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46、后继有人 小丁独

　　小丁独立执业满一年那天，林晚在她的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恭喜丁宁律师执业一周年。纸条旁边还贴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和苏见微当年每次林晚加班超过十小时放在她咖啡旁边的奶糖是同一个牌子。小丁看到纸条和奶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走廊尽头，林晚已经回自己办公室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飘过来的话，“糖是苏律师买的，纸条是我写的，我们俩合伙送的。”
　　小丁把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刚来盛恒的时候，每次写法律意见书都被小陈退回好几遍，改到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律师。有一次她改到第四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坐在工位上偷偷哭了，小陈路过看到，没有过来安慰她，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在她桌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说这是苏律师的传统，每个被退回意见书的人都会收到一颗糖，糖吃完了继续改。小丁把那颗糖吃了，然后坐下来继续改，改到第五遍的时候小陈终于批了“提交”。现在她的意见书已经不需要改五遍了，但她每次写完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抽屉里的糖盒子，看到里面还有糖就觉得安心。
　　小丁独立执业的第二个案子，委托人是一个在建筑工地做了八年钢筋工的中年男人，姓郭，在工地上被掉落的钢管砸伤了右腿，包工头只给了他五百块钱就让他走人。他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连包工头的全名都不知道。小丁接下案子那天，坐在小陈办公桌对面，把老郭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开，说这个案子她来打。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了当年第一次写意见书时的那种紧张。小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不问我有没有把握吗。”小丁摇摇头，“不问，我问过林律师，她说您当年第一次开庭的时候也没有问她这个问题。”小陈愣了一下，“你去问林律师了？”小丁点头，“对，我还问了苏律师，她说您第一次开庭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逻辑非常清晰。我问她我能不能比您做得更好，她说不用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第一次开庭的风格，我的风格就是稳。”小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你决定比我更稳。”小丁笑了，“对，因为您是我的师父，我是您的徒弟，我应该比您强，不然您不是白教我了。”
　　开庭那天，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了六个人。林晚坐在最左边，苏见微坐在她旁边，小杨和小陈挨着坐，周念和小丁的女朋友坐在最右边。小周坐在第二排，拍了张照片发到律所大群里，配文是“盛恒公益站六代同堂，家属也来了”。张主任在下面回了一排大拇指，顾衍回了一条说他开始觉得这个摄影展真的要办了，他已经在整理过去几年的照片了。
　　建筑公司方面的律师试图以“老郭是临时工、与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证明辞退不涉及赔偿。小丁站起来反驳，从案卷里抽出老郭在工地工作期间的工友证言、工地出入证、微信转账记录，还有一段工友录制的视频，视频里十几个工友站在工地上对着镜头说，老郭是他们的工友，他和他们一起扛了八年钢筋。她说这段视频证明老郭与建筑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他不仅是工地的钢筋工，更是这些工友的兄弟。
　　林晚偏过头在苏见微耳边轻声说，“她的证据呈现方式综合了我们所有人，情感证据补充法律证据是你，逻辑结构是我，证据的数字化呈现是小杨教的，工友证言的收集方法是小陈教的。”苏见微轻轻笑了一声，“但她的语气是她自己的，你发现没有，她引用工友视频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事实，这种陈述方式特别有力量。”坐在最右边的小丁的女朋友小声说了一句，“她平时在家练习了好多遍，我给她当模拟法官，她每次说到工友视频都会眼眶红，但今天在法庭上她忍住了。”
　　法官当庭宣判建筑公司赔偿老郭全额医药费和误工费。小丁拿到判决书之后，站在法院门口给老郭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但很稳。小丁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看到林晚、苏见微、小杨、小陈、周念和她女朋友六个人站在她身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做到了。”林晚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到了，而且你做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第一次开庭时都好。”小丁擦了一下眼角，“因为我用了你们所有人教我的方法，林律师的证据整理方法，苏律师的庭审辩论逻辑，杨律师的法律文书结构，陈律师的证据呈现技巧。这个案子里有你们四个人的影子，还有周念，她给了我很多关于工伤案件的实际操作建议。还有我女朋友，她陪我练了十几次。这是六代人和一位家属共同打赢的案子。”
　　苏见微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握着林晚给她泡的那杯热咖啡，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林晚握住她的手，“从第一代到第六代，还有家属团，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道光。”苏见微看着她，“你以前说传承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事，现在不只是传到了第六代，还多了家属团，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一个人在法庭上替弱者说话，她爱的人在旁听席上看着她，而曾经坐在法庭上的那些人现在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走我们走过的路。”
　　晚上回到家，林晚打开备忘录在“我们”那栏下面又加了一条：小丁执业一周年，独立打赢了第二个案子，旁听席上坐了六个人，还多了第一位家属团成员。小丁说这个案子里有我们所有人的影子，苏见微说从第一代到第六代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道光。从苏见微教我写第一份法律意见书到现在小丁独立开庭，传承的链条越来越长，但每一环都扣得很紧。小周已经开始整理照片了，顾衍说要办摄影展，从第一代祖师爷到第六代新生代，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历史。
　　窗外北京的春夜温柔而漫长，飘窗上的收纳盒里又多了一张照片，是小周拍的，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了六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右手握笔左手按纸。照片背面有小丁手写的一行字：第六代，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