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剑》Marsha2001

19、第 19 章 新

　　新秀大比结束，江子墨设宴款待各宗宗主长老，至于参加新秀大比的小辈，则安顿在另一处宴饮。

　　见贺琛心情甚好，众人纷纷上前寒暄，还是沈问枫知道他不喜应酬，连忙将话头引走。

　　江子墨满怀忐忑道：“贺道友，敝宗为你安排在漱玉轩休息。若是你不喜喧闹，可以先行离去。至于小辈那边……他们还没结束。”

　　贺琛道：“多谢江宗主款待，我已和慕卿说过，他难得与同龄人一起，不用急着回来。”

　　见他转身离去，江子墨顿时松了一口气，漱玉轩清幽静谧，应当比较符合他的心意，不会出什么岔子。

　　却说那厢，常慕卿正与新秀大比中结识的年轻修士饮酒闲谈。他是本次大比魁首，性格开朗健谈，同谁都能说上两三句。

　　“常道友，你剑法如此纯熟，是谁所授？”

　　“当然是贺大哥教得好！”

　　“慕卿，你真的十四五岁才入道啊？这才几年就筑基七阶了？”

　　“我八岁时贺大哥才将我从北境接回来，那时我都不认字，还是贺大哥供我读了几年书，再引我入道，所以才晚了些。”

　　常慕卿满口不离“贺大哥”，以至于有人追问“贺前辈是你师父吗”。

　　他白皙的脸颊因微醺泛起红晕，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的，贺大哥就是贺大哥。虽然他收养了我，也教授了我很多，可是我们不是师徒。我也不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贺前辈对你凶吗？我听说他杀过很多人，五百年前还灭了原来某个上品宗门满门，好像叫丹什么宗。”

　　常慕卿握着玉杯，想起那人当初在常家柴房单膝跪地，笨拙地拿出一堆零嘴玩具哄自己，忍不住心头一暖，道：“贺大哥对我很好，一点也不凶呀。你们别看他不爱说话，其实他人很好的……”

　　沈笛望着被众人簇拥的常慕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定了定神，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挤进人群道：“大家让一让，我有话要对慕卿说！”

　　“沈大小姐，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啊？”

　　“是啊是啊，不能让大家一起听吗？”

　　沈笛道：“哎呀，你们继续喝，我有正经事要说。”

　　常慕卿任由她拉着衣袖走出人群，沈笛似乎对灵犀宗的地形很是熟悉，带着他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僻静庭院。

　　“沈姑娘，怎么了？”

　　她似乎很怕有人听见，左看右看，又探出神识检查了四周，确定附近没人，才神神秘秘地对常慕卿说话。

　　沈笛小声道：“我有正经事要和你说，真的是正经事！”

　　常慕卿疑惑地皱了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关于你最敬爱的贺大哥。”沈笛没有言语，改成传音对他说话，“你不觉得他对你……”

　　常慕卿重复了一遍，用传音回复道：“……他对我？他对我很好啊！”

　　“哎呀！你真是……”沈笛的语气恨铁不成钢，“你与人交手的时候那般敏锐，在这种关于自身安危的事情上却又这般迟钝。”

　　她秀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点纠结，道：“我也想了很久，还是来提醒你。”

　　常慕卿道：“沈姑娘直说无妨，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般为难？”

　　沈笛艰难道：“他看你的眼神好可怕……不像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阿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将‘碧霄如意’送给他的时候，他眼神里有一种浓郁的痴绝，像是压抑着什么，既小心翼翼，又汹涌澎湃，那绝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常慕卿怔住了。

　　沈笛咬着唇问：“他没有对你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吧？比如亲你抱你……”

　　常慕卿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只觉得颊似火烧，今夜的灵酒好生厉害，竟让他醉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没、没有啊，他除了和我相处的时候，偶尔会有些难过，却又不和我说，从来没有奇怪的地方。我很喜欢和贺大哥一起，小时候还非要他抱着睡，可是我长大了就自己睡了……”

　　常慕卿倒是很想和贺琛一起，只是自从那夜之后，贺琛就不肯和他一起睡觉了。一开始分开睡的时候，他还翻来覆去不习惯，过了大半年才好。

　　沈笛满脸地摇了摇头，从芥子袋掏出一大堆崭新的精装书本，塞进常慕卿怀里，语重心长道：“慕卿，我只能提醒你到这里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回去看书……我也是担心你才会这样说。”

　　常慕卿翻看着手中的书本，映入眼帘的第一本是《霸道将军俏养子》，他快速翻阅了一遍，发现内容大概如下：

　　一个名为方煜修士，为了找寻道侣千临水的转世，在凡间给自己捏造了将军的假身份。

　　他征伐四方，爱民如子，立下赫赫战功，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并收养了还是孩子的千临水。

　　方煜不成亲不生子，对养子千临水爱若明珠，百般呵护，到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千临水对他也是敬若神明，崇拜非常，只是到了婚配的年龄，他爱上了当朝公主。

　　方煜心魔发作，当夜便逼迫于他，千临水无法接受自己敬爱的养父，竟然对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思，最后惊骇而死。

　　这话本文风优美，笔力深厚，将这对养父子之间的情感刻画得极为凄切动人，还配了精细的工笔插图。

　　常慕卿望着书页间交叠的身影，只觉一阵羞赧，他啪的一声合上书本，又翻看了下面几本，发现都是方煜和千临水纠缠三生三世的故事。

　　沈笛这是觉得贺大哥对他有非分之想，想提醒他小心，毕竟贺大哥与自己非亲非故，二人甚至没有师徒父子之名，还对他这么好，实在是说不通……

　　他将精装书本统统塞进芥子袋，用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在池边掬水洗了脸，才心不在焉地回到了漱玉轩。

　　漱玉轩清幽雅致，颇有几分竹露清响居的风韵。常慕卿一进门，便见到贺琛坐在厅堂等他。

　　贺琛摘了面具，露出那张俊朗的脸庞。他坐在竹椅上，在常慕卿进来之前，似乎在望着月亮发怔，见到常慕卿回来，目光便聚焦在了他身上。

　　常慕卿不知怎么，忽然不敢与他对视，不自然地道：“贺大哥，我先去后面洗澡。”

　　“好。”贺琛注视着他泛红的脸颊，“今天开心吗？难得和这么多同龄人一起，想必场面十分热闹。”

　　“我很开心，可是还是更喜欢和贺大哥在一起。”常慕卿驻足回首，朝贺琛会心一笑，声音像晚风一样轻柔，“因为只有和贺大哥一起，才有家的感觉。只要能看到贺大哥，就觉得像回家了。”

　　方才的夜宴热闹喧嚣，可是身处人群之中，他心中升起一阵寂寥之意，忽而思念起不在身边的贺大哥来。

　　常慕卿一边与他人对酌，一边在心里想着，贺大哥如今在做什么？纵有美酒入喉，高朋相伴，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这缕牵挂。

　　贺大哥素来不爱这种场合，却要与那么多宗主长老打交道，想必心里不太舒服。他出席新秀大比，完全就是为了自己……

　　常慕卿只想快些回到漱玉轩，见到贺大哥，只是经过沈笛那样一提醒，又有些害怕见他。与其说是害怕，还不如说是不知如何面对。

　　贺大哥对他难道真的和方煜对千临水一样，怀着那样的心思吗？

　　常慕卿抱着干净衣物走向浴池，忽而心生一计，又将衣物放回卧房。

　　一盏茶功夫后，常慕卿坐在浴池里，朝外面道：“贺大哥，我忘带衣服了。你能帮我拿进来一下吗？”

　　贺琛的声音传来：“好。”

　　常慕卿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居然生出几分忐忑，他望着自己白皙纤瘦的少年身体，忽而觉得有些难为情，明明小时候贺大哥还给自己洗过澡，那时候都不觉得……

　　贺大哥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种隐秘的期待，却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安静地坐在温热的池水里发怔。

　　正当常慕卿纠结万分之时，一只肥硕的橘猫闯入眼帘，只见它叼着衣篮，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将装着干净衣物的衣篮放在池边。

　　常慕卿露出惊讶的神色，道：“居然是让你送进来？我还以为……”

　　赤猊粗声粗气道：“你在失望什么？不想我进来？想换别人进来？”

　　常慕卿摇了摇头，平静道：“没有的事，就是觉得好久没见过你这副模样了。”

　　赤猊放下衣篮，甩了甩尾巴便走了。

　　月上柳梢，常慕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索性将沈笛送他的书册拿出来翻阅，看得满脸发烫，口干舌燥。

　　他竟然开始幻想自己被贺大哥压在身下，想让贺大哥亲一亲，碰一碰。贺大哥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摸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常慕卿将书册随手一扔，使劲摇了摇头，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平复呼吸，佯装入睡，故意挪着靠近床沿，发出轻微的响动，半边身体都露在窗外，几乎要掉下床去。

　　就在他装睡之际，房门缓慢而无声地被打开，来人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贺琛一进卧房，便见到常慕卿半边身体都露在床外，似乎随便动一动，就要掉下床去。

　　少年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睡相却是奇差，一条又长又直的白腿露在薄被之外，脚尖几乎要触到地面。

　　贺琛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他走近床沿，伸手握住了常慕卿的脚腕。

　　常慕卿感受到脚腕传来的温热触感，纤长的睫羽轻颤两下，竭力维持着平静的呼吸。

　　贺大哥会对他做什么呢？

　　他甚至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来，照着书册上的方煜强迫千临水的插画，个中滋味真有那般销魂蚀骨吗？

　　谁知贺琛只是握着他的脚腕，将他的腿塞进薄被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于是便转身离去。

　　离去之前，他瞥了一眼床榻之上展开的书册，目光触及到那张大胆而刺激的插画，面色一沉。

　　不知过了多久，常慕卿从床上坐起身来，他将床榻上的书册统统塞进芥子袋里，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贺大哥对他根本就没有那种想法，否则怎么会无动于衷，可是若是没有那种想法，为什么又要避嫌到分房睡和不肯送衣服？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他不清楚贺大哥对他有没有那种想法，而是——其实他对贺大哥有那种想法！

　　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那可是贺大哥……他怎么会产生那种念头，情不自禁想和他做那种事。

　　常慕卿啊常慕卿，贺大哥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对你视若己出，百般呵护，除了没有给你“玉生烟”，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你竟然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他绝望地躺回被窝，用薄被蒙住了头脸。

　　等一下，玉生烟？

　　常慕卿似乎想到了几件他一直以来不解的事情，他的剑叫“沧海月明”，贺大哥的剑叫“蓝田日暖”，那把他不愿给自己的、所谓的故人之剑名为“玉生烟”，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却说同一轮明月之下，沈问枫满脸无奈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站在门口的贺琛面沉如水，问道：“沈问枫，你完全不管孩子吗？你知不知道她在写什么画什么？”

　　沈问枫闻言笑道：“哎呀，贺道友，小姑娘就喜欢这种东西，写些戏言戏说，她还写我和江子墨有一腿呢，不能和小姑娘一般见识。”

　　贺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她不要带坏我家慕卿，给他看什么《霸道将军俏养子》，其中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沈问枫毫无形象地摊了摊手，道：“人是带不坏的，若是你家慕卿不喜欢，自然可以直言相拒，若是收下了，自然就说明他喜欢咯？小孩儿的事情，大人少管，都是闹着玩的。”

　　贺琛依然注视着他。

　　他道：“哎呀，真生气了？不要生气啊，大不了我让她多写几本你和时念卿的。”

　　贺琛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不想写你和时念卿的，那我让她写你和你家孩子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定制是很贵的？”

　　“沈问枫，万象楼不想开了？”

　　“哎！世上哪有因言获罪的事情，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