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识》山月流火

5、第 5 章 落花成冢

　　不过须臾，刚才还好好的房屋集市顷刻倒塌，全部化为黑色的泥流。

　　容曜拉着阿荔快跑，可那乱石就像追着他们脚后跟似的，阿荔惨叫一声，重重跌倒，容曜也立时被他拽倒，转身看去阿荔已经掉进河流，一只手还在挣扎。

　　容曜回身一把抓住他，泥石流的力道是碾压式的，裹挟巨石树木的冲力让人抵挡不住，他被曳得几乎半个身子插进浑浊的泥沙水流里，阿荔也死死攥紧他，直到把果儿推进他怀里，阿荔才像是放松似的笑了，“快走啊！我活不成了，”

　　不断有乱石冲击着阿荔，他几次被埋在黑暗下面，轰鸣声又响起变得巨大，凭空出现的泥石流越变越大，欲要将它所到之处全部覆灭。

　　“快带他走！”阿荔嘶吼着，容曜不肯松手，可他怎么也无法将阿荔拽上来，他强制拉回来一些阿荔又沉下去更多，甚至好几次又要被反拉进去，反复几次，他快要脱力，眼睛里都是用力太过爆发的红血丝，再不放手他们都得死，阿荔没有犹豫掰开容曜的手，随即被泥沙带走，几秒就不见，

　　“照顾好我哥，”凄哀的余音掩埋进黑色河流，他最放不下的还是他哥。

　　容曜搂紧果儿爬起来就跑，被落石砸中他也只闷哼一下，脚步微微趔趄，并不敢有丝毫停顿，登时又搂紧怀里的小孩快跑。

　　“麻......麻.......”果儿哭得喘不过气，在容曜怀里颠簸着，他伸手向河流的方向，在空气中虚无地抓着，什么也抓不住。

　　一直跑到安全的地方，容曜喘着粗气仍旧惊魂未定，他回头望去，远处的山体还在崩塌，像是大地的怒吼，他的背上都是乱石砸出的血印。

　　阿荔死后，程奕燃很久不再开口讲话，只是整夜抱着果儿睁着眼睛不睡，容曜很担心他的状态。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几个月，果儿开始变得面色苍白、反复感染、身上经常有出血点，消瘦异常。

　　检查发现果儿患了儿童再生障碍性贫血，这病严重的后果是如果出现无法控制的感染或严重出血，果儿很可能面临死亡。

　　医生推荐程奕燃到申市的医院，这种病在一线城市有很好的治疗方案，为了果儿，程奕燃什么也没说，收拾好东西，和工地包工头打招呼说明情况。

　　包工头看他可怜，身有残疾却干活能吃苦，从不偷奸耍滑，妻子刚去世，儿子又生重病。包工头活到这个岁数，人世间的苦难也都见过，只觉活着真苦！

　　他并未为难程奕燃，给他结清工资，男人嘴上夹着根烟，用厚实的大掌从不干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崭新烫金的红包，上面写个福字，程奕燃不肯收。

　　“小程，这是给孩子的，你不收下我要不高兴了，带着福气的东西，孩子的病一定会好的。”程奕燃便没再推拒，再三道谢，紧紧握住，然后又松开，怕给红包捏坏。

　　飞机上，果儿坐在爸爸身上，半够着往容曜那边看，几乎半个小身子扒着他的胳膊，容曜将他抱进自己怀里搂着，果儿最近很依赖他，大概是生病爸爸顾不过来的时候都是这个叔叔顾他，又加上失去妈妈的缘故，格外黏人，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用含糊不清的婴语说着话，黏着他问个不停，容曜耐心一一解答。

　　程奕燃就坐在他左边，半阖着眼，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容曜只需要简单的伸手就能碰到。

　　容曜胸中的满足感几乎溢出，这是程奕燃的小孩，与自己如此亲近，是不是也会有许多可能。

　　很快，他那隐秘的希望被打碎，刚下飞机程奕燃就要和他分道扬镳，不要他跟去医院，并且希望他立刻离开，言语里很见外，不想麻烦他这个外人。

　　容曜没想到刚落地他便要赶自己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他看到程奕燃那发白的眼球时，全部的怒火又化作一股苦涩，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果儿顿时有些瑟缩，小手紧紧抓着爸爸的衣襟，眼眶发红，他以为爸爸和叔叔要吵架。

　　“果儿看病我是一定要去的，是阿荔拜托我照顾果儿的，我都是为了孩子，为了......阿荔。”容曜硬着嗓子说，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却让人觉得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内里全部亲手剖开来任由眼前人来处置，无端端神情像是流浪狗那般可怜。

　　程奕燃听后便没再说话，容曜心里轻松下来的同时又有些难过，他不肯花容曜的钱，坚称自己有积蓄，他把和阿荔这两年积攒的准备盘下店铺的钱，这一次全部带来。

　　果儿的病要先接受免疫抑制治疗，时间三至六个月甚至更长，先看效果，无效后就得做移植手术。

　　总归有了解决方案，程奕燃放心下来，缴费的时候，前面的年轻男人去而复返，盯着程奕燃看了好久，程奕燃浑然不觉，容曜有些不悦，眉头蹙起，

　　在那人拍程奕燃肩头的时候，他的不悦上升顶峰，欲要蛮力推开男人之时。

　　“奕燃？你是程奕燃没错，我是吴应岑啊！你小子莫名其妙搞消失，”他太过激动，没收着力气，程奕燃一个趔趄眼看撞到台子上，容曜着急的用手垫在他身后，他恶狠狠的瞪了吴应岑一眼。

　　吴应岑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禁推，笑容僵在脸上。

　　“是你啊！”程奕燃咧开嘴笑了笑，不动声色拂开容曜揽着他的手，自己勉力稳住步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吴应岑彻底笑不出来，他这才看见，程奕燃的右脚瘸的厉害，眼睛也不像正常人那样有光，双鬓爬上白霜，可他不过才二十六岁啊！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又将目光挪到程奕燃身边的容曜上，他们怎么还在一起，当初自己就劝过他，那些富家公子不过是无聊耍弄他一个穷小子，别再上杆子被人当乐子玩笑。

　　现如今，程奕燃落到这个下场指定和他容曜脱不开关系，若不是他突然消失，他们当时创业的项目定然会更上一层楼，后来缺少了程奕燃，当时的项目没成，他和另一位同学勉力维持，虽然开了公司可一直不温不火。

　　吴应岑便故意带着些嘲讽，“你当初不肯听我的，咱们那时的项目就快落地，至少财富自由，何至于还跟在他身边，受他的气，你看看现在落到这步田地！”

　　程奕燃知道他误会了，“不提那些了！你今天来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吴应岑讲话中气十足看着挺健康的。

　　“我没事，带我老婆来检查，”程奕燃这才留意到吴应岑身边站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男人，看着比他要壮些，衣着宽松也难掩小腹微微隆起。

　　看样子，他也成家了，只是这和吴应岑当初喜欢的理想型完全背道而驰，那男人也在打量他。

　　吴应岑还要再聊，男人温声开口，“上面叫到我们的号了。”

　　吴应岑：“好，奕燃我们先上去做检查，空了咱们再聊。”

　　程奕燃微笑点头，吴应岑风风火火牵着男人离开。

　　被蓦然提起他们都不愿回想的以前，容曜下一瞬吞咽口水，他不敢接话，像负罪一样的塌着肩膀，看着自己手背还有红痕发呆。

　　想到什么，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程奕燃，他的神色没任何变化，只是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不知是不是想起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

　　之后他和果儿便得在这里长住着，容曜知道自己不该开心，可至少短时间他们可以相处在一起，那便有了弥补的机会。

　　医院附近他有栋房子，容曜将他们安排好才去公司，工作时想到他们住在自己家里，他就忍不住地开心，连面对公司那些烦人的股东都不觉得讨厌，处理起挤压的事务来效率又快又高。

　　他今日整天脸上都挂着浅笑，配着昳丽的容貌让人更觉惊艳，秘书却无端觉得恐惧，明明容总以往都是整日冷脸的，没什么能换他一笑，脾气很难猜，可今天就连下属犯错他也只是摆摆手，只让人下次谨慎些。

　　秘书走出总裁室还特意跑窗边向外看，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晚上下班他第一次准时踩点离开办公室，迫不及待地想立刻飞回家，第一次觉得晚高峰实在是堵，还好，不到半小时路程就到家。

　　容曜进门便察觉奇怪，这间早上做过清洁的平层里散发着鲜花的芬香，安静得像是坟墓，容曜喊了好几声，连喜欢他的果儿也没任何回应。

　　满涨的雀跃顿时沉入谷底，他第一时间是有些惊慌，随后稳住查看监控才知道，自己离开不久，程奕燃带着孩子一直站在客厅没动过，他都怀疑是视频卡住，大概过了几分钟，程奕燃动了，他重新拎起地上的包，抱着孩子出门。

　　容曜像个小丑一样，自娱自乐一天了属于，原本以为已经没有悬念的事情，但别人根本一点不想和他沾边。

　　容曜在一个旧小区找到他们，七楼，没有电梯，他穿着西装皮鞋一口气爬上去，途中没做停顿。

　　到了门口，他微微喘气，有些近乡情怯的整理了下领带，刚八点半的时间，推开门，狭窄的隔断房，一张床，一张沙发，一张桌子，洗手间有声音，程奕燃在里面洗什么东西，果儿小小一只坐在小凳子上，玩着手里的玩具汽车，看见他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

　　“叔叔！”果儿放下玩具迈着短腿扑进他怀里。

　　程奕燃从洗手间探出头，知道是他来有些局促，手上拿着湿毛巾，看样子一直在打扫卫生。

　　容曜没问，他也没解释为什么不住他的房子要住在条件这么差的群租房，从那以后容曜每天都会来这里，有时候太晚，他就睡在角落那张又旧又小的沙发上。

　　程奕燃赶不走他，可能也奇怪有这么多大房子的人为什么非要来他这里挤着沙发睡，那是上任租客留下的，只有一米八长，宽零点五米，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容曜非常憋屈，腿都伸不直。

　　他每天照常带果儿去医院接受治疗，几个月后，果儿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免疫抑制有效果，之后便不用受移植的罪，他们都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还要有几个月定期复查，来回车费不划算，程奕燃只能继续带着果儿在这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