去。”管家还不知道原来这乡下来的孩子背后来头这么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沈正追问：“那他现下身子无碍吧？”
　　“人已经醒了，只是赌气不肯进食。”
　　他当即起身：“我亲自去见见他。”

　　在这之前，他已经安抚好闹脾气的沈星漪，原本打算让蔺行以伴读身份留下，如今只能跟女儿再三保证他只是故友的独子，因为无父无母看他可怜才接过来。

　　当年他还是个穷小子，进京赶考时遇到蔺和长，是他分了两个馒头才让他熬过难关，这份恩情沈正一直记在心里。

　　两人后来都有不错的成绩，但一个选择留在京城，一个选择回到家乡。不久前，他外出寻访路过苏州才想起见一见这位老友，不想却听到噩耗，蔺和长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他为官正直，遭同僚构陷非议，一时气血攻心撒手人寰，妻子也因悲痛过度随夫君而去。夫妻二人离世后，家中田产房屋应当是独子蔺行的，但全被大伯一家霸占，而十五岁的少年只能栖身猪圈，食不果腹。

　　他义愤填膺上前理论，但也深知自己离开后他们只会把怒火撒在孩子身上。听闻蔺行天资聪慧，于是起心思想带他离开。顺便还能让他带一带自家女儿，没料到沈星漪反应如此激烈，伴读一事只能暂且搁置。

　　话说蛇打七寸，沈正轻而易举拿捏住他的软肋，直言若是回到苏州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唯有留在丞相府，才有机会发奋苦读，将来夺回属于自家的一切。

　　少年听完这番话，终于冷静下来，答应留在府中。

　　天合书院。
　　暮春风和，翠竹环墙，垂柳映着清池，落英遍地。

　　少年们陆陆续续进到书院，清朗笑语漫过廊庑，墨香伴着草木气息，肃穆的书院满是蓬勃朝气。

　　蔺行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带着新书跟着引荐的小厮走进书院，此时还没有开始上课。书院里的学子们对新来的面孔早就习以为常，这里常年人来人往，日日有人入学有人离开。只是他面如冠玉，芝兰玉树，引得不少人多看了几眼。

　　学堂可容纳五十人，还没坐满。小厮一一指着那些空位子说：“只要是桌子上没摆书的都能坐。”

　　蔺行看中了一处靠窗的位子，那里相邻两张都是空位，其中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株梅花，纵然时值盛夏，花瓣依旧盛放如初。

　　他脚步往前抬，小厮看出来他想坐在那个位置，连忙说：“那里是之前丞相府千金沈小姐坐的，现在在家休学呢。”他点到为止。

　　蔺行顿了顿点头道谢，随后选了离那里直线距离最远的空位坐下。

　　廊下云板铛铛敲了三下，绵长声响漫过整座学堂，众学子闻声纷纷归位落座。蔺行的同桌是个贪睡的少年，直到夫子进堂他都没抬过头，大半张桌子都被占去，他只能缩在桌边一角。

　　他把新书往上一摆，熟睡的少年只是翻了个身，咂着嘴继续睡。顺带还把蔺行的衣袖压在掌心。蔺行轻轻扯了扯，对方毫无反应，于是他稍一用力，睡梦中陆子行险些摔下凳子。

　　“你在做什么？”
　　正在讲课的夫子吹着胡子瞪眼看着陆子行。

　　他站起来挠了挠头，正想找个借口，夫子却摆摆手：“算了，你坐下吧，今日难得没睡懒觉。”

　　周围同窗纷纷起哄，还有人冲他竖起大拇指。陆子行嘿嘿一笑，竟是有些得意。转头对蔺行小声道谢：“夫子刚才竟然夸我了，多谢你，我叫陆子行，父亲是卫指挥佥事，你呢？”

　　“我叫蔺行……不睡懒觉算是夸奖吗？”
　　“那是当然了，人人都说白夫子最会育人，再顽劣的学生他都能找出优点来夸，我在这读了一个学期从没听过夫子夸我，你刚来我就得了夸奖，回去我一定要讲给我娘听！”少年昂着头满脸骄傲，可听着听着讲课，不多时又伏案睡了过去。

　　蔺行沉默着收回目光，心想这人整日都在睡觉，找到能夸赞的词确实不容易。

　　云板敲击声响起，夫子把书合上，开口道：“今日随堂小测，写完便可放学。”

　　座位上的学子们纷纷哀嚎出声：“怎么又要测验？上周才考过……”

　　“说好七日一测！”
　　有新来的小声反驳道：“可我才刚转来没几日。”
　　夫子回道：“正好，借此摸清你们的底子。”
　　“……”

　　一时间教室里喧闹四起，蔺行正襟危坐，从众人交谈中得知，天合书院是京城顶尖学府。当年皇帝为让太子广交益友特意修建，后来皇后心疼太子每日往返奔波，于是便作罢。

　　可书院早已借着太子的名头汇聚大批世家子弟，为不辱没书院名声，朝廷配给了顶尖的师资与雅致的环境。再后来书院慢慢向其他贵族子弟开放，但院内规矩严苛：实行淘汰制，每逢考试，排名倒数十名的弟子会被逐出书院。不少学子扛不住频繁的考核与同辈间的攀比主动退学，同时也有不少家长花重金托关系送孩子进来，只为借着书院人脉结交权贵。

　　蔺行自幼由父亲教导读书写字，对天合书院略知一二，如今真的能在这里念书，说不激动是假的。想到严苛的淘汰规则，他心底惶恐自己底子太差被淘汰。泛白的宣纸握在手中，掌心微微沁出汗。当看清考题后，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提笔行云流水，很快就写完了。

　　他是全班第一个交卷的人。

　　夫子看他面孔陌生，想必是新来的，“写完了？”

　　他躬身答道：“是的，老师。”

　　白夫子面露不悦，心中暗忖新人根基浅薄，怕是写不出什么像样答卷。可随意扫过试卷一眼，当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