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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然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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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记得,那是六月中,申市雨水多得像是天漏了。”
阿荔怎么会忘记,自己是如何在雨里瞥见躲在花坛大树下的程奕燃。
他家中孩子多,自幼是被父母如猪如狗般养大,孩子多的走失一个父母都不知道。
他从小就爱跟在程奕燃身后转悠,厚着脸皮黏着他,喊他哥!
只有他不嫌弃自己,给他擦干净脸,给他好吃的,还教他认字,给他取好听的小名。
程奕燃是由奶奶带大的,这对良善的祖孙,收留了一个幼小的心灵,只有在程家阿荔才感觉自己是被爱着的。
阿荔早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可变故就在程奕燃奶奶去世,程奕燃要外出读书,再没人顾得上他。
他很舍不得离开他哥,但再舍不得,他也明白自己不能拖累程奕燃,十岁便开始跟着村里人到处打零工,攒够钱就想着去市里的高中看他哥一眼。
满载着人的中巴车,停在陌生的地方,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市重点高中,他蹲在学校门口,出校的学生里一个一个地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程奕燃见到灰扑扑的小阿弟,惊讶又感动,不舍他小小年纪奔波又费钱,见面总先要把自己的生活费贴补给阿荔。
“慢些吃!”程奕燃把自己餐盘的肉都夹给他,阿荔狼吞虎咽头都来不及抬,他确实饿得很。
吃好饭,程奕燃又带着他去买新衣服新鞋,天冷天热也没人给他添衣减衣。
阿荔看见冰淇淋就走不动道,好看的造型,香甜诱人的味道,这和乡下的冰棒可不一样。
程奕燃买了一个给他,阿荔却把冰淇淋又递给他,程奕燃轻轻咬了口边缘,并未破坏冰淇淋整体造型,他知道阿荔执着于把自己认为的好东西都先给他尝尝。
阿荔期待地看着他,小黑脸上一双大眼睛亮的像颗宝石。
程奕燃点点头“好吃!你快吃,这个化得很快。”
阿荔这才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真好吃啊!是哥给买的。
没办法带阿荔去宿舍,程奕燃带他去商场的休息区坐着,阿荔不一会儿就开始打盹,程奕燃看他头一摇一晃的难受,伸手将阿荔揽抱进怀,脱下外套像包裹婴儿那样包住。
十岁的孩子瘦弱的只有一把骨头,很轻,触手都有些硌手,程奕燃也很无奈,他现在根本没能力关照好阿荔。
程奕燃又在阿荔随身的书包里放了几张钱,那书包是他背旧的,阿荔没上过学,宝贝一样地接过,爱惜的很,他知道阿荔喜欢把钱放在哪里。
这一觉阿荔睡到不想起来,最后是程奕燃把他晃醒,天色变暗,又给他买了许多吃的用的带回宁镇,把他送到相熟的司机车上,摸摸他的头,“安心在咱家等着我,暑假我就回去,还有一个月,四周。”。
阿荔坐上车,他使劲够着头往车后看,他哥越来越远变成个小点,最后再看不见。
他没力气般窝在座椅里,司机善于交际,怕他一个小孩害怕,调侃道,“怎么还流泪了,跟你哥感情这么好?”
“没有,被风吹到了。”阿荔吸吸鼻子。
“对对对!被风吹到了,你也别担心你哥,他是我们镇上县里都有名气的好学生,我记得他是去年的状元是吧,这样小小年纪就怪有出息的,长得又好,能看出他以后必定会做大老板,金龟婿,光宗耀祖,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可不一样。”
阿荔没再说话,什么大老板,金龟婿,他哥永远是他哥。
路边的风景由高楼林立变成草屋农田,他又要一个人了。
阿荔就这样等,从六岁到十岁又到十六岁,哥从宁镇到市里又到申市,离他越来越远,路费也越来越贵,可只要想到他们彼此念着,他就有活着的勇气。
可这一切,某天却变了,程奕燃的目光总是游离,陪他吃饭时也有些走神,阿荔顿时觉得碗里的红绕肉都不香。
他问了身边早熟的朋友,朋友说,“你哥是谈恋爱了,心里记挂着你嫂子呢!以后你就不是你哥心里最重要的人啦!”
“去去去,别乱说我哥,”朋友笑笑,对哥控无语。
谈恋爱也对,哥人长得帅,有人喜欢也正常。
可为什么心里酸胀得厉害,阿荔用手握成拳使劲锤锤胸膛,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他气的那天多吃了个猪脚,花的是他哥给的钱,那是攒着给哥的,平时怎么都不舍得花。
可那猪脚一点都不香,甚至吃下去的时候他觉得是苦的。
黑心老板,赔钱!
——
申市,闷热,外面又下起了雨。
“什么鬼天气,黄梅天还没走,接下来又要来台风!”下雨生意不好,饭店老板抱怨道。
阿荔埋头吃着米饭,他特地找了家便宜的馆子,这边米饭吃完可以再续,他得多吃点。
身上钱不太够用,他计算着接下来一天只吃一餐饭,还没找到程奕燃之前他得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坚持下去。
他现在是去一天做工,一天找人,做的是日结工资低,可他没成年,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比较不错的工作,但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找人,他没上过几天学,字不认识几个,没办法,只能一个一个地问。
没隔两天他就去学校打听,保安看他穿着土气,人有些脏兮兮的,挥舞着警棍驱赶他。
“你赶我干啥?我是来找我哥的,他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哥可聪明,学习还好!”
“去去去!哪来的要饭的,这是高校,不是你能进的。”
阿荔气鼓鼓地离开,等他找到哥,再没人敢欺负他。
很快,台风天到来,他身上的钱再不够支付低价宾馆的费用。
阿荔跟着今天一起干活的人奔波在路上,两人搬着一箱货往车上装。
他单薄的双手吃力的抬着,举起来的时候有些发颤,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也就擦脸时的无意间一瞥,就那一眼,这么大的雨,路边花坛那人他就是觉得熟悉。
花坛遮不住雨水,可那人动也没动,就那样蜷缩着坐着,是乞丐在避雨!
阿荔心里犯嘀咕,这乞丐和他哥可没一点相似之处,身上的衣服都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该是好多天都没洗澡了吧!要是靠近估计得有味道。
不可能是他哥,他最爱干净,绝对不可能是他。
可他还是受到指引般往乞丐那边走,控制不住一般,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了。
“你干什么去,别想着偷懒啊!”一起干活的人拉住他。
阿荔甩开他跑过去近前看,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又害怕又期盼,
“哥!”果然是他哥没错,他哥变成啥样他都能立刻认出来。
可程奕燃察觉有人靠近就恐惧得不行,没办法,阿荔只能一遍遍的说,“我是你阿弟呀!阮荔!阮荔也不认识了吗?”
他着急,“那小荔枝呢?小荔枝还记得不?”
程奕燃听完像是想起来什么的朝他看去,没等阿荔开心,他随即又像是疯掉般拖着残腿躲避。
阿荔心如刀绞,他哥好好的一个人不知遭受什么折磨变成这样,可他不知道该恨谁。
程奕燃淋雨他就给他撑伞,程奕燃捡垃圾吃,他就偷偷换成自己买的包子。
就这样跟着他好几天,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神志不清醒,人消瘦的不像样子,伤口也一直在化脓,甚至吸引来苍蝇啃食,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
有天下午程奕燃不再警惕的蜷缩着,他慢慢拖着残腿来到河边,他就那样颤颤巍巍的扶着树站着,在河边的下午,看着夕阳,不错眼的盯着,其实他眼前是模糊一片,但他仍旧被光源吸引。
风一吹,他整个人薄削的像是一片影子。
阿荔想去扶他,可又怕吓到他,于是一直陪在他身后,一直到最后一抹残阳消失,
他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就被风吹散,“回家后,把我埋在我奶奶的坟边吧!”
阿荔无声的泪水决堤,
......
竟然是在救他和喻卿之后受的伤吗?那正是他消失的时候,原来是这样......
当初匪徒下了死手,将奔着打死他去的,他的眼睛和耳朵都被打坏。程奕燃恢复后视力和听力下降得厉害。
还有更严重的阿荔没说,那就是程奕燃本来是救不回来的,回来后,他状态太差,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目不能视物,耳不能听声,人便没了求生意志。
阿荔不肯放手,都说他哥都这样了,肯定没几天好活,他不信邪,偏要救。
他们是怎么一天一天度过那段艰难日子的,只有他俩知道。
医院说程奕燃再也看不见,他就找土方子,自己爬山采草药再熬制给他敷眼睛,耳朵听不见,他就学着给他扎针灸。
反正都这样了,程奕燃由着他折腾,没想到被他一个半路出家的误打误撞给治疗得有起色。才变成现在这样,视力恢复了些,纵使看不清楚也比瞎掉好,耳朵也能听见些声音,只是别人说话太快便有些听不清。
接下来两人又是如何相爱相守,这些便不足为外人道。
阿荔手上动作不停,接着说,“总归我们这样的人,能有命活着就行,只要他还喘口气,我就死心塌地地跟他过。”
喉结剧烈滑动,咽下苦涩,容曜此刻说不出任何话来回应,他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怔愣好久。
良久,他听见自己终于发出声音,“那他现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像自己发出的,像是破锣一样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