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38、生生不息 小杨独

　　小杨独立执业的第一个案子，委托人是一个在养老院做了八年护工的中年女人。
　　她姓蔡，被养老院以年龄太大不适合继续工作为由辞退，没有赔偿金，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被扣了。
　　小杨接下案子那天，坐在林晚办公桌对面，把案卷材料一份一份摊开，说这个案子她来打。
　　林晚看着她摊开材料的动作，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把方泰案的证据材料一份一份摊在苏见微面前。
　　“你不问我有没有把握吗。”小杨摊完材料抬起头。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不问，因为我当年接方泰案的时候，苏见微也没有问我有没有把握。她只问了我一句话。”
　　小杨好奇地看着她，“什么话。”
　　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说，有把握吗，我说有，她就没再多问。”
　　“只是发给我一份劳动仲裁判例汇编，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第一次开庭，别紧张，你比他准备得充分，你就能赢。”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材料。
　　“那您也会给我发一份判例汇编吗。”
　　林晚放下咖啡杯，“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最后一页也写了一行字。”
　　小杨拿出手机打开邮箱，翻到那封邮件，最后一页果然有一行字，是林晚的笔迹。
　　上面写着：第一次开庭，别紧张，你比她准备得充分，你就能赢。
　　小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林律师，我会赢的。”
　　林晚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
　　开庭那天，林晚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和当年苏见微看她开庭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不加糖，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节拍。
　　养老院方面派来的律师是个年轻人，开场陈述中规中矩，引用了几个劳动法条款，试图证明蔡阿姨超过了法定退休年龄不适用劳动合同法。
　　小杨站起来反驳，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
　　她引用了最高法的司法解释，证明超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仍然可以构成劳动关系。
　　她又出示了蔡阿姨在养老院工作期间的排班表、工资条、考勤记录，证明了蔡阿姨一直在接受养老院的劳动管理和安排。
　　她的每一份证据都做了清晰的标注，每一个法条引用都附上了对应的判例参考。
　　林晚看着她在法庭上逐条反驳的样子，忽然觉得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好几年前也是这样站在法庭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到无可辩驳。
　　苏见微偏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她的庭审风格很像你，尤其是引用法条时那个停顿，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林晚压低声音回她，“她比我更稳，我第一次开庭的时候手在抖，她没有。”
　　苏见微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第一次开庭的时候没有人坐在最后一排给你兜底，她有。”
　　法官当庭宣判养老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蔡阿姨全额工资损失。
　　小杨拿到判决书之后，站在法院门口给蔡阿姨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蔡阿姨哭了很久，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打赢官司。
　　小杨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看到林晚和苏见微站在她身后。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律师，苏律师，我做到了。”
　　林晚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你做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见微靠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开口。
　　“小杨今天在庭上引用最高法司法解释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瑕疵。”
　　林晚坐到她旁边，“什么瑕疵。”
　　苏见微说，“她引用的那个司法解释是旧的版本，今年三月已经修订过了，不过养老院的律师也没发现。”
　　林晚想了想，“我明天告诉她，让她注意更新法条版本。”
　　苏见微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现在也变成了那个帮别人找漏洞的人。”
　　林晚靠在飘窗靠垫上，手里握着暖手宝。
　　“你以前也是这样帮我找漏洞的，我在庭上的每一个小失误你都记得，回来之后一个一个告诉我。”
　　苏见微伸手在结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
　　“对，那时候我是你的指导律师，现在你是小杨的指导律师。”
　　“我从指导律师变成了旁听者，你从被指导者变成了指导者。”
　　林晚在旁边也画了一个&，两个符号并列排在雾气上。
　　“但你还是我的指导律师，只是指导的内容变了。以前你指导我怎么打官司，现在你指导我怎么带人。”
　　苏见微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带人的水平怎么样，自我评价一下。”
　　林晚想了想，“还不错，但不如你，你带出来的人现在已经能带别人了，我带出来的人刚刚打赢第一个案子。”
　　苏见微伸手按住她的后颈，那块皮肤很暖。
　　“你要求太高了，小杨今天在庭上的表现已经超过了很多执业好几年的律师。你带人的水平不比我差。”
　　林晚握住她的手，“那是因为你教得好，你把教人的方法教给了我，我再教给小杨，这是一条完整的传承链。”
　　窗外北京的夜色温柔而漫长，收纳盒里又多了小杨送的一枚书签，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谢谢您，林老师。
　　第二年春天，小杨也开始带自己的见习律师了。
　　那是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男生，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推一下镜框。
　　小陈第一次写法律意见书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坐在小杨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小杨审完他的初稿。
　　小杨看完之后在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条修改意见，然后把他叫进来一条一条解释为什么需要改。
　　小陈站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记本，把她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那个画面和当年林晚站在苏见微办公桌前的情景如出一辙。
　　林晚路过小杨办公室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到这一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苏见微正好在她的办公室里送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时的表情。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嘴角有一点弧度。
　　“看到了传承的第三代，小杨在教小陈怎么写法律意见书，和当年你教我，我教她的方式一模一样。”
　　苏见微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晚想了想，“像一个接力赛，我跑完了自己的那一棒，把接力棒递给了小杨，现在小杨正在把小陈拉上赛道。以后小陈也会把接力棒递给下一个人，这条赛道没有终点。”
　　晚上回到家，林晚打开备忘录在“我们”那栏下面又加了一条。
　　小杨独立打赢了第一个案子，蔡阿姨拿到了赔偿金，小杨开始带自己的见习……律师了。
　　那个叫小陈的男生站在她办公桌前的样子，和当年我站在苏见微办公桌前一模一样。
　　苏见微说传承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事，今天我亲眼看到了这条传承链在延伸。
　　从苏见微到我，从我到小杨，从小杨到小陈，以后还会继续延伸下去。
　　这就是生生不息。
　　窗外飘起了细雨，春天的第一场雨，飘窗上的两个&符号被新的雾气覆盖了。
　　但林晚知道它们还在那里，等明天太阳出来雾气散尽的时候，又会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