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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三与周六 他教她速写 ...

  •   沈栀醒来的时候,栀子花已经谢了。

      花瓣蜷成干枯的褐色卷边,掉在枕头旁边,像被火燎过的纸。她把它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速写本的第一页,就在昨晚那张侧脸画的背面。

      窗外晴天。五月的阳光从旧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条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慢慢旋转。沈栀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昨天不是梦。

      那个雨天。那个美术馆。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大得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冬眠的熊。她昨晚忘记脱了。她把卫衣领口拉到鼻尖,闻了闻。烟草味淡了一些,但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明显了——栀子花残存的气味,混在她头发和领口之间。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件卫衣叠好,放在最上面一层。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素描纸,用铅笔在纸角写:还他。

      想了想,划掉,改成:还他的。再想了想,又划掉,空着。

      她把纸压在卫衣上面,关上衣柜门,然后去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沈建国在沙发上睡着。酒瓶滚在地上,电视开着,雪花画面一闪一闪。她没看他,从茶几旁边绕过去,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凉的,冲到脸上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十五岁,眼睛下面有一点常年睡不好的青灰色,嘴唇干得起皮。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刘海往耳后拨了一下——耳廓上空空的。昨晚那里别过一朵花。她放下手,没再看了。

      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三秒。三秒里她反复想一件事:今天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周一是上课的日子。她应该去学校,正常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教室里。但她的脚在门口停下来,像被什么拽住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秃了的铅笔。

      然后她拐了个弯,朝反方向走了。

      废弃美术馆在白天看起来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藤蔓在阳光下绿得刺眼,墙上的涂鸦被光线照出各种夸张的颜色。铁栅栏歪着,那只断了手臂的大卫石膏像坐在门廊阴影里,青苔在他肩膀上开出一小片绒绒的绿。沈栀推开半掩的门,鞋底踩上碎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

      她没喊。也没上楼梯。就站在一楼大厅中央,仰头看那个空荡荡的穹顶——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在满地碎砖上投出金色的光斑。

      忽然听见二楼有动静。不是歌声。是脚步声,木质楼梯嘎吱嘎吱响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近。

      他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头发乱着,像是刚醒,黑色T恤换了一件,但依然是旧的,领口松垮。他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

      沈栀站在大厅正中央,仰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的破屋顶斜照进来,正好在她肩膀上画了一个光亮的三角区。她没说话,因为他那句话已经等于说了一整句“你来了”。而他看着她的表情,也已经等于说了一整句“我知道你会来”。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用随便什么方法往后抓了两下,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点,但因为刚醒所以眉眼之间还有一团没散开的倦意。他走到大厅里,在角落那些破画架旁边蹲下来,翻了翻,找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画板,又翻出一卷黏乎乎的胶带。

      “你吃早饭了?”

      “没。”

      “我也没。”他把画板支起来,用胶带粘住裂开的边角,“老孟煮了粥,在二楼。上去喝一碗再画。”

      “画什么?”

      “你说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昨天画了我。今天该我画你了。”

      沈栀僵了一下。她完全没想过“他也会画”这个可能。昨晚她画了他侧脸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的,但只是安静地让她画,什么也没说。原来他在等今天。

      “你会画画?”

      “我当驻唱之前学的是设计。”他往楼梯走,回头看了她一眼,“画得没你好,但我画得快。”

      沈栀跟着他上了二楼。昨晚那个展厅的门开着,白天看起来比晚上亮堂太多,墙角那丛草绿得像假的一样。他说的老孟——一个瘦小的六十多岁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正坐在角落里用搪瓷缸子喝粥。看见沈栀进来,老孟抬了抬眉毛,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孟,昨晚那姑娘。”陆予指了指沈栀,又指了指老孟,“这是老孟。这楼是他的。”

      老孟看了沈栀一眼,放下缸子。他从旁边杂物堆里摸出另一个搪瓷缸子,用热水冲了冲——沈栀注意到他倒掉了第一遍水,才重新盛粥递过来。“喝。”就一个字。

      沈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粥是白粥,稠的,里面搁了几颗红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老孟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喝自己的粥,像什么都没看见。但沈栀注意到——他的搪瓷缸子里面没有红枣。只有她的那碗有。

      陆予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一碗粥三口两口喝完了,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吃饱了。栀栀,你慢慢喝,我去调颜料。”

      他叫了她“栀栀”。就两个字,不轻不重地,像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沈栀握着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红枣在舌头下面甜得有点不像真的。

      老孟收拾了自己的缸子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老头低着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量说了一句话:“那小子难得主动给人盛粥。你多吃点。”

      然后他走了。沈栀坐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捧着搪瓷缸子,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以往任何一顿饭都重。

      二楼那个小展厅被他收拾过。地上铺了一块旧毛毡,画板支在窗台旁边,他摆了两个搪瓷缸子当笔洗,又翻了半盒十二色的水彩出来——都干得差不多了,他正往里面滴水。

      “颜料放太久了。”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搅着那管颜料,清水变成浑浊的绿,“你先坐那儿。”

      他用下巴点了一下窗台。沈栀坐上去,跟昨晚他坐的位置一模一样。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幅剪影,头发丝在逆光里变成金色绒毛。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低下头开始调色。

      “你坐姿很像一个模特。”

      “我没当过模特。”

      “但你被人画过。”他低头调色,没看她,“你老师、你同学、你自己对着镜子画自己的时候——你坐姿很规矩。规矩到像在给画布让路。”

      沈栀心里动了一下。他说对了。她每次画人物速写,模特总是下意识调整姿势。而她自己是模特的时候,也控制不住在迁就那个“被画”的位置。她以为没人注意过。

      他抬了一下眼:“你在家经常一个人?”

      “嗯。”

      “所以你习惯了被人看,但没人真的在看你。”

      沈栀没回答。她缩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画笔落在纸上。他画画的时候手比弹吉他的时候更慢,拇指上那道疤在笔杆上磨来磨去。他的第一笔永远是轮廓——从头到肩,一气呵成。

      “你昨天画我的时候,第一笔画了哪里?”他问。

      “喉结。”

      他笑了一下。“喉结?你观察得够细的。”

      “你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她说,“在正中间靠左一点点。”

      他停笔了。抬起头看她,眼神跟昨晚一样——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第一个发现那颗痣的人。我照镜子都看不见。”

      沈栀没接话。但她心里有句话翻了一下——那为什么只有我看见了?

      画用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中间换了一次水,调了三次色,抿了两次嘴——她发现他一专心就会无意识地抿嘴唇,把下唇抿进牙齿里。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想以后画他的时候也用上。

      他收笔的时候把画板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幅水彩速写。逆光的女孩坐在窗台上,面孔是模糊的剪影,唯独眼睛那一小块地方,他用了一点点赭石调白,点了一笔,让那点微光从逆光暗面里跳出来。整张画颜色很薄,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把画面吹跑。但那双眼睛是确定的。

      “你眼睛很好看。”他说,把画板搁在一边,“画到别的地方我都在猜,但画到眼睛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沈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去看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纸上那双眼睛——笔墨已经干了。她收回手,指腹上粘了一点微不可见的铅灰。

      “你眼睛也很看。”她说。

      他抿了一下嘴,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是笑。

      那天是周二。不是周三。但她从美术馆离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周三。放学来。”

      她本来想说不一定。但出口变成了:“嗯。”

      周三的速写课变成了正式约定。

      每周三下午四点半,沈栀放学后直接拐进老巷子。不再需要犹豫,不再需要理由。她穿过那个铁栅栏缝隙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快起来,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会停下来喘一口气——不是累,是不想让心跳声显得太明显。

      陆予总是在。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在练吉他,有时候坐在窗台上看一本翻得卷边的旧杂志。她来了他也不特意起身迎接,只是把已经摆好的画板往她那边推一推,说:“今天画这个。”

      这个可能是窗外的树影、可能是墙角那丛绿草、可能是他随手捡回来的一片破瓦片、可能是她自己。有时候他让她画静物,但他会坐在她对面的地上弹吉他。视线里是画板,耳朵里是他的和弦和偶尔走调的哼唱。

      有一次她画一株栀子花——他从后墙折回来的一支,插在搪瓷缸子里。她画着画着忽然问:“栀子花什么时候谢?”

      “七月底吧。”

      “那谢了之后呢?”

      “明年再开。”

      她低头画着,笔尖在一朵花瓣上描了第三遍:“那如果明年不开了呢?”

      他弹吉他的手停了,但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会开的。栀子花很倔。就算没人浇水、没人看,它到了季节还是会开。这楼后面那丛,没人管它,每年照样开。”

      沈栀没再问了。她看着搪瓷缸子里那朵微微垂头的栀子,想着“倔”这个字。听起来很硬,但花是软的。

      周三的课一般到六点结束。他有时候会留她吃晚饭,老孟煮面,搁一把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三个人坐在展厅地上围着一个小折叠桌吃,谁也不多话,但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展厅里响得很有烟火气。沈栀那阵子回家时间越来越晚,沈建国已经醉得不太分辨得出日期,偶尔清醒一两天,看见她晚归也只是看了一眼电视机方向。她开始习惯在陆予那儿待久一些,久到暮色从破屋顶灌进来、钨丝灯泡被拧亮、吉他声从练习变成随意弹着玩。她开始觉得——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任何理由也可以待下去。这种感觉太奢侈了,她甚至不敢在心里多确认一遍。

      每周六早上,他骑赛车载她出去。

      第一条路线是去后山。山路绕来绕去,弯道连弯道,他每次过弯身体往一侧倾斜,她贴在他后背上跟着一起倾斜,像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被风压下去。她从一开始的尖叫、到后来的闭眼、到最后连闭眼都不闭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看路边的树和护栏飞速后退,看他后颈被风吹起的一小撮碎发,看他皮衣拉链头上系着的一条红绳。

      她问过他那是什么。他说:“前女友的。分手那天她剪了一截鞋带给我。我说留着,她说扔了吧,我说留着提醒自己别乱谈恋爱。”他顿了一下,“后来也没扔。忘了。”

      沈栀“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条红绳系在他拉链头上,每次兜风都跟着风飘,像一面小旗子。

      第二条路线是去江边。周六傍晚,他骑赛车载她到滨江路,停在靠近老桥的一块空地上,两个人坐在堤坝上看江水和落日。他有时候会带一把吉他,坐在堤坝上弹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歌。有些是翻唱,有些是他自己写的,她分不清,但他弹到某几首的时候眼神会变远,像看水看久了眼睛失焦那样。

      “你写的歌都这么慢吗?”

      “嗯。快歌写不来。”

      “为什么?”

      他拨了一下弦:“快乐来不及反应就没了。慢的歌才能多留一会儿。”

      沈栀看着江面上碎金一样的夕阳,心里想着——她跟他认识才十几天。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把她的感受先一步说出来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懂”。

      有一次兜风回来晚了,天全黑了。他骑得慢了一些,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巷口熄了火,他转头看着她:“我下周要去外地演出几天。周三和周六的课暂停。”

      “去哪儿?”

      “成都。一个小酒馆,三天。”

      沈栀摘头盔的动作停了一下。“哦。”

      她把头盔还给他,下了车。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他看着她站了三秒,然后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递过来——绿色的硬壳封皮,边角磨圆了,但里面是空白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画。画什么都行。回来我看。”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栀栀的速写本。字迹熟悉——是他在课上画她头像时写在画角的那种字体,有点潦草但笔划清晰。

      “你写了你不在的时候我画什么了。”

      “画点开心的。”

      “比如?”

      “比如……明天出太阳。”

      她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明天出太阳?”

      “天气预报说的。”他拧了一下车钥匙,引擎响了,“回去慢点走。巷子黑。”

      尾灯在夜色里划走之后,沈栀站在路灯底下又翻了翻那个速写本。空白的。他专门买了一个新的给她,还提前写了名字。

      她抱着速写本进了楼道。楼道里漆黑,但她今天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到了三楼,门缝里透着光——沈建国醒着。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下,没有砸东西的声音,没有骂声。只有电视声,和偶尔的一声咳嗽。

      她转开门锁进去。沈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球赛。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屏幕,但他说了一句话:“你最近老晚回来。”

      沈栀脚步顿了一下。“在学校画画。”

      “画什么画能画到天黑?”

      “美术竞赛。”

      沈建国没再追问。他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电视机前散开,他整个人被蓝白色的烟裹在里面。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沈栀站在卧室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她说要给你寄钱。让你买点像样的衣服。”

      “嗯。”

      “我说不用。”

      沈栀推开门进去了。关上门之前,沈建国又说了一句:“她过她自己的日子挺好,别去打扰人家。”

      沈栀把门关上,上锁。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绿色速写本。

      明天出太阳。她翻开第一页,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2026年5月?她在第二个“6”上划了一下,改成了“2006”。她坐在书桌前,把灯打开,摊开速写本,开始画今天江边的落日。

      画到水面上那道金色光带的时候,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慢的歌才能多留一会儿。”她放慢了铅笔的速度,一下一下,把夕阳磨进纸纹里。

      画完了。她合上本子,睡前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朵压干的栀子花放在一起。

      周三他还没走,照常上了课。周六他也没走,照常兜了风。但周一的早上,沈栀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没有拐进去。

      她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美术馆的灰色屋顶安静地待在绿荫后面,像一个睡着的动物。她垂下眼睛,转身去了学校。

      那三天比平常慢。

      周三傍晚她去了美术馆。老孟在。老孟看见她,什么也没说,指了指二楼。她上去之后发现展厅里他常用的那把吉他靠在他常坐的窗台旁边——他没带走。他临走前把吉他留在这了,像留了一个替身。

      她坐在他平时坐的那个窗台上,拿着他送的速写本,画了一整页今天的天空。云很淡,没什么特别。但她画了很久。

      晚上她回家,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片被踩碎的栀子花瓣。她弯腰捡起来,小小的,白色上带着泥印。她把它擦干净夹进速写本。然后忽然想起——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晚上,她洗澡出来发现手机里有一条短信。

      那时候她的手机还是妈妈走之前留下的旧款诺基亚,能收短信,但屏幕花了。她滑开来看,号码是一个陌生的属地——成都。

      就两个字:“回了。”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

      她在那两个字后面加了句号,想了想,又删了。重新发了一个字:“嗯。”

      没有标点。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引擎声——他在深夜骑赛车从成都回来的路上,风肯定很大,路肯定很长。但他到家第一件事是给她发短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栀子花残留的香气,已经很淡了,要很用力才能闻到一点点。

      周六早上七点,她推开美术馆的门。他坐在二楼窗台上,抱着吉他,正对着一碗白粥发愣。头发又是乱的,眼下一片青灰——像是连夜骑回来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她,那团倦意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湖面被小石子砸开一圈纹。

      “我昨天给你发短信的时候,刚到成都边界。我想着再骑两小时就到家了,就发了。”

      沈栀走过去,坐在展厅地上,仰头看他。“你连夜骑回来的?”

      “嗯。怕周六赶不上。”

      “我说了周六可以不上——”

      “但我说了周六有课。”他把粥放下,伸手从旁边够那个绿色的速写本,“画呢?我不在的三天,画了几张?”

      她递过去。他翻开来,一张一张慢慢看。落日。云。天空。一片被踩碎的花瓣。最后一张是空白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她写的那句“明天出太阳”,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看完把本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了我三天不在时候的天。所以其实你也没一直在画天。”

      沈栀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校服裤子的线头。“你没有指定画什么。”

      “嗯,我下次指定。”他把本子还给她,“下次我出远门,你画你自己。”

      “画自己干嘛?”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着把那碗粥推过来,“喝。老孟专门给你煮的。”

      粥还是红枣粥。糖放的比上次少了一点,大概是他嘱咐的。沈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他算好时间凉了一会儿才推过来。

      她握着缸子,垂着眼睛喝粥。窗台上他重新抱起了吉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是那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前奏,但不正经弹,只弹两三个音就跳开了。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但她没说话。她只是喝完了整碗粥。粥很甜。红枣在碗底泡得软烂,她用舌尖碾碎了一颗,甜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

      那天去兜风的路上,他在一个红灯停下来,转头问她:“你想学骑车吗?”

      “赛车?”

      “嗯。我教你。”

      “我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我会骑摩托车的时候十六,你比我早一年。”

      绿灯亮了。他拧了油门,风重新灌过来。沈栀贴在他后背上想——十六岁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呢?她还没到。但好像已经有一个人,帮她提前规划好了一个“以后”。

      周六兜风。周三画画。还有那些他没说“周几”但她也去了的普通日子。

      沈栀开始觉得——这间废弃的美术馆,好像慢慢变成了她的家。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感觉。甚至没跟自己承认过。但每次走到巷口看见那扇歪斜的铁栅栏,她的脚步会变轻、变快。每次推开那扇咯吱响的门、闻到颜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会不自觉吸一口气,像猫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周三的速写课他越来越不“上课”了。很多时候她画着画着,他忽然从吉他后面抬起头来说一句:“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她抬头看他:“你又没看我画。”

      “我看你手就知道了。你握笔的时候比一个月前松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刚来的时候她握笔像握刀,每天握久了虎口都是红的。现在她的手指是放松的,笔杆靠在中指上,轻轻搭着。

      “你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你笑的时候比之前多。之前你笑一下要提前想‘要不要笑’,现在不用了。”

      沈栀低头看画纸。她画了一个月,画了窗台、画了窗户外的树、画了老孟的茶壶、画了他的吉他、画了他那只拇指上有疤的手。但还没画过他的脸——自从第一张侧脸速写之后,她一张他的正脸都没画过。她不知道是怕画不好,还是怕画完了他就没了。

      就像那朵栀子花——夹在速写本里,压干了,不会谢了。但也不再开了。

      五月底的最后一个周三,他上完课把她叫住。

      “明天有个事。”

      “周六?”她看了一眼日期——五月二十号已经过了,现在是月末。

      “明天不是课。”他从吉他箱里摸出一个信封,“明天是六一儿童节。”

      沈栀看着他递过来的信封,没接。

      “你十五岁了,”他说,“不是儿童。但明天去学校那些小屁孩都过六一,你坐在教室里多没劲。”

      “所以?”

      “所以明天不上课了。我骑赛车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哪儿?”

      “去了就知道。”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回去再拆。明天早上八点,巷口见。”

      沈栀把信封捏在手里,薄薄的,里面像装了一张纸。她攥着它走回家,一路没拆。进了卧室,关了门,锁好,坐下来才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用铅笔画的一张简易路线图,从美术馆出发,穿过城区,沿江边往南,过一座旧桥,绕上山,最后在一个标了红色五角星的地方停下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终点。我十五岁第一次看日出的地方。”

      地图背面画了一幅小画——一个坐在窗台上的女孩背影,逆光,面前是一片橙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天空。画角写着:六一快乐。栀栀。

      沈栀把地图铺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说“遇见你就是我最快乐的事”那天,他弹吉他时的表情。他当时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把前奏又弹了一遍,弹得很慢,像在给她时间后悔。但她没有后悔。

      明天六月一号。她十五岁的最后一个月结束了,夏天真正开始了。

      她把地图折好夹进速写本里,关灯睡觉。闭上眼睛之前她想——明天早上八点,巷口见。

      窗外夜风穿过老巷子,吹动了那丛栀子花。花还没谢,正开到最盛的时候。

      黑暗中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她又滑开来看。还是那个号码。

      “睡着了吗?”

      她回:“快了。”

      又过了三秒钟,又一条:“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饭。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你上次煮的那个粥。”

      “红枣粥?”

      “嗯。”

      “好。七点半煮好,八点带过去。”

      她看着屏幕上一来一回的对话,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没有“要不要”“行不行”,就是“好”。他从来不让她犹豫。他好像总是替她先把“犹豫”那一步跨过去了,然后伸手等她跟上来。

      沈栀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一辆黑色的赛车,一条盘山路,和一个背对她弹吉他的男人。她往前走,想看清他的脸,但风太大了,她怎么都走不到他面前。

      他在前面唱了一句什么,被风撕碎了。

      她只听见最后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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