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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声 逃离醉父, ...

  •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沈栀跑出家门的时候,天上还挂着最后一点浑浊的夕阳。她踩过巷口积水坑里碎掉的灯泡——那是半小时前沈建国摔的第三个东西。前两个是碗,第三个是客厅吊灯,第四个差点是她。

      她从门缝里挤出去,拖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打了个滑。背后传来酒瓶砸在门板上的巨响,闷的,像有人把一团棉花塞进喉咙里喊。她没回头,也没跑。就走着,一步一步,拖鞋底啪嗒啪嗒,雨开始落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暮色被雨搅成灰色的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十五岁的女孩子在五月末的雨里无处可去,这听起来像什么苦情歌的开头。但她没哭。她早就不为这个哭了,第一次看见沈建国把妈妈推倒在地时她哭过,后来妈妈拖着行李箱走了她哭过,再后来沈建国每次酒后砸东西她都缩在角落里咬着被子哭。现在是第四年,她已经学会在酒瓶碎片落地之前把自己挪出家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雨把她浇透了。校服贴在身上,沉得像另一层皮肤。她拐进一条老巷子,两边是围了绿色防尘网的在建楼盘,再往里走,就看见那栋楼了。

      那是一栋被时代漏掉的老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爬满藤蔓,二楼的窗户碎了两扇,像瞎掉的眼睛。门口的铁栅栏歪着,挂着块锈得看不清字的木牌。她之前路过几次,每次都想进去看看,但总有说不清的犹豫。

      今天没有犹豫的理由了。雨太大,她冷,只想找个不漏水的地方把这一阵躲过去。

      她侧身挤过铁栅栏的缝隙,踩着满地碎砖和枯叶走进一楼大厅。穹顶很高,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墙角堆着几个破画架和发霉的石膏像,断了一只胳膊的大卫歪在角落里,下巴上长了青苔。墙上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但看得出来,这里以前是个美术馆。某个很久以前会有人安静地站在画前面、用气声说话的地方。

      沈栀走到一块没被涂鸦覆盖的墙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皮——粗粝的,细碎的灰泥沾了她一手。她想起小学美术课上老师说过的话,真正的好画纸是要自己裱的,要先刷一层底,再打磨光滑,就像给墙穿一件衣服。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什么。

      是个声音。从楼上传来,穿过空旷的楼梯井,被雨声滤了一层,有点模糊。但那是人的声音,更确切地说,是有人在唱歌。

      沈栀后背僵了一瞬。她下意识想走,但脚没动。

      那是男声,低沉的,带点沙哑。没有伴奏,清唱,在空旷的楼里自然带着一点混响。她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旋律——缓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那样一点点往下沉。一段唱完,停了,然后换了另一首,这次有吉他声。木吉他的音色在空旷大厅里荡开来,每一下拨弦都像有人往水面扔石子,涟漪一圈圈推到她耳朵里。

      她朝楼梯走过去。脚步很轻,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她听清了歌词。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沈栀停在二楼的入口。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光是那种老式钨丝灯泡的颜色,暖的,在雨天的灰里像一小块糖。她往那扇门走近两步,呼吸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缝里的画面就这么撞进她眼睛里。

      一个男人坐在窗台上。窗户破了大半,雨从豁口飘进来,但他坐在没破的那半边,背靠着窗框,一条腿曲起来搁着吉他,另一条腿悬在窗台外面晃。钨丝灯泡挂在头顶的电线上,把他半个身子照成暖的,另半个落进阴影。他低着头在调弦,拇指来回拨着同一根,像在确认什么。

      沈栀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低垂的颈线,和因为拨弦而微微绷紧的小臂。他穿一件洗旧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肱二头肌线条。吉他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驯的动物。

      她盯着他的手指看。指节分明,拇指上有一道褪色的疤痕,拨弦的时候那道疤随着肌肉起伏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想——如果现在有铅笔和纸,她要怎么画这只手。

      他忽然停了。

      “躲雨的?”

      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每一个字都被墙送过来,直接敲在她耳膜上。沈栀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像是被逮住的贼。

      他没抬头,继续调弦:“从你踩上第三级台阶开始我就听见了。这楼隔音不好,木质楼梯尤其会出卖人。”

      沈栀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她的校服还在滴水,拖鞋里灌满了泥,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猫。她应该转身跑掉,但那个暖色的光——那扇门里的光——像钩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他终于抬头了。

      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有点深的眼窝,眉骨高,光线从头顶打下来在眼睛上面落了一小片阴影,反而衬得瞳孔更亮。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你站的位置,”他说,“跟十五年前一样。”

      沈栀没听懂。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什么?”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脸去,继续拨那根弦。“进来吧。门口漏风,你站那儿更容易感冒。”

      她犹豫了三秒钟。三秒里她听见雨砸在碎玻璃上的声音、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他吉他弦上余震未消的嗡鸣。然后她迈了一步,两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那是个曾经的展厅。墙上还留着一排挂画的轨道,但画已经没了,只有几个空画框歪在地上。地砖碎了大半,露出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窗台下面的墙角长了一丛草,绿得不可思议,在废墟里像一句不该出现的台词。

      他住这儿。

      沈栀进来才发现——墙角铺了一个睡袋,旁边摞着几本书,一本翻开的乐谱扣在地上。一个搪瓷缸子装着半缸水,旁边立着一根燃了一半的蜡烛。另一面墙边靠着一辆赛车,黑色的车身被雨冲得发亮,车把手上挂着一件皮衣。

      他把吉他放在脚边,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这才看清他多高——不算特别高,但因为在窗台上坐着没感觉,一下来就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了翻,找出一件干的外套递过来。

      “披着。”

      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后领磨得起了毛。她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他刚才坐在窗口淋了半天雨,指节全是冰的。

      “谢谢。”她声音还哑着。

      “先穿上。”他回到窗台边坐下,重新抱起吉他,“你抖得跟拨片似的。”

      她把卫衣套上。太大,袖口长出一大截,她缩起手指把布料攥在掌心里。衣服上有味道——烟草,混着一点雨水和某种清苦的花香。她悄悄吸了一口,觉得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你为什么住这儿?”她问。

      “借住。”他拨了一下弦,随意地,像在打发时间,“看门的大爷让我暂住一阵,条件是别把墙拆了。”

      “你唱歌声音这么大,他不会嫌吵吗?”

      他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确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动了一下。“老孟耳背。再说这附近没人住,施工队晚上下班,我唱破嗓子也吵不着谁。”

      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除外。你是今天第一个听众。”

      沈栀把脸往卫衣领口里缩了缩。卫衣领子高,正好遮住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她那双眼睛,停了一拍,然后低下头去,手指在弦上随意划了几下,弹出一小段旋律。

      “叫什么?”

      “沈栀。”她说,“栀子花的栀。”

      他没接话。手指继续在弦上游走,那段旋律变了个调,变得慢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五月二十号是什么日子吗?”

      沈栀摇头。

      “没什么。”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今天正好是。”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彻底暗下去了,那盏钨丝灯泡成了方圆几十米内唯一的光源。他把吉他搁在腿上,扭了扭脖子,像做了个决定。

      “听歌吗?”

      沈栀点点头。

      他低头,手指落下去,弹了三个和弦。那个熟悉的旋律又起来了,就是刚才她在楼下听见的那首。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他这次没有清唱,有吉他托着,声音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有人在水底说话然后慢慢游向水面。沈栀靠在门框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那件过大的卫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抬起眼睛。

      她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他没有躲,她也没有。他嘴里还在唱——“最爱你的人是我”——他看着她的眼睛唱这一句,像说了一句别的什么话。沈栀的耳朵烫了一下,她把脸更往卫衣领子里缩了缩,但眼睛没挪开。

      歌结束了。他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旷的展厅里绕了一圈,然后慢慢散掉。

      安静了几秒钟。雨声重新回到耳朵里。

      “这歌叫什么?”她问。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你唱得很好。”她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傻,补了一句,“比原唱慢。”

      “原唱太快了。”他把吉他放平,手搁在琴身上,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低,“‘舍不得’这件事,本来就该慢一点唱。”

      沈栀愣了一下。她十五岁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听过谁这样讲话——把一个词拆开来、掰碎了、重新装回去,装成一种新的意思。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睛和那道眉骨投下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又很近。

      “你几岁?”她问。

      “二十二。”

      “那大我七岁。”

      “嫌老?”

      “不是。”她摇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憋出两个字,“没有。”

      他又笑了。她发现他笑起来和唱歌的时候不一样——唱歌的时候嗓音像包了一层砂纸,笑起来反而是软的。

      “你多大了?”他问,虽然她穿着校服,答案显而易见。

      “十五。”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然后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墙角那辆赛车旁边,从车后座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白色的,六个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泛黄,但香气还在——那种清苦的、混着雨水的味道。正是她在那件卫衣上闻到的。

      “来的时候摘的,”他说,“这楼后面有一丛栀子,开了两朵,我摘了一朵放在这儿。”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沈栀仰起头看他——他背后的钨丝灯泡把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发现他轮廓很好看,好看到即使没有画纸也想用眼睛描下来。

      他抬起手,把那朵栀子花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了一下,但很快就缩回去了。

      “你站在光里的样子,”他说,“像还没画完的油画。”

      沈栀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然后加倍地、加倍地快起来。她耳后的花在颤,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因为她自己在抖。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说“谢谢”、或者“你说话好奇怪”、或者“你为什么要送花给一个陌生人”——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窗台上,重新抱起吉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送一朵花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说一句“像还没画完的油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沈栀知道不是。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随身带的铅笔——她总是随身带一支铅笔,沈建国砸东西的时候她至少还能画画。她翻到校服口袋里那张卷了边的草稿纸,摊开,第一笔就画了他的侧脸。

      他低头调弦的样子。他眉骨的阴影。他指尖上那道疤。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看见她在画自己,没说话。嘴角又动了动,像忍住了什么。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夜色彻底铺开,钨丝灯泡照着这间破败的展厅,照着两个人——一个坐在窗台上弹吉他,一个缩在门框边画画。谁也没开口说话。雨声、吉他声、铅笔在纸上磨擦的沙沙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栀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雨停了。

      他收了吉他,从窗台上下来。“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一个人走夜路?这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

      他走到墙边拎起那件皮衣穿上,又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头盔。走到赛车旁边跨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百次。他回头看她,头一偏:“上来。”

      “我……我穿拖鞋。”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湿透的、沾满泥的拖鞋,忽然觉得窘迫得要命。

      “拖鞋怎么了?又不是要你跑马拉松。”他把另一个头盔递过来,“戴上。第一次坐?”

      “嗯。”

      “抱紧。我骑车有点快,但不会摔你。”

      沈栀走过去,接过头盔。太大了,扣在脑袋上晃荡,他伸手替她调整束带。他的手指又碰到她的下巴,这次带着体温,比刚才暖一点。他收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耳后那朵栀子花,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好了。上来。”

      她侧身坐上后座,屁股刚挨到坐垫就慌了——没有地方抓,她不知道该握哪儿。两只手悬在空气里,像一只不知所措的鸟。

      他左手反手伸过来,抓住她的右手手腕,往前一拽。她的整个身体往前倾,胸口贴上了他的后背,两只手被迫环住了他的腰。

      “就这儿。别松。”

      沈栀的脸腾地烧起来了。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隔着皮衣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雨水的味道——现在还混了栀子花的香气,因为她耳后的花就在他后脑勺附近晃。

      引擎响了。低沉地、嗡地一声,像一头被叫醒的野兽。他一拧油门,车猛地蹿出去,沈栀尖叫了半声,剩下的半声被风压回喉咙里。她下意识地、死死地抱紧了他的腰。

      他笑了。她在风声中听见他笑了一声,很短,但很明确。

      “抓到你了。”他说。声音被风和引擎撕碎,只飘过来几个字,但她听清了。

      赛车冲出巷子,拐上大路,两边是施工围挡和没亮的路灯。五月的夜风灌进她湿漉漉的校服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腰前面那圈温度是暖的,稳稳地,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她鼓起勇气偏了一下头,把脸贴在他后背的皮衣上。引擎的震动通过皮衣传过来,嗡嗡的,像他的第二副嗓子。她闭上眼。

      十五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回家”这个事没那么可怕了——不是因为家变好了,而是因为回去的路上,有人用一首歌、一朵花、一件旧卫衣,把她短暂地装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车在一个巷口停了。

      他把车熄火,转头:“哪栋?”

      她指了一下巷子深处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三楼左边窗户还亮着灯。沈建国的酒应该还没醒透。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多问。“今天有作业吗?”

      “有。”其实没有,但她不想显得太闲。

      “回去把那个画完。”他下巴点了一下她口袋里的草稿纸,“明天如果还下雨,可以过来继续。”

      “如果不下呢?”

      “那也过来。”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老孟煮的茶很好喝。虽然茶壶有二十年没洗过。”

      沈栀把头盔摘下来还给他。她从他手里接过头盔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她忽然想问他“你坐在窗台上淋了半天雨不冷吗”,但忍住了。

      “谢谢。”她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他把头盔挂回车把上,看她一眼,眼里有路灯的反光,“谢我唱了一首歌,还是谢我送你一朵快谢的花?”

      “都谢。”

      “那你明天得还我。”

      “还什么?”

      “还我一幅画。”他笑了一下,然后拧动引擎,车头调转,“走了。巷子黑,你慢点走。”

      她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赛车掉头,尾灯在夜色里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线。引擎声逐渐远了,然后彻底听不见。

      她转身往家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但她没觉得冷。卫衣还穿在她身上,她没还给他。她攥着过长的袖口,把布料攥进掌心里,像攥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楼道里漆黑。她摸黑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只听到老旧冰箱的嗡鸣声。沈建国应该睡着了。

      她轻轻转开门锁,闪身进去。客厅一地狼藉,酒瓶碎渣从茶几铺到门口,她绕过那些碎片,赤脚踩过厨房的地砖,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上锁。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幅草稿纸上的速写摊开来。

      陆予的侧脸。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他在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说的。他说“我叫陆予”,停顿了一下,又说“陆地的陆,给予的予”。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忽然发现——给予的予。他在给。一直在给。给了她一首歌、一件外套、一朵花、一个头盔、一句话。

      而她给了一幅画。

      她把速写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拿起那支秃了的铅笔,写了一个日期。

      2006.5.20

      她不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后来她知道了,这辈子都不会忘。

      窗外又开始飘雨了。稀稀拉拉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用小石子敲窗户。沈栀把那朵栀子花从耳后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花瓣边缘已经彻底卷起来了,蔫得厉害,大概明天就枯了。

      她关了灯,躺下去,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引擎声、雨声,和那句她只听过一遍却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歌词。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不确定是头发没干,还是别的什么。

      十五岁的最后一个月,夏天的第一场雨里,她遇见了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他坐在破美术馆的窗台上弹吉他,他把一朵快谢的栀子花别到她耳后,他说“你站在光里的样子,像还没画完的油画”。

      她不知道,这句话她会记住十四年。

      她更不知道,十四年后她会站在同一个地方——那时候美术馆已经拆了,变成了一座新的音乐厅——手里攥着一把秃了的铅笔,和一段永远听不完的录音。

      她现在只是十五岁。只是一个浑身湿透、缩在别人旧卫衣里、把一朵花放在枕边的女孩子。

      她只是觉得——今年的夏天,好像不太一样了。

      雨声渐密。沈栀睡着了。枕边的栀子花在黑暗里释放最后一点香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干枯下去。

      窗外,巷口。

      一辆黑色的赛车在雨中停了很久。车上的男人没走。他坐在车上,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等到灯灭了,才拧动油门。

      引擎声在雨夜里低低地响了一声,然后远去了。

      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那扇窗后面的女孩子,梦见了他。

      梦里他还是坐在窗台上,还是低着头调弦,还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但这次他说了一句话,她在梦里没听清。醒来之后,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但她的枕头上有栀子花的香。

      她的校服口袋里,有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二十二岁男人的侧脸。

      她不知道的是——那幅画,他后来一直留着。留了十四年。留在身边,留在手机屏保里,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五月二十号,雨,栀子花开。

      故事从这一页开始。

      “你站在光里的样子,像还没画完的油画。”

      ——这话他后来再也没说过。因为后来,她不再站在光里了。她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站在七年的另外一头,站在一个叫“余生”的、漫长又漫长的时间里。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雨还下着。花还开着。他还在唱。

      而她还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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