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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薪火相传 周念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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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正式加入盛恒公益法律援助站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小的春雨。她站在公益站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她妈妈给她准备的便当盒,和她妈妈当年用的那个是同一个款式,透明的塑料盖子,边缘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林晚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便当盒,忽然想起多年前陈芳第一次来公益站时,手里攥着的那个塑料袋。从塑料袋到便当盒,从不敢进门到站在门口准备进去,母女两代人走了十几年。
周念的第一个案子,委托人是一个在养老院做了十二年护工的中年女人,姓邓,被养老院以年龄太大为由辞退,没有赔偿金。周念接下案子那天,坐在林晚办公桌对面,把案卷材料一份一份摊开,说这个案子她来打。她的动作和她妈妈当年在林晚面前摊开工资条的动作如出一辙,但她的眼神比她妈妈多了几分笃定,少了几分胆怯。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不问我有没有把握吗。”周念摇摇头,“不问,我妈妈说,林律师从来不问她有没有把握,只会问她准备好了没有。我准备好了。”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苏见微当年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那时候她坐在苏见微对面,把方泰案的证据材料一份一份摊开,说这个案子她来接。苏见微只问了她一句“有把握吗”,她说有,苏见微就没再多问。现在坐在对面的是周念,而她自己坐在了苏见微当年的位置上。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妈妈当年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现在你坐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案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念想了想,“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现在我可以保护别人。”林晚放下咖啡杯,“对,这个转变你妈妈走了十几年,你帮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开庭那天,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了五个人。林晚坐在最左边,苏见微坐在她旁边,小杨和小陈挨着坐,最右边是小丁。五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膝盖上各摊着一本笔记本,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纸页,姿势出奇地一致。小周坐在第二排,又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律所大群里,配文是“盛恒公益站五代同堂,祖师爷们都来了”。张主任在下面回了一个大拇指,顾衍回了一条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建议以后每次开庭都拍一张,攒够五十张可以办个摄影展。
养老院方面的律师试图以“超龄劳动者不适用劳动合同法”为由证明辞退是合法的。周念站起来反驳,她从案卷里抽出邓阿姨在养老院工作期间的排班表、工资条、考勤记录,还有一张养老院去年重阳节给邓阿姨颁发的“优秀员工”奖状,上面有院长的亲笔签名。她说这张奖状证明邓阿姨与养老院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她不仅是员工,更是这家养老院最优秀的护工之一,一个被院长亲自表彰的优秀员工不可能在表彰之后几个月突然因为年龄太大而不适合工作。
林晚偏过头在苏见微耳边轻声说,“她的证据呈现方式很像你,善于用情感证据补充法律证据。”苏见微轻轻笑了一声,“她的逻辑结构很像你,用时间线上的矛盾来推翻对方的论证。你还记得吗,你当年在陈芳案里也是用签名笔顺的矛盾来推翻那份自愿离职申请书。”小杨在旁边补充,“她的语气很像陈芳阿姨,你发现没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和陈芳阿姨当年说‘我没有签过这个东西’的语气一模一样,只不过陈芳阿姨是哭着说的,她是冷静地替邓阿姨说的。”小陈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她是陈芳阿姨的女儿,语气当然像。”小丁跟着补了一句,“但她比我们都勇敢,我们第一次开庭的时候都有点紧张,她一点都不紧张。”
法官当庭宣判养老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邓阿姨全额工资损失。周念拿到判决书之后,站在法院门口给邓阿姨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邓阿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但很稳。周念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看到林晚、苏见微、小杨、小陈、小丁五个人站在她身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律师,苏律师,我做到了。”林晚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到了,你妈妈当年收到判决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这个位置哭。现在你也站在这个位置,替你妈妈守护了另一个和她当年一样的人。”
周念擦了一下眼角,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了的话。“我妈妈让我给林律师带一句话:那个橘子还在吗。”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放在飘窗上,皮已经干瘪了,但还在。”周念说,“我妈妈说那个橘子是她这辈子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她现在在家种了一棵橘子树,每年秋天都会摘下第一个橘子让我带给你,所以以后每年你都会收到一个新的橘子。”林晚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苏见微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握着林晚给她泡的那杯热咖啡,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从陈芳到周念,从塑料袋到便当盒,从那个橘子到一棵橘子树。”林晚转过身看着她,“你以前说传承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事。现在不只是传到了第五代,还被传下去的那个人带回了起点。周念不只是继承了公益站的衣钵,她是陈芳的女儿,她是从我们帮助过的人那里回来帮我们的人。这就是你说的循环。”苏见微握住她的手,“不是循环,是生生不息。”
晚上回到家,林晚站在飘窗前看着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春雨。她把周念今天送的那个新橘子放在收纳盒第四层,和陈芳当年那个已经干瘪的旧橘子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起点,一个是延续,中间隔了十几年的时间,但信任的重量没有变。苏见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今天在法院门口哭了。”林晚握住她的手,“因为周念说她妈妈种了一棵橘子树,每年都会给我一个橘子。我从来没想过,当年帮一个不敢进律师事务所的保洁阿姨打赢官司,十几年后她的女儿会穿着律师袍站在同一个法庭上帮另一个保洁阿姨打官司。”苏见微偏过头看着她,眼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这就是我们做公益诉讼最终的意义。不是帮一个人打赢官司,是让她成为可以帮别人的人。陈芳变成了社区志愿者,她女儿变成了劳动法律师。她们母女俩现在都在帮别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林晚打开备忘录在“我们”那栏下面又加了一条:今天周念打赢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公益诉讼,旁听席上坐了五代人,小周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顾衍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建议攒够五十张办个摄影展。周念说她妈妈在家种了一棵橘子树,每年秋天都会摘下第一个橘子让我带给你。从塑料袋到便当盒,从那个橘子到一棵橘子树,从被帮助的人到帮助别人的人。苏见微说这不是循环,是生生不息。我记住了。
窗外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飘窗上的两个&符号被新的雾气覆盖了。但她们都知道它们还在那里,等明天太阳出来雾气散尽的时候又会重新浮现。收纳盒里现在有一个干瘪的旧橘子和一个饱满的新橘子,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但信任的重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