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71、男人的身份 地

　　地洞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儿，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壁上残灯摇着豆大的火光。

　　凤七手里攥着短刀，背抵着冰冷的土壁，一步一步往身后的木柜退去。步伐缓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落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面的男人。

　　退够五步，后背撞上柜面。她没回头，只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柜门：“胡公子，你在里面吗？”

　　在任何有外人的情况下，她都不能暴露沈渊的身份，以及自己的身份，所以每次她都胡乱想一个名字来应付，这也是她担心之处，不知沈渊能不能听懂自己的隐喻。

　　等待回应的间隙，那男人快速从粗陶罐里掣出一柄黑黝黝的大斧头，斧刃厚重，带着锈蚀的痕迹，他腕子一翻，带着劲风劈头盖脸就朝凤七劈过去。

　　“去死吧！”

　　斧风强烈，紧挨着凤七的鼻尖落下。她反应迅速躲开，从男人□□滚了出去。

　　“哐 ——”

　　斧头结结实实劈在木柜上，木屑四溅，厚实的柜板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男人抽回斧头，盯着裂缝里的漆黑，愣了一瞬，粗哑的嗓音带着诧异：“人呢？”

　　他一把拽开柜门，里头空空如也。他连问两声 “人呢”，猛地转头，一双浑浊的眼瞪向凤七，额角青筋暴起：“人呢？我问你人呢！”

　　凤七不答话，左手悄然抬起，袖口微动。

　　“咻、咻、咻 ——”

　　三支银针破空而出，直取他面门三处要穴。

　　这些日子，凤七已经掌握了袖箭的精准度，这次射出去的银针是非常精准的，可奈何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

　　只见那男人，脖子一歪，身子毫不费力地就全数躲开，银针落空，最后钉进身后土墙里。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丫头片子，跟老子玩暗器，你还太嫩了。先把你解决了，再去找另一个。”

　　他提着斧头步步逼近，地上的影子像座山似的压过来。

　　这人会武功，手底硬功夫远在自己之上，硬拼绝无胜算。她脑子转得飞快，计上心头，忽然收了刀，双膝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在地上，声音软了下来：“高人！大侠！求您放我一马，您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

　　“金银珠宝，宅子美人，我都能给您弄来，我爹在朝为官，还能保您个一官半职。”

　　“您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依您。”

　　她卑微祈求，眼底却没半分惧色，心里飞快打着算盘 ，不管真话假话，先稳住再说，就算他现在要天上的月亮、河底的王八，她也先应下来，多拖一刻便多一刻生机。

　　男人停下脚步，随即冷笑一声，斧头在掌心转了个圈：“你们闯到这儿，就别想活着出去。”

　　“等你到了地下，我多烧点纸钱给你傍身。”男人举起斧头蓄力。

　　凤七脑子飞速运转，眼看退无可退，忽然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对美人关，这人虽不是什么大英雄，但是个男子……。

　　她抬手快速解开棉袄盘扣，指尖刻意放得柔慢，嗓音揉起来，眼神妩媚勾人：“高人别急嘛……”

　　棉袄领口松开来，露出内里月白中衣。

　　男人如她所想，脚步停在原地，盯着她的动作，眉头皱成一团。半晌才粗声骂道：“为了活命，你可真是……可今日你运气不太好，老子不吃这一套！”

　　说罢他上前一步，伸手揪住凤七左肩的衣襟，用力一扯。

　　“撕拉 ——”

　　布料碎裂声在寂静地洞里响起。凤七左肩衣衫被扯开大半，肌肤莹白，肩头那朱砂色的梅花胎记赫然落入男人眼中。

　　男人手中的斧头停住，浑浊的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盯着那胎记，声音发颤 ：“你是谁？你这胎记……”

　　就是此刻。

　　凤七趁他怔神的刹那，右手飞快拔出发间的剑簪，以滑跪之势冲到男人□□，手腕翻转，簪尖寒光凛冽，照着他大腿内侧狠狠扎了进去！

　　簪子扎入皮肉，她手腕用力翻转，狠狠搅动。

　　“那个人呢？”凤七发问。

　　白簪进，红簪出。鲜血顺着簪尾淌下来，溅在她手背上，温热黏腻。

　　男人发出痛吼，整条腿都软了下去。凤七顺势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大腿重重倒地。

　　“你玩阴的！”男子咬牙切齿。

　　凤七根本没有废话，直接扑上去，手臂死死勒住他脖颈，双腿缠住他腰腹，用了标准的蟒蛇绞，手臂肌肉绷紧，力道越收越紧。

　　“另一个人在哪？”凤七怒吼。

　　凤七咬牙用力勒：我得再强大一些。

　　男人被勒得面皮涨成猪肝色，眼珠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却断断续续呢喃着两个字：“清月…… 月月……”

　　“住手。”

　　清冷的男声从头顶落下。

　　凤七根本不听，一心只想把这人弄晕，避免他醒来伤到自己。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

　　手上力道不松，沈渊从洞的上方跳下来，急忙拉住凤七：“好了好了！”

　　她松了手，起身退到一旁，胸口剧烈起伏。抬头瞪着沈渊：“你一直在？”

　　“你全程都看着？”

　　后半句埋怨咽了回去，她心里又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气他藏在上面看了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命也不援手；可转念又想，他是侯爷，身份贵重，自己有什么资格去依赖对方呢？再气也不能太放肆，只咬了咬下唇，别开脸，把那点憋屈压了下去。

　　沈渊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的男人身上：“干得不错。”

　　“……”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合着我担心你，你就在上边看着，然后换一句 “干得不错”？

　　地上男人已经彻底晕了过去。沈渊上前两步，蹲下身查看他腿上的伤口，随即撕下自己衣摆一块布条，手法利落地缠住他大腿根部，暂时止血。

　　“这人知道你名字，先上去。” 他站起身，扛起男人，声音平淡，“跟紧我。”

　　两人沿着狭窄潮湿的隧道往回走，凤七一直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其实心中已经骂了沈渊上千遍。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那堆散落的枯骨前。

　　凤七又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对着白骨叩拜，轻声道：“各位前辈，叨扰了。”

　　她心里想着：死者为大，惊扰了人家的安息之地，拜一拜求个心安，也算积点阴德。

　　拜完起身，她撸起袖子，转头对沈渊道：“侯爷也拜拜，礼多人不怪，总没坏处。”

　　沈渊站在原地，他垂眸看了眼白骨，没说话，也没动。

　　凤七耸耸肩，也不勉强。人家侯爷金贵，不肯拜她总不能按着人家的头硬拜。心里暗道：爱拜不拜，反正我拜过了，真有什么也先找你。

　　“侯爷稍等，我先爬上去，柴房有绳子，我放下来接你们。” 她说着走到当初掉下来的洞口，伸手扒住边缘，脚蹬着石壁凸起的石块，一点点往上挪。

　　她爬得吭哧吭哧，没一会儿额头渗出了汗。好不容易翻出洞口，她瘫在地上喘了口气，低头往下看，地窖里漆黑一片，只有沈渊举着的火折子，映着一点亮光，像颗星星沉在黑暗里。

　　她爬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快步往柴房跑。

　　刚跑到柴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凤七姑娘？你在啊？”

　　凤七脚步停下，回头就见邓猛端着个粗瓷大碗，靠在灶房门框上，正吸溜着喝鸡汤，胡子上还沾着一圈油光。

　　“我还以为你们俩出门了，” 邓猛又喝了一口，含糊道，“就自己盛了碗鸡汤，边喝边等你们。侯爷呢？”

　　“你还别说，这鸡汤味道不错！ 姑娘好手艺。”

　　凤七眼睛一亮，心里松了口气：来得正好，有他搭手，省事多了。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把他手里的大碗端下来搁在桌上，拽着他胳膊就往地窖方向拉：“邓将军来得正好！快，帮忙救人！”

　　邓猛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伸手抹了把胡子上的鸡汤，一脸茫然：“怎的了？出啥事了？”

　　“说来话长，先救人！” 凤七没多解释，拉着他就走。

　　有邓猛搭手，沈渊和那受伤的男人很快都被拉了上来。三人分工明确：凤七去灶房烧热水，邓猛跑出去请相熟的大夫，沈渊则守在房里看着人。

　　等忙完一切，外头天色早已黑透，更鼓都敲过了三更。

　　凤七肚子咕咕叫得厉害，她去灶房盛了三碗热腾腾的鸡汤，端进房间。三人各自端了碗，热气氤氲里，总算能歇口气。

　　邓猛喝了一大口，砸吧着嘴，一脸诧异：“这宅子底下居然还有暗道，我住了这么些日子，竟半点儿没察觉。”

　　沈渊喝了口汤，淡淡道：“我本想下去取些腌菜，无意中碰了机关才发现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凤七碗里，很自然地用公筷把自己碗里那只肥嫩的鸡大腿夹到了她碗中。凤七低头扒拉着汤，坦然接受。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我刚才拼得辛苦。

　　“这宅子我们住了这么久，谁能想到地底下还藏着个人。” 凤七喝了口汤，压低声音，“他那张脸像是被烫过或是烧过，也认不出样貌。”

　　“…… 会不会是逃出来的重刑犯？或是犯了大事，隐姓埋名的贵族？”

　　邓猛沉声道：“有可能，他手上的茧子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是个练家子。但他手脚筋都被挑断了。”

　　凤七闻言一惊：“手脚筋都断了，还那么厉害，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几人正说着，床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那男人醒了。

　　他像头受伤的野兽，见自己手脚都被粗麻绳牢牢绑在床架上，顿时目眦欲裂，怒吼道：“放开我！”

　　凤七第一个站起身走过去，走到床边站定。她思索半晌，决定先诈他一诈：“地道里的东西我们都找到了，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先唬一唬，看他露不露破绽。

　　“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他不敢对视，低下头藏起自己的脸。

　　嘴上虽是这样说，但他下意识的神情变化，还是被凤七捕捉到了。

　　凤七也不慌，从袖袋里摸出沈渊的那块腰牌，在他眼前飞快晃了一下，抬着下巴道：“死鸭子嘴硬。我爹是礼部尚书，我早已让人送信往京城了，等官府来人，自有你好受的。”

　　那男人却斜着嘴嗤笑：“你这腰牌，不是礼部尚书的。”

　　邓猛 “嚯” 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沈渊，压低声音：“认得清令牌，还真有事儿。”

　　沈渊坐在桌边，指尖轻叩桌面，朝凤七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躲在这宅子底下？”凤七问。

　　男人闭上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别墨迹了，要杀要剐随便。”

　　凤七眼珠一转，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方才昏迷时喊的 “清月”，还有看到梅花胎记时的反应…… 难道他认识游清月？

　　她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就是游清月。你方才嘴里念着这个名字，怎的现在不认识我了？”

　　凤七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赌对了，他果然知道。

　　他睁开眼，眼眶泛红。

　　脸上的戾气褪去，有些不敢相信：“你真是游清月？王令仪的女儿？丞相府的嫡女？”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残破的面容。

　　沈渊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盯着男人的侧脸，目光锐利。

　　沉默片刻，他试探着开口：“你是王家的人？”

　　男人僵住。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肩膀颤抖，竟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起来。

　　沈渊手里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茶汤晃出涟漪。他盯着男人的侧脸，随即快步上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目光在他残破的面容上一寸寸扫过。

　　手快速解开对方身上的绳索：“北方霓裳王家的次子王钺？”

　　丝绸行当，素来以“霓裳”二字为尊。其中王家、刘家、沈家并称三巨头，而在北方的王家更是执牛耳者，其铺面遍布各地，连宫中的贡缎也多出自王家之手，财力之雄厚，人脉之广，无人能及。

　　当年，王家长女王令仪抛绣球招亲，绣球不偏不倚，正落在彼时正欲北上赴任的游向远怀中。游家清贫，王家为了不让女儿难过，用钱砸成的这桩婚事。

　　婚后，王家倾尽家族之力，一路为游向远铺就青云之路，助他在官场平步青云，直至位极人臣。

　　绳索解开，王钺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腿上包扎的伤口，目光越过沈渊最终落在凤七身上：“你当真是清月？你肩上那梅花胎记…… 从小就有？”

　　凤七站在原地，心里充满无数疑问。王钺……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怎的会认识她的胎记？又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