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战神下凡历 ...

  •   姻缘司的桃树又枯了。

      我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命线的绳头。三寸长,褪了色的红,尾端还留着我当年打的那个死结——就是这根线,三百年前被我偷偷系在了他心口上。

      我指腹上那道旧疤被磨得发烫。三百年了,这根命线我一直没敢销毁。违规用自身命线给神将系护心符,在姻缘司法典里是重罪——轻则削职,重则散魂。

      我一边想着"得赶紧处理掉",一边又把它塞回了袖子里。

      "绵绵姐!"小禾跑过来,差点被树根绊倒,裙摆上沾了一脚枯叶,"别发呆了!战神来了!在司主殿里点名要见你!"

      "又来了?"我站起来拍裙子上的灰,"上回不是说了吗,他的红线我不接。他一个战神,找什么红娘?他自己打一辈子光棍关我什么事?"

      "这回不一样!"小禾拽着我就跑,"他说他要下凡历情劫!点名要你跟着去牵红线!司主已经答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下凡历劫了。

      那我袖子里这根命线怎么办?护心符是灵力凝的符咒,系在受符者命脉上。他下凡之后,灵力会随神识一起封印入体。护心符不会消失,但会跟着沉进他的魂魄深处。

      天界法典有规定:所有违规灵力必须在下凡历劫前回收完毕,否则天劫期间灵力外溢,轻则扰乱劫数,重则危及神魂。护心符虽然是"护"字头的,但它本质上是外力干涉命数的灵力——不回收,天劫可能出岔子。

      而我,是唯一能解开它的人。

      因为我当年系它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的命线。系符者不亲手拆,符就不会散。

      我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条命线的绳结。它还在。三百年了,它还系得紧紧的。跟我当年偷偷给他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司主殿里,战神坐在客座上。他今天穿着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后脖颈本能地一紧——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他看人的时候像在审敌情,薄唇微抿,眉骨压下来,整张脸冷得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曲绵绵。"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姻缘司首席红娘?"

      我硬着头皮行礼:"……是。"

      "本座即将下凡历劫。"他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历的是情劫。需要你在本座历劫期间,到凡间替本座牵一根红线,助本座渡劫。"

      我张了张嘴:"历劫都是靠自己渡的……"

      "本座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我跟着?"

      战神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我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深了,我来不及细看就被他移开了。

      "因为本座选了你去。"他说,"这是军令。"

      "……"

      司主在旁边疯狂给我使眼色——别顶嘴答应他!不然姻缘司明年预算就没了!我咬着牙:"……遵命。"

      战神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飘过来:"本座下凡后会失去所有记忆。到那时,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

      殿门合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堵了一口气——他凭什么?凭什么他一句话我就得从天上追到地上给他牵红线?凭什么他一句"会失忆"我就得从头开始?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那条命线。他下凡历劫,我跟着下去,表面上是牵红线的红娘——实际上,这是我回收护心符最好的时机。天界有命线记录,但凡间没有。他在凡间灵力最弱,护心符的封印也最松,我动手最不容易被发现。

      我攥着命线绳头,指腹上那道旧疤被磨得生疼。

      三百年了。这道疤是固命的时候被天命笔划伤的,早该消了,但一直没消。姻缘司的人说"命线疤痕跟着心走,心里放不下,疤就不褪"。

      我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

      然后把命线塞回袖子最深处。

      三天后战神下凡。又过了三天,我被一脚踹下了凡间。

      临行前司主塞给我一沓画像:"天机镜推算出来的、凡间与战神有姻缘可能的女子画像。你挨个去试试。"

      我低头翻了翻——二十多张。大家闺秀、江湖侠女、豆腐西施、教书先生、裁缝铺老板娘……应有尽有。

      "司主,"我真诚发问,"您觉得他自己就不会在凡间看上谁吗?"

      司主慈祥地看着我:"那他为什么点名要你去?"

      "……当我没问。"

      我揣着画像、揣着红绳、揣着一肚子怨气——还有袖子里那条藏了三百年的命线——落地了。

      落脚点是凡间一座边陲小城,叫凉州。天机镜显示战神这一世投在了将军府,姓卫,单名一个烬字。

      卫烬。为情而烬。

      我看这名字就想笑——你自己就是情劫本劫,还历什么情劫?

      我花了三天时间混进将军府。身份是"从京城来投奔远房亲戚的可怜表妹"。管事嬷嬷打量了我半天:"你真是来投奔的?怎么看着像来当小姐的?"

      我挤出两滴眼泪:"嬷嬷,我爹娘刚没了……"

      嬷嬷心软了:"行吧,你先住下,等将军回来再说。"

      当天傍晚卫烬回来了。

      我站在正厅里,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门帘掀开的一瞬间,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他很瘦,比天界的时候瘦了不少,肩却很宽。穿着玄色窄袖常服,腰间佩着一把长刀,眉目冷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跟天界那个冷面战神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开口:"你是谁?"

      声音也比天界低了一点,大概是凡人嗓子的缘故,没有仙力加持,听着反而没那么冷了。但那个眼神——全然陌生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让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攥了攥袖子里的命线绳头,挤出一个笑:"表哥好,我是你远房表妹曲绵绵,爹娘没了,来投奔你的。"

      卫烬皱了皱眉:"我哪来的远房表妹?"

      "刚有的。"

      "……"

      "你娘亲的妹妹的丈夫的表姐的女儿。"

      "……你编的吧。"

      "表哥好眼力。"

      卫烬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明明很陌生,却又让我有一种被审视的错觉,仿佛他在透过我的脸看什么别的东西。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给她安排个住处,别住正院。"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胸口那块地方闷得厉害。他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三百年前他还是少年将军的时候,每天追在我后面"绵绵姐绵绵姐"地喊,烦得要命。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我甩了甩头。"干活了曲绵绵,"我对自己说,"牵完红线,回收护心符,拿五百年俸禄走人。"

      可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露出来的那截命线绳头——红的,细细的,三百年没褪色——我伸手把它塞回去,塞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回收护心符的任务太难,还是因为别的。

      当天晚上我住在将军府西厢。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偷偷溜到卫烬卧房外头。

      我不是来偷看他的。我是来"测距"的。

      护心符要回收,系符者必须靠近受符者十步之内才能动手。我得先摸清他日常活动的范围,找机会靠近。

      我蹲在他窗根底下,屏住呼吸,把手伸进袖子里捏住命线绳结。灵力隔着命线往外探——能感觉到护心符就在里面,在他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跳着。

      还在。没散。没被天劫冲碎。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听见窗子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贴紧了墙壁。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又翻了两次身。

      我蹲在那儿没敢动,过了大概一刻钟,里头彻底安静了。

      我正要溜走,窗户忽然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卫烬的声音从那道缝里传出来,低哑含糊,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说的话。

      "……谁在外面。"

      我僵住了。本能地张嘴想编个"我是路过的",话还没出口,他又说了一句。

      "别走。"

      我愣住了。

      他没睁眼。我借着月光看进去,他侧躺在床上,眉头皱着,手伸在被褥外面,指尖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手缩回去了。后面再没了动静。

      我蹲在窗根底下,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刚才说"别走"——是梦话,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我攥着命线的手心全是汗。

      那一晚我在他窗根底下蹲到月亮偏西,才拖着发麻的腿回了西厢。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两个字。

      "别走。"

      不可能。他失忆了。天劫封印是天道之力,他不可能记得我。

      可那个"别走"的语气太像了——像三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军从昏迷中睁开眼,抓住我手腕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那天师父被天君急召去了南天门——镇守南天门的神将魂魄突然散裂,整个太医院都调过去了。我是静室里唯一一个红娘。医官把命线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说"他撑不到你师父回来,你做"。

      我蹲在他面前,手抖得第三圈命线差点滑脱。他忽然睁开眼,妖毒烧得眼底发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说的却是:"你的手在抖。"

      我说:"我第一次给人固命。"

      他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笑了半声:"那我是你第一个活人?"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敢想——他是第一个让我做固命的活人,也是第一个让我系完命线之后逃出门、蹲在走廊拐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的人。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在背后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我没回头:"曲绵绵。姻缘司的。"

      他隔着一整间静室,声音轻得像用气息在说:"那我记住你了。"

      我那时候没回头看他。

      如果我回头了,我会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嘴角弯了一下。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曲绵绵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你给我清醒一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