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70、地道 练

　　练了整整一日，直到西天的霞光散尽，暮色漫过檐角，凤七才收了招式。她浑身筋骨跟散了架一样，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比。

　　凤七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巴巴的肉干，挪到廊下的木凳坐下，拿下一旁那只鼓囊囊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黄稠。酒液滑过喉咙，暖意在胸腹慢慢漾开。

　　“你怎么还喝这酒。” 沈渊眉梢微蹙，目光落在那只酒囊上。

　　凤七咬着肉干，腮帮子轻轻鼓动，满不在意地晃了晃酒囊：“就暖暖身子，侯爷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贪醉误事。”

　　“我看不远处有座山，明日我想去山上练身。”

　　沈渊静静望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底子太单薄了。招式就算记熟了，扛不住耗。从前在戏班练身段，求的是纤柔轻盈；如今学保命的本事，得把身子练得既能保持线条，又藏着力气，耐力更要跟上。”

　　她翻过手掌，望着掌心那层日渐粗厚的薄茧，声音轻叹，“只是这双手…… 越来越糙了。”

　　沈渊迈步过来，挨着她在廊边坐下，伸手从她掌心取走另一块肉干。

　　凤七心里暗自发愣：这不过是用来磨牙解乏的零嘴，堂堂侯爷竟也吃得？转念又释然，人家肯费心教她剑法，吃块肉干也算应当。

　　“心里在编排我？” 沈渊侧过头，目光将她一闪而过的心思抓个正着，唇角微挑。

　　凤七立刻扬出一笑，眼尾弯弯：“哪敢。我只是在盘算，接下来这几个月，得多学些傍身的本事。”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比划划，一脸兴致：“射箭、近身互搏，还有飞镖，咻地一下就出去！长枪、长矛，但凡能用上的，全都想学，多多益善才好。”

　　沈渊低低笑出声：“贪多嚼不烂。你先把手中这柄剑练扎实就够了。余下的，有我。”

　　凤七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一桩事：“对了侯爷！莲心有一把弹弓，打得极准，你知不知道怎么做？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做一把随身带着。”

　　“不会。” 沈渊淡淡丢下两个字，站起身，转身往屋内走。

　　凤七脸上的期待落了空，有些蔫蔫的，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朗声自语：“无妨无妨，我到时候自己琢磨琢磨。”

　　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深处的玄色背影，她扬声喊道：“晚饭我炖鸡，侯爷可有什么忌口？”

　　“没有。” 声音遥遥飘来，人已经不见了。

　　等廊下只剩自己，凤七快步回房，翻出贴身收着的小布包，又从里面掏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小包，一层一层掀开。

　　方才练剑时她就想着，沈渊身上有旧伤，还耗神教她，今日正好用这包药材炖鸡给他补一补。

　　这包东西还是在吴家，吴老头塞给她的，说是配好的温补料，最适合炖鸡汤养身。她略通几分药理，可里面的药材全都被碾成细碎的渣子，仅凭鼻息去嗅，只能分辨出杜仲、党参与枸杞几样，其余的辨不真切了。

　　说干就干，她拎着布包往灶房走。

　　灶房里已经全部准备好，案板上的鸡早已收拾妥当，剁成匀净的鸡块，锅也刷洗得干干净净。凤七暗自惊叹，好家伙，这人竟是悄悄提前备好，专等着她过来。

　　沈渊坐在矮凳上，往灶膛里添柴，伸手扒拉出一堆温热的草木灰，将一颗颗栗子划开一道口子，埋进灰里焖烤。

　　凤七不多言语，拿起另一口小锅，将鸡块下锅焯水，撇去浮末，捞出来沥干。这鸡是前几日邓将军送来的，一直冻在墙角大缸里，靠着冬日严寒冻着保鲜。

　　说起邓将军，那是真细心。地窖囤满粮食，院里三口大缸全都塞满吃食，打理得干干净净，足够他们二人安稳吃到来年入春。

　　灶火烧得旺，凤七舀起一勺猪油入锅，等油烧热，把鸡块倒下去。

　　刺啦一声，热油裹着肉块，浓郁的焦香瞬间漫满整间灶房。鸡块煎到四面泛出诱人的金黄色，她提起水壶，冲入滚沸的清水。

　　白茫茫的水汽轰然腾起，将凤七整个人裹在朦胧白雾里。

　　“火调小些，这汤得慢慢咕嘟，味道才会入进去。” 凤七的声音透过白雾传过来。

　　“侯爷想吃什么主食？”

　　他扒拉着草木灰里的栗子，回答：“你拿主意。”

　　凤七略一思索：“那就烙饼吧，我去地窖取些面粉。”

　　沈渊把剥好还带着余温的栗仁放到她掌心：“我去。地窖底下暗，不大稳妥。”

　　“前几日我只掀开盖子瞧了一眼，没敢往下走。你带上竹筐，点一支蜡烛先探探。”

　　“好。”

　　冬日昼短，不过转眼，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凤七守在灶房，汤在锅里轻轻翻滚，咕嘟咕嘟响。她脑子里想着一会儿做烙饼的步骤，可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沈渊回来。

　　她朝着院子唤了两声，四下寂寂，没有回应。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取过一支火把点燃，快步奔到地窖口。厚重的木板盖子向外敞着，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俯身朝着里面高喊：“侯爷！侯爷！”

　　“沈渊！你在里面吗？”

　　地底静悄悄的，没有一声应答。凤七咬咬牙，扶着木梯，举着火把一步步往下。

　　火光摇曳，把她的影子在地壁上扯得忽长忽短。地窖里堆着白菜萝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确认地窖没人后，她拿了一颗白菜准备返回时，看到深处有一个石墩子。

　　“地窖里放石墩做什么？压菜？” 她低声嘀咕，将火把凑近细细打量，就是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石头。

　　就在她转身之际，脚下的石板毫无预兆地往下一陷。

　　重心一空，凤七直直坠进一处幽深暗坑。

　　噗通一声重重落地，尘土轰然扬起，呛得她闷哼一声。她躺在地上，一时摔得发懵，半晌才缓过神。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攥紧火把，手抖着掏出火折子点燃。

　　她不敢贸然动弹：不能乱动，戏本子里说，这种暗坑，多半连着机关。若是一动会有暗箭射出。

　　火苗颤颤巍巍亮起来的刹那，凤七浑身汗毛都离了起来。

　　入目遍地白骨，而她方才跌落时，正好摔在层层骸骨之上。

　　恐惧如同涨潮的冷水将她吞没。双腿发软，后背一层冷汗浸透里衣。她急促地喘着气，逼着自己深呼吸保持冷静，声音发颤：“没、没事，只是白骨而已。”

　　她一点一点挪旁边挪，翻到一小块裸露的土地上，双手合十跪下身，恭恭敬敬叩首：“诸位，晚辈无意闯入，惊扰了各位，不是有意打扰。”

　　她杀鸡宰禽这些也已经不怕了。可这般直面成堆人骨，少说也有二十余具，男女难辨，是她活这么大从未遇过的惊悚场面。

　　她伏在地上，对着一对白骨虔诚道歉，心神还未平复，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正一点点靠近。

　　她装作一无所觉，依旧伏身跪拜小声嘟囔，面上维持着恭谨，一只手悄悄探进随身布包，攥紧一小包粉末。

　　这布包她日夜挂在身上，里面装着磨细的胡椒粉，还有她自己调配的松香迷包，都是留着危急关头脱身用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凤七屏住呼吸，全身绷紧，静静等候出手的时机。

　　就在那人的手快要碰到她肩头的一瞬，凤七猛地转身，一把胡椒粉朝着对方脸前扬出去，旋即拔腿，朝着地道深处狂奔。

　　身后那人吃了一惊，紧跟着追上来。地道狭窄曲折，根本辨不清方向，跑不多远，凤七便撞上冰冷土壁，被逼到死胡同。

　　追赶的男人停下脚步，粗重地喘息，抬手摆了摆，想要扬声说话，嗓子却发出破碎气音：“别跑了，别跑，我不是坏人。”

　　那人面上蒙着一块脏旧面巾，头发蓬乱打着绺，看不清长相，身形高大，只是瘦得厉害，骨架撑着一身破衣衫。

　　凤七一手高高举着火把，一手握紧短匕，强压心底慌乱，竟真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我不是坏人，你先别动。” 男人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凤七打量他片刻，心里有了主意，打算诈上一诈，开口问道：“你可见到一名穿蓝袍的男子？”

　　对面之人浑身一震，心底大惊：她怎知晓，自己方才给那人换过衣衫？那人踩中他布下的机关…… 难道方才一切都被她看见了？这姑娘竟如此厉害。

　　“见过，见过，姑娘随我来。”

　　凤七心中清明如镜：渊穿的是玄色黑袍，这人分明在撒谎。此地无路可退，她单凭一己之力制不住对方，不如先顺着他，寻到合适机会再逃。

　　她假意把匕首收进袖中，脚步放缓，跟着男子往前走。

　　两人在盘绕狭窄的地道里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才进到一处稍显开阔的石洞。洞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映出简陋的桌椅，还有一张木床。

　　床上铺着拼凑起来的被褥，粗麻布，锦缎，还有几块上好的绸缎混在一起，沾着污垢，缝成厚厚的一床被子。

　　男人低声解释：“姑娘别怕，你的同伴……” 他抬手指向床边一只木柜，“就在那里。”

　　凤七警惕，目光牢牢锁着他：“你去打开。”

　　男人往后缩了缩，神色迟疑，声音发虚：“我、我不敢。他太厉害了，我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