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68、方鹤 外

　　外头天已经擦黑，宫道上的羊角灯一盏盏亮起来。

　　慕承安走在最前面，半晌才侧过头，低声道：“若真是皇后所为…… 她明知父皇的病因，却还让你按花柳病治……”

　　“她是想借我的手杀了皇上，再把殿下您也拉下水。” 廖维音平静道，“到时候只说我是庸医误治，殿下您举荐非人，正好一并除了。”

　　“你放心。” 慕承安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笃定，“我与母妃定不会让你出事。”

　　廖维音行了一礼，没再多说。一路往宫门外走，身后跟着的陈宁始终沉默。

　　坤宁宫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熏炉里燃着安神香，甜丝丝的气裹着暖意，漫过雕花桌椅。皇后刚进殿，贴身宫女便上前替她解下披风，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在里面等着呢。”

　　“知道了，退下吧。” 皇后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

　　暖阁内，太子歪在靠窗的软榻上，一身常服松松垮垮的，领口都敞着。他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糕屑掉了一身也不在意。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起身行礼了，含含糊糊道：“母后，你去父皇那儿了？”

　　皇后看着他这副没骨头的模样，心头火起，走过去一把按住他手里的糕点盘：“你能不能别吃了？你父皇如今病重卧床，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撇了撇嘴:“我知道，可父皇并没有让我干涉，他不让我做我就不做。”

　　皇后气得脑门突突直跳，她一甩袖子坐下，指着太子：“你是太子，太子！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站出来去处理朝堂之事，让你父皇看到你的所作所为，让他放宽心。”

　　太子没反驳，也没应承，端起剩下的半碟糕点站起身，晃悠着往外走。从头到尾没问一句皇帝的病情，仿佛那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皇后看着他没正形的背影，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年费尽心思把这个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太子的生母，是当年盛宠六宫的宁妃，也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宁妃去得早，她便借着抚育太子之功，一步步爬到了皇后的位置。这些年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遍请天下名师，可教来教去，却教出这么个扶不起，立不住的人，胸无点墨，毫无主见，遇事只会往后躲。

　　从前有皇帝护着，凡事都能蒙混过去。可如今皇帝倒下，要让这么个人撑着朝堂，皇后只觉得一阵心慌。她没得选，自己无儿无女，又年纪大生不了。太子就算是块朽木，她也得把他扶上龙椅。

　　今日是凤七在西北待的第十天。

　　这天邓猛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二人住的宅子里。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是个俊俏爽朗的少年。

　　凤七正在院子里练功，看到门口走来的邓猛，立刻上前行礼：“邓将军！”

　　“姑娘不必多礼，”他把东西放下，向凤七介绍身后男子，“你前几天托我给你找的人。他叫方鹤，比你大两岁。功夫好着呢，我亲自教出来的。”

　　凤七行礼：“方公子，那接下来的日子就麻烦你了。”

　　方鹤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能教姑娘习武是我的荣幸。”

　　方鹤已经红了脸，低垂着头。

　　邓猛用力拍他一下：“你个完蛋货，一同姑娘说话就这样。”他笑着对凤七解释，“这孩子脸皮薄，你有什么事儿直接跟他说，别不好意思。”

　　不远处，沈渊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邓猛冲远处的沈渊走去，边走边说：“凤七姑娘上次跟我说想习武，让我给找个人，这几天营中事情多脱不开身，今日才来。”

　　沈渊看着方鹤指导凤七动作，又听着凤七一口一个方公子的叫着。他盯着那少年看，眼神锋利得像刀子，恨不得剜下一块肉。

　　“有劳了，其实我也可以教，军中正是缺人的时候。”

　　邓猛大大咧咧走到屋里，给自己倒杯茶猛灌一口：“你教学太凶，再给人家姑娘吓着。况且你还比人家大，没什么话题。”

　　“这方鹤跟那姑娘年龄相仿，年轻人有话题。学起来也放松学得快。”

　　沈渊立刻回头，脸已经耷拉下来。他走进屋内，一把夺过邓猛手中的茶盏：“这是我买的茶。”

　　“嘿～我说沈渊呐沈渊，你日子过不起了，喝口茶都这么小气。”他起身调侃，“谁也没惹你，你这脾气比那六月的天还难测。”

　　他走到门口回头询问：“今天镇上有灯会，一直到正月十七结束，热闹得很。你要不要去？”

　　“不去！”沈渊赌气。

　　邓猛没再继续搭理他，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认真学习的凤七询问：“姑娘，今天镇上有灯会，晚些时候要不要去？”

　　“好呀，好呀！邓将军也去吗？”

　　“我今日无事，晚些时候来接你们两个，一块儿热热闹闹去。”

　　“多谢邓将军！”

　　“好好学，过几日我可是要找你比试的，到时候你不过关，那就是师父教的不到位。”他目光看向方鹤。

　　屋内的沈渊嘀咕：“聒噪。”

　　他起身把门用力一关，“哐当”一声。

　　院中的三人同时愣住，方鹤小声问：“侯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要不我们去院外练？”

　　邓猛道：“别理他，你们放开了练！”

　　方鹤很有分寸，手中持有小木棍作为提点，避免肢体接触。他本以为要教她半月才能站稳弓步。

　　不料她只看了他一遍示范动作，便自行站定了弓步。弓步沉腰，剑尖前指，身形竟有七分像样。

　　方鹤惊喜：“姑娘学过？“

　　凤七摇头：“幼时在戏班待过几年，练过一些戏曲基本功。“

　　“挽个剑花试一试。“

　　她依言抬手，手腕一翻，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圆的弧，收势时剑尖稳稳停在眉心前三寸，纹丝不动。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寻常人学剑，先练力，再练巧，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能挽出这样圆润的弧，她却是第一次握剑。

　　“再来。“

　　这一次他不再教她基础，直接教她“借身法，”他缓声道，“看好了。”

　　凤七瞧得认真，体力也是好的。

　　她不知练了多少遍，只觉手腕从酸到麻，又从麻到木，额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她后背发凉，才惊觉天色已暗。

　　院中竹影模糊，竟已是擦黑时分。

　　“姑娘很有天分，明日起我教姑娘杀招。”他把自己剑上的穗子解下来给凤七，“这个是送给你的，给你当奖励。睡前用热水泡脚，解解乏，明日继续。”

　　邓猛这时来到宅子门口，大嗓门：“练的怎么样？”

　　方鹤行礼：“将军，这位姑娘天赋极好。”

　　“是吗？我来试试……”邓猛掏出剑打了凤七一个措不及防。

　　凤七也不示弱，拿起木剑与邓猛比试起来。

　　过了三招，凤七气喘吁吁，邓猛笑道：“不错，招式都记住了，是个好苗子。”

　　方鹤解释：“姑娘莫恼，邓将军这是……”

　　凤七也不矫情，直起身随手抹了把汗：“这有什么好气的，邓将军不愧是将军。若将军能被我这小女子打败还怎么带兵？今日能得邓将军提点，是天大的荣幸。”

　　邓猛哈哈大笑：“姑娘可会骑马？？”

　　凤七点头。

　　“走，咱们去镇上逛逛。”他说着往外走去。

　　凤七道：“我回去拿件儿衣服，二位稍等。”

　　说完跑回自己屋中拿起一件斗篷和一副棉手套。走到隔壁冲屋里喊：“侯爷，我们要去镇上逛，您要不要一起？”

　　“不去！”沈渊语气冷淡。

　　“哦，那我就先走了！”凤七告别。

　　西北的正月，风硬，酒烈，氛围也非常热闹。

　　镇子被白雪盖着，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灯笼乱晃，像要把这灰扑扑的黄土塬点着了。

　　街边的酒肆里飘出浓烈的酒香，汉子们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蹲在门口，捧着粗瓷大碗，一口酒一口蒜，喝得满脸通红。

　　忽然一阵锣鼓声炸响，社火队来了。

　　打头的是两只舞狮，摇头摆尾，活灵活现。后面跟着踩高跷的，各种脸谱浓墨重彩，脚踩三尺木跷，再后面是旱船，一个后生扮船公，撑竿摇橹，船里坐着个“小媳妇“，扭腰甩帕，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高亢，整个镇子都跟着热闹。

　　凤七挤在人群里，闻着酒肆里传来的酒香，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睛发亮。

　　街边摆着几张方桌，几个婆姨坐在桌后剪纸。一把小剪刀，一张红纸，咔嚓几下，展开来就是一幅——抓髻娃娃，造型憨拙，透着股黄土塬上的生命力。

　　她蹲下身，拿起一张“鱼戏莲“，问：“婆婆，这个多少钱？“

　　婆姨笑着说：“三文一张，两张五文。“

　　她掏出铜板递过去，把剪纸举起来对着灯笼看，红纸透光，鱼和莲的轮廓清晰可见。

　　邓猛跟在身后：“我去打些酒。”

　　方鹤跟随在凤七身旁护着她，凤七询问：“方公子有没有要买的，我请你！”

　　方鹤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腰鼓声，咚咚咚，震得人心头发热。几个汉子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打鼓，汗气蒸腾，与寒风撞在一起，化作一团白雾。

　　邓猛大步流星返回来，拿着一个酒囊递过来：“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军营中的汉子本就是粗人，也不在乎什么你用过的酒壶别人介不介意这类问题。

　　方鹤拦下：“将军，属下去为姑娘买个新的酒囊。”

　　凤七笑着摆手：“不碍的，将军为人爽快。”她接过酒囊，小抿一口，甜中带酸，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寒意。

　　她神色惊喜：“将军，这是什么酒？酸甜的。”

　　邓猛笑道：“这是当地的黄稠酒，度数低，喝不醉人的，用来暖身子。”

　　凤七举起酒囊接连灌了几口：“好喝，这个酒不辣口。”

　　说完又要举起喝。

　　方鹤伸手拦下她：“这酒虽说喝不醉人，但也不能这样猛灌。”

　　凤七停下，笑着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