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17、她的软肋 方泰案

　　方泰案胜诉的消息传开后，苏见微桌上的祝贺卡片堆成了小山，行政部送来花篮，德诚的周总监发了邮件恭喜，连李主任都亲自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盛恒的王牌还是王牌，苏见微一一回应，表情平静，措辞得体，好像这场胜诉对她来说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但林晚注意到她回到办公室之后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手里端着一杯凉咖啡，一口都没喝。
　　林晚敲门进去，把凉咖啡从她手里抽走，换了一杯热的，“赢了案子怎么还不高兴。”苏见微接过热咖啡喝了一口，靠在窗台上看着她，“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顾衍在庭上说的那些话虽然输了案子，但他的话会在所里传开，说苏见微老了，说苏见微靠助理翻盘，说苏见微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林晚走到她面前，“你不是在乎别人怎么说的人，你赢了那么多个案子，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你，这次为什么在乎。”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因为这次他说的是事实，我以前开庭从来不需要任何人递纸条，所有材料都在脑子里，每一个法条每一个判例每一个证据的页码全部记得清清楚楚，但这次我确实有一瞬间脑子空白了，如果没有你的纸条，那个漏洞我可能要到下一轮辩论才能补上。”林晚伸手按住苏见微的后颈，那块皮肤很凉，肌肉绷得很紧，“所以你不是在乎他说你老，你是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苏见微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继续按着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你没有老，你只是多了一个软肋，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任何牵挂，所有精力都放在案子上，所以可以在法庭上全神贯注四个小时不走神，现在你有了我，你的精力分了一部分给我，分了一部分给中午吃什么，分了一部分给戒指和回形针，这些分出去的东西不是你变弱了，是你变完整了，你以前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刃从来不会钝，但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人握住的感觉，现在你有了刀鞘，刀刃还是会锋利，但你也知道被人握住是什么感觉了。”
　　苏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的，“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跟你学的，你在法庭上做最终陈述的时候也是这个结构，先承认对方论点的合理部分，再提出自己的论点，最后用排比句加强语气，我刚才用了三个‘分了一部分给’，就是跟你学的排比句。”苏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抬手用指腹按了一下林晚的眉心，“你把我的庭审技巧用在我身上，还反过来给我做心理疏导，你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厉害，是了解你，我知道你每次赢了案子之后都会复盘，复盘的时候会放大自己的每一个小失误然后否定自己，这次我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就等你复盘的时候用。”苏见微的手指从她眉心滑下来停在林晚的下唇上，轻轻按着，“你连我什么时候复盘都算准了，那你有没有算准我会怎么回应你的说辞。”“没算准，因为你不按套路出牌，我以为你会说我小题大做或者说我想多了，结果你直接承认了你有一瞬间脑子空白，这个不在我的预设范围内。”苏见微收回手指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所以我赢了，你的排比句没有击垮我，反而被我的坦诚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没有赢，你只是没输，我们扯平了。”苏见微嘴角的弧度变大了，放下咖啡杯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新的回形针戒指，歪歪扭扭的小银圈，和之前那几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是新掰的。“刚才在法庭上顾衍说到那句‘你靠助理翻盘’的时候，我在桌下掰了这个，不是因为我生气了，是因为我想记住今天，记住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法庭上了，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软肋让我在法庭上分心了一瞬间，但铠甲让我在下一瞬间就补上了漏洞，所以这枚戒指不是道歉也不是感谢，是纪念。”
　　林晚拿起那枚回形针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和之前那几枚一样刚好，“你在法庭上掰戒指，顾衍看到了吗。”“没有，他忙着生气没注意我的手在桌下，他以为我在记笔记，其实我在掰回形针。”林晚低头笑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见微，“以后你每次开庭赢了都掰一枚戒指给我，攒到第十枚的时候给我换别的。”“好，攒到第十枚的时候给你换别的，换什么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你上次在度假村也说没想好，现在又说没想好，你是不是在拖延。”“不是拖延，是在给你攒惊喜，惊喜这种东西需要时间酝酿。”林晚靠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那好，我等着，反正你每次说没想好的时候最后都会想出一个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回形针戒指是没想好的结果，铂金戒指也是没想好的结果，你的没想好比别人的想好了都靠谱。”
　　苏见微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站在她面前，抬手帮林晚把耳边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每次都跟你说没想好，因为我想看你期待的样子，你每次听到我说没想好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嘴角会翘起来，手指会不自觉地搓衣角，这些表情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我全看到了。”林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搓衣角，“你连我搓衣角都观察。”
　　“当然，你观察我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知道，你数我嚼东西，数我看你几次，数我半夜翻身，现在轮到我观察你了，你紧张的时候搓衣角，你害羞的时候耳朵红，你高兴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你说我老了我没生气，因为我发现你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会脸红，那个表情比赢了案子还好看。”林晚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你这人真的很烦，我刚帮你做完心理疏导，你反过来攻击我。”
　　“不是攻击，是还击，你先用排比句攻击我，我用你的微表情还击，我们扯平了。”苏见微伸手把林晚捂脸的手拿下来，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但很确定，“刚才你说你是我的铠甲，其实你也是我的软肋，我以前的铠甲是冷和硬，是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我，但你的铠甲不一样，你的铠甲是温柔和细致，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是每次开庭前帮我准备补充材料，是每次我失眠的时候接我的电话，我以前觉得铠甲必须是硬的，现在我知道了，铠甲也可以是软的，你的那种软比我的那种硬更强大。”林晚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感性，是不是赢了案子之后多巴胺分泌过多。”“可能是，也可能是被你传染的，你最近越来越会说那种让我接不住的话，我想了想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占上风，所以我也准备了排比句。”林晚笑了，反手握住苏见微的手指，十指扣紧，两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并排闪着光，“你的排比句比我好，我的排比句是庭审技巧，你的排比句是真情实感，真情实感永远比技巧更打动人，所以这轮你赢了。”
　　苏见微低头看了看她们扣在一起的手指，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不，这轮我们都赢了，你教会了我怎么把背后交给别人，我教会了你铠甲可以是软的，我们各教了对方一样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扯平。”林晚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眉心上，让苏见微的指腹按着她眉心的位置，“那以后你每次觉得自己老了的时候，就按一下我这里，我会告诉你你没有老，你只是多了一个软肋，而且那个软肋会帮你翻盘，会帮你递纸条，会帮你掰回形针戒指，会一直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苏见微的手指在她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盖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章。
　　“好，以后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也按一下我这里，我告诉你不用紧张，你已经有我了，顾衍再说什么都无所谓，所里人再说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个人扛所有东西的苏见微了，我是你的微微，你是我的晚晚，我们是彼此的软肋和铠甲，双向的，和戒指一样。”林晚也抬手按了一下苏见微的眉心，两个人在办公桌前面对面站着，各用一根手指按着对方的眉心，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个动作翻译过来是我在，我知道，我一直都在。
　　过了好一会儿苏见微率先收回手指，“好了，你的排比句和我的排比句加起来大概能写一篇代理意见了，现在该工作了，方泰案的结案报告你负责初稿，我负责修改，分工明确。”“为什么不是你写初稿我修改，每次都是你修改，我也想试试修改你的东西。”“因为你的初稿已经写得很好了，上次德诚的调解方案你初稿写完我几乎没改，所以我修改你的东西其实就是在旁边写几个字，实质性工作都是你做的，这次换一换，我写初稿你修改，让你也体验一下给我批注的感觉。”林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让我批注你的东西？”“对，批注的时候别客气，写错了就圈出来，措辞不精准就直接改，我在你面前不需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