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弃暗投明后》晴冬玉

14、丘峦崩摧 横扫师弟做

　　夏清和脚下一动，停在元烨之身旁，用房内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既如此，我们何时去那书阁看看？”

　　元烨之转过身，摇头道：“郁城主先前已派人搜过一番，但没有找到——眼下灵脉图尚在府中的概率很低，有空去随意走走就好。”

　　午时。

　　光线穿过木窗，杯盏齐齐搁置在食案上，侍者们手中端着托盘，分列有序进入堂内。

　　盘盏相碰声轻微，掀开食盖看去，其间饭菜色香兼备，更有遗城名菜点缀之中，盛馔罗列。一时间，空中暗香浮动，令人垂涎欲滴。

　　“道友们一路辛苦，”郁灵斟满一杯酒，唇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缓声道，“此番薄宴便作接风洗尘，诸位请便。”

　　言毕，她抬起手中酒盏，众人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筵席开始，桑行雪早就盯上了那道松风熏雉，口水都咽了好几轮。她待酒饮尽，杯一放，双筷便冲着那盘子夹过去了。自黎元渡远行，忙碌数日，几人难得有这样大饱口福的机会。

　　夏清和今日却是对名菜不甚上心，方才饮罢杯中酒，只觉口齿留香，于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

　　酒液入喉，带着独特的醉香与暖意，身心轻快了不少。

　　一边的元烨之与郁灵交谈起来：“此次山崩，当地受灾很严重？”

　　郁灵道：“虽然没有大面积伤亡，但损失仍不可轻估。府中已派人带队，与天阙门道友一同前往山下，恤灾救难。”

　　几人在那旁聊着，夏清和在这头听着，双眼盯着透光的琉璃盏，手里的酒不觉一杯接一杯。

　　宴席正酣，谈笑风生间，元烨之无意之中侧头一看，只见夏清和靠坐一旁，捻着小盏，周身酒气四散。

　　他忽地想到什么，敲了敲夏清和面前的桌子，低声道：“少喝点。”

　　声音如同隔了层屏障般模模糊糊。夏清和怔了一下，用力睁了睁眼，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此刻脑中雾蒙蒙一片，甚至连刚才席上他们说了什么也记不得了。

　　见她这副半梦不醒的模样，元烨之叹了口气。郁灵道：“今日这酒，也是遗城一大特产——名为‘寻郎饮’，香韵绵长，久贮方成，宴宾酬友最合适不过。”

　　“夏小姐若是喜欢，我后院还有两坛，可赠与你。”

　　夏清和因醉意垂下去的眼眸亮了亮，似乎准备站起来。元烨之眼疾手快，死死摁着她的手臂，脸上面不改色，对郁灵道：“城主有所不知，我师姐体质异于常人，不可过多饮酒。”

　　郁灵一怔，显然也听说过夏清和的“体质”，很知趣地没有多问，只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然后抬手吩咐起一旁的随侍，“送些清神羹上来。”

　　元烨之站起身，将身旁人扶起，忙着将这醉鬼带离现场：“此处多有不便，我先带她下去醒醒酒……”

　　突觉一轻，夏清和将手臂抽了回去，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元烨之呼吸一滞，心里哀叹连连，不知她这次要发什么酒疯。

　　甄衡和桑行雪饭也不吃了，两道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她身上。夏清和慢慢抬眸，声音清晰平稳，却是道：“怎么不见樊师弟，他去何处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问起樊承景。甄衡不明所以，回道：“跟你一样，喝多了，出去走走。”

　　夏清和点点头，抬手一礼，“我去寻他，暂且失陪了。”随后几步迈出大堂，身形轻盈，步伐稳健。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郁灵若有所思，问元烨之：“我瞧她举止如常，确定真的醉了？”

　　元烨之干笑两声。

　　夏清和的醉酒当然与她无法修炼的体质毫无干系。

　　他只记得数年前，他们师徒三人月下饮酒。本该是一派清朗风雅之景，然而，夏清和痛饮几大坛后，跑出去锄光了师尊种下的茶苗，破坏力惊人。

　　一片狼藉之中，珩延痛心疾首：“逆徒！何故拿我命根子撒气！”

　　夏清和拍拍手上的土，面无表情：“太苦，不好喝，帮你拔了。”

　　局面已无可挽回，“果然，不该让你碰酒。”珩延悠悠吐出一口气，得出结论。

　　当时元烨之一头雾水，请教道：“这与酒有什么关系？”

　　珩延面色肃然，转头说：“酒壮怂人胆！她喝多了就这样，什么事都敢干！”

　　或许是珩延日日让他们背茶筐、给他们灌苦茶惹出的祸，夏清和对此早已心生不满，于是醉酒后才做出这番行为。自从那夜之后，师尊再也没有放纵夏清和喝酒超过一坛，元烨之谨遵师训，也时时盯着她。

　　没想到今日竟疏漏了。

　　想到这，元烨之仔细揣度了一下——就目前来看，好像也没什么东西能引起夏清和不畅快。如此一来，放她独自在外应当不成问题。

　　西苑内。

　　日上三竿，碧蓝色的长空下堆起层层白云，遮住了有些过分炙热的阳光，走在回廊下也还算凉爽。

　　夏清和目光直勾勾盯着书阁的方向，大步前进。

　　虽说灵脉分布图在府中的概率很小，但又不是没有，樊承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单独行动的机会。

　　角落楼阁已近在咫尺，夏清和径直推门而入。

　　阁里光线较暗，轻尘在空气中萦绕，樊承景正专注地扫视架上各物，听见门前的动静，迅速转过身来。

　　大片暖光随大门展开洒落地板上，夏清和跨过木槛站定，身形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脸色。

　　樊承景心中诧异不已，只听对面抛过来一句：“找到灵脉图了么？”

　　这语气无甚波动，但樊承景却总觉得她与平日有些不同。

　　他回道：“还没有。”随后，唇角又弯起一个标准弧度，“师姐怎么也过来了？”

　　安静片刻，夏清和朝这边徐徐迈出几步，樊承景看得更真切了些。

　　那张妍丽的脸并不似往日温和，双眸无形之中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审视，犹如一把利剑般，要直直往人心底刺去。

　　二人距离近了。樊承景低头看着她，微笑不减：“……师姐？”

　　夏清和没有回应，浅色的眸子慢悠悠打量了他一圈，然后又越过他，站在置物格前，微微仰头，开始寻找什么。

　　“听说师弟也饮了不少酒，难免出纰漏，”她声线平稳，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找吧，我帮你一起。”

　　书阁内安静下来。

　　树影斜斜映在地板上，樊承景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弄懂了眼下状况。

　　那日，夏清和来送糕点时，樊承景不是没怀疑过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还设想过，这件事被揭露的那天，会是个怎么样的场景。

　　对此，樊承景甚至抱有一丝诡异的期待，但之后几日却偏偏半点动静也无。

　　目光重新投向夏清和的背影。毕竟，她是珩延的亲传大弟子，也算得上元浔的师侄，而他则是一个与空幽教有所勾连的外来者，她根本没有理由为他遮掩，更无需留什么情面。

　　那便只能是不知情了。

　　樊承景这样想着，正准备迈开腿走过去，木架前的夏清和却突然开口道：

　　“倘若找到了灵脉图，你准备把它交给谁？”

　　脚下倏然一停，樊承景钉在原地，抬眼看过去。

　　夏清和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寻找，似乎方才那话只是平常随意的一句问候。

　　此地只有他们二人，他若是想有什么动作，夏清和是拦不住的。逃离此处也好，杀人灭口也好，脱身法子多得是，即便她知道，那也无所谓。

　　樊承景右手下意识扶上剑柄。

　　他轻声细语道：“自然是上交门派——师姐何出此言？”

　　言毕，他静静等着回应，心里仍有一丝不确定。

　　几月相处下来，樊承景再清楚不过，夏清和是个聪明人。

　　她的行为，无一不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做事不可能毫无准备，遇事更不会以身犯险。

　　那又是什么让她一个身无灵力的人，敢两手空空、独身来此，面对他这个空幽教卧底的？

　　扶在剑柄上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

　　一片寂静中，夏清和转过身，只见樊承景正泰然自若地看着她。

　　夏清和低低叹道：“师尊先前的信里提过，这些天，不少灵脉图都被空幽教中途劫走了。”

　　“师弟，你说说——他们要这些灵脉图，想干什么？”

　　樊承景注视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丝毫情绪，想从中读出面前人究竟是何企图。只可惜，在那双淡若清潭的眸子里，仅仅看得到自己的身影。

　　“目前毫无线索，不敢胡乱揣测……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答道。

　　夏清和静静地听着，沉默良久，正要开口，一抬眼，动作却顿住了。

　　樊承景不知所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书阁外，烈日灼人，浓绿的树冠似伞一般撑起，元烨之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正沿着其下那片荫凉信步而来。

　　果然，夏清和并非独自前来。

　　樊承景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也不由得带了几分警惕，他思量片刻，没有妄动。

　　那头的元烨之远远瞧见书阁房门开着，里边二人正望着这边，便笑着招了招手，走得更快了。

　　他几步跨上台阶，抬头，里面这两个人依旧盯着他，姿势分毫不变，目光如炬。

　　元烨之：？

　　“你们……怎么了？”

　　夏清和方才看到元烨之时，酒顷刻醒了大半，意识也瞬间回笼。此时天气正热，也不妨碍她冷汗直冒。

　　刚刚那话若是真说出口了，那可就难收场了。

　　她心里连叹好险，难得讲话结结巴巴：“没……没事，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送清神羹啊，”元烨之将手里一直提着的食盒放在桌子上，从里边拿出两个碗来，“你们也真是，喝多了还不忘找灵脉图……要不是我一路上东问西问，还真不知道你们跑到这里来了。”

　　见状，樊承景也稍稍放松下来，观目前形势，应当不是冲着他来的。

　　元烨之将两个碗推到他们眼皮底下：“喝吧。待会我们一起找，就算找不到，那也有别的办法，压力不用太大。”

　　樊承景道了谢，接过清神羹——他当然没有喝多少酒，这只不过是他为独自行动找的借口，但仍将那碗羹汤一饮而尽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