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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最后三日逛 ...

  •   最后三天

      第一天。

      卫烬说"分两天收",但他说完第二天就改了主意。

      "三天。"他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的手没停,"最后一道灵力,分三天收。今天不收,歇一天。明天收半道。后天收剩下的。"

      "为什么又改成三天?"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我:"因为你昨天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本座不想再看见了。"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今天早上那碗粥——葱花撒了一半,他说"下次多放点"之后我就真的多放了半勺。粥的热气扑在我手腕上,暖的。我手腕上还系着那条普通的红绳,蝴蝶结已经散了两回,我重新系了两回,一长一短,丑得稳定。

      "那今天干什么?"

      "今天不做正事。"

      "不做正事做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粥碗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牵着我的手腕往外走。他牵的是我系着普通红绳的那只手。蝴蝶结一长一短的那只。

      "今天带你逛逛凉州城。"

      "你今天没军务?"

      "请假了。"

      "你请假?你三百年来没请过假吧——"

      "今天请了。"

      他拉着我走出将军府大门的时候,门房瞪圆了眼。我听见他压着嗓子喊旁边的副将:"将军带人出去了?那个女的?穿鹅黄裙子的?"副将压回去:"你别问。杨副将说了,看见就当没看见。"

      卫烬脚步没停。他拉着我手腕的力道不紧不松,正好让我不用小跑也能跟上。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我低头躲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走的路线换到了上风口,自己挡在前面。

      我低头看着他牵我手腕的那只手。他手指修长,虎口上有握刀的薄茧,此刻松松地圈着我手腕。风从他背后绕过来,衣摆被吹起来一角,扫过我的手背。

      "你以前带别人逛过凉州吗?"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知道去哪逛?"

      "管家写的单子。"

      "管家给你写单子——"

      "昨天写的。"他头也不回,"本座说'明天想带人逛逛凉州,写个单子'。今天早上起来,桌上放着三页纸。"

      我愣了一下。昨晚他在书房待到很晚,我以为他在批公文。他是在看管家写的单子。他在研究凉州城哪家的糖葫芦最好吃、哪条巷子的桂花最香、城门口什么时候能看见完整的日落。他在准备。

      "你记好了,"他说,"今天没灵力,没命线,没回收。今天是今天。"

      第一天上午,他带我去逛了市集。

      凉州城的市集不大,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了半步。市集的风把摊贩的布棚吹得呼呼响,有一张纸从旁边的书摊上飞起来,糊在他脸上。他伸手撕下来,皱着眉看了一眼,是一页抄了一半的药方。

      我踮起脚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走了。他低头看着我踮脚的动作——我踮了一下又落回去,裙摆扫到地面,沾了灰。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天下午,他给我买了糖葫芦。

      城南那家,管家单子上打了三个圈的。糖衣脆,山楂酸甜,咬下去的时候糖渣掉了一手,有几颗糖渣落在他袖口上,黑色的衣料衬着琥珀色的糖渣,很明显。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掉。我把糖渣从他袖口上捏下来,指尖碰到他袖口的布料,沾着糖,黏的,贴了一下才拿开。

      "好吃?"

      "好吃。"

      "那明天还买。"

      "明天不是还有别的事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糖葫芦可以买了带路上吃。"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城门口。

      凉州的城墙不高,青砖被几百年的风沙磨得发亮,在落日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他蹲在城墙上,我蹲在他旁边。风从城外灌过来,带着晒了一整天的干草味道。他蹲下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城砖,闷响了一声。我侧头看他,他摆了摆手。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蹲着的腿换了一下重心——他膝盖疼,但他没说。

      "明天。"我说。

      "嗯。"

      "明天收半道。你就不记得今天的事了。"

      "嗯。"

      "你会忘了今天的事。"

      "可能吧。"

      "可能?"

      "本座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状态。"他看着远处的日落,声音不高不低,"但本座想记住今天。"

      "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你蹲在城墙上的时候,裙摆沾了灰。记住你啃糖葫芦啃得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只松鼠。记住你刚才喊'卫烬你看那朵云像不像鸡蛋饼'——那朵云一点都不像鸡蛋饼。"

      "那你为什么说像?"

      "因为你很高兴。"

      我蹲在他旁边,手里的糖葫芦棍子攥出汗了。最后一颗山楂还挂在上面,糖衣被风吹得有一点粘手。我低头数他呼吸的频率——他蹲在我旁边,呼吸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我从一数到十七,他呼了十七次。太阳往下沉了十七次呼吸的距离。

      "那如果明天你不记得了呢?"

      他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没变,还是那个频率。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我。

      "那今天本座替你记住。"

      他伸手,把我嘴角沾着的糖渣拂掉了。然后他低头,吻了我。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是温的。比今天的夕阳温度低一点,比风温度高一点。他贴在我唇上停了两息,很轻,像把今天所有的日落、糖葫芦、城墙上的风,都封在那两息里了。

      然后他退开。

      "记住了。"他说。

      我蹲在城墙上,手里的糖葫芦棍子从手心里滑出去,掉在城砖上,滚了两圈。我伸手捡起来的时候,指尖在抖,但那颗山楂还挂在上面,糖衣完好。

      "你记住了什么?"我问。

      "记住你今天蹲在这里的时候,风从西边来,吹了你左边一缕头发起来。记住了你吃糖葫芦的最后一颗先咬了糖衣,再咬的山楂。记住了本座亲你的时候,你睫毛颤了一下。"

      他侧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本座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这些。但如果忘了,明天你重新讲给本座听。"

      我攥着糖葫芦棍子,看着他。

      "好。"

      落日从城墙尽头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我蹲在他旁边,手腕上那条普通的红绳被风吹起来,线头扫过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那根线头拢住了,攥在掌心里。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我裙摆上的灰扑了他一身。他没拍掉。

      第三天,我们没有出门。

      坐在他书房的窗台上,他批公文,我嗑瓜子。秋天的风吹动桌上的纸页,纸角扫过我手背。我低头看着那些被风吹乱的纸张,伸手替他压住了一角。他笔没停,但伸手,把压着纸页的那只手,连纸带手,一起按住了。

      "你今天还收灵力吗?"他问。笔尖还在纸上写,声音是平的。

      "明天收。"

      "那今天呢?"

      "今天是今天。"

      他停笔了。转头看着我。秋天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纸页上我压着的那只手的指缝,慢慢扣了进去。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他从我掌心里把那张被压着的纸抽了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我的手整个翻了个面——手心朝上,他的拇指按在我掌心里,按住了。

      "今天不做正事。"他说。

      我坐在窗台上,秋天的风吹进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的。我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仁攒在纸上。攒了一小堆,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吃,但把那张纸挪到了自己手边,离自己近了一寸。

      他继续批公文。我继续嗑瓜子。风把纸页吹得翻飞,有一页落在我肩上,他伸手替我去掉了。他去的时候指尖擦过我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卫烬。"

      "嗯。"

      "你今天数过我的呼吸吗?"

      "数过。"

      "数了多少?"

      "没数完。你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了。"

      我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被他扣住的那只手。他的拇指一直按在我掌心里,没有移开。我数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我掌心里按了一整个下午。批公文的时候按着,翻页的时候也没松,他用小指翻的。

      第三天了。他明天就不记得我了。

      我攥着那只跟他十指相扣的手,没说话。风把我们之间的纸页吹得翻飞,有一页落在我肩上,他伸手替我去掉了。

      "明天,"他说,"你重新讲给本座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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