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冥尘归》幽冥谷主

161、密室倾言 悲嚎惊主 天色慢慢暗

　　天色慢慢暗下来，回廊两边的烛火点上，暖光落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整条幽冥谷的长廊忽明忽暗。

　　依依刚刚在廊下拦住情绪躁动的风狼，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手指紧紧捏着那枚沉甸甸的玄铁戒。

　　方才两人争执的动静不小，旁边守着的几个弟子都悄悄探脑袋往这边看，被依依扫了一眼，赶紧把头缩回去，不敢再多瞧。

　　她看着手上这枚谷主亲手交给她的信物，心里清清楚楚。

　　谷主昨夜遇刺倒下之后，整个幽冥谷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谷里一堆杂事，稳住各个堂口，压住到处乱飘的闲话，还要提防外面有人趁乱来犯，大大小小一堆担子，全都压在莫白、司徒无常还有她几个人身上，一点都不能松。

　　幽冥谷一向管得严，以前谷主每日的作息从来不会乱。天刚亮便起身处理事务，要么在书房批阅各地传来的消息，要么去往议事堂安排谷中诸事，闲暇时也常会在谷内随处走动，底下弟子、各位堂主平日里常常能够见到他。

　　自从昨夜出事，对外只说谷主闭关休养，往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谷主露面。

　　一开始也就只有贴身的几个弟子私下悄悄议论，不敢高声言语。可闲话便是这样，越是刻意遮掩，传得便越快。不过一日功夫，各样揣测已经传遍整个幽冥谷。

　　有人暗地里说刺客下手极重，谷主伤势危重，怕是撑不住；有人暗自猜想他身子已经垮了，往后再也镇不住幽冥谷；还有一些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谷中的格局，各有思量。

　　谣言四处纷飞，众人心中悬着一块大石，整座幽冥谷都笼罩在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之中。

　　依依轻轻吐了口气，收好手中玄铁戒，动身朝着密室走去。

　　书房之内的密室十分安静，浓郁的药味弥漫在屋中，桌上烛火轻轻晃动。

　　此刻只有司徒无常守在榻边。

　　他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谷主，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开口。
　　“你是幽冥谷的谷主，不能就这么倒下，我相信你一定能醒过来。
　　幽兰烬这种毒十分偏门，典籍之中记载不多。这几日，我和莫军师只能一点点观察你身上的症状，试着调配药。
　　眼下尚且没有能够直接化解毒素的方子，但是我们不会放弃。你一定要撑住，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与莫军师会想办法压住你体内的毒。”

　　他静静站了片刻，伸手碰了碰药碗，温度刚好，可以喂药。

　　谷主意识昏沉，吞咽十分迟钝，药汁送到唇边，大半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根本咽不进去。

　　连着试了两次，依旧如此。

　　司徒无常没有别的法子，伸手轻轻捏开谷主的嘴，打算将药缓缓喂进去。他到底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心思粗，照料人的经验不足，动作拿捏不稳，才送入一小勺药，谷主猛地呛咳起来，肩膀不住颤抖，看着十分难受。

　　就在这时，依依走入密室，恰好看见这一幕。

　　司徒无常身子一僵，脸上满是愧疚，慌忙开口。
　　“护法，你来了。都怪我，我手太粗，本想好好喂药，反倒害得谷主呛着了，实在是该死。”

　　依依快步上前，语气平和。
　　“不用自责，交给我吧。你扶好谷主，让他身子靠稳一些。”

　　司徒无常不敢耽搁，小心托住谷主后背，慢慢将人扶成半坐，稳稳托住后颈，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伤着谷主。

　　依依端着药碗俯身，动作放得极轻。她小心分开谷主的唇，每次只送入一点点药，耐心等着谷主喉咙微动，确认药咽下去之后，才继续喂下一口。

　　慢慢喂完这一碗药，没有再洒出来，谷主也安安稳稳咽了下去，没有再呛咳。

　　喂药结束，司徒无常看着依依方才稳妥的手法，低声感慨。
　　“还是姑娘家心细稳妥，我粗手粗脚，方才险些伤了谷主，实在是惭愧。”

　　依依缓缓摇头，轻声回道。
　　“你不必自责，自从入谷之后，常常由我照料谷主，我知晓该如何让他舒服一些。”

　　司徒无常点了点头。
　　“看来往后喂药、照料这些事情便托付给护法你了。我还是去做我熟络的事，继续钻研解毒之法。”

　　说完，司徒无常便放轻脚步，独自离开密室，前去查阅毒经典籍。

　　密室之中，此刻便只剩下依依，与榻上昏迷不醒的谷主。

　　屋中静悄悄的，唯有烛火摇曳。依依拿帕子细细擦干净他唇角残余的药汁，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极轻地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这寂静密室里才能听见。

　　“你就这般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和曾经我熟识的那个叱咤风云的幽冥谷主俨然判若两人。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都不敢相信，往日的你，跟现在安安静静躺着的你会是同一个人，我到现在还有一点恍惚。你素来不在意自己的外貌，但其实你不知道你生得极好，就算是现在身处昏迷之中，也没有一丝颓废之感，反而有一种破碎的美感，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俊美男子。”

　　她稍稍顿了顿，指尖依旧轻轻落在他面上，目光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语气带上一点点淡淡的怅然。

　　“现如今你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没有一点抵抗之力，随便一个人都能取了你性命。你还不知道吧，风堂主又来找我的麻烦，我过来的路上他拦着我，一口咬定你这次遇刺，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

　　说到这里，她浅浅的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未免也太高估我了，我哪里有这般本事。就算我当真如众人推测的一般，是带着别的心思来的，也绝不会用这种近乎自寻死路的拙劣手段。

　　我心里清楚，不只是他，谷中上下都根本不信任我，都觉得我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加入幽冥谷。这其中也包括你，我的谷主。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你肯让我加入，自身也带着目的，谁都不单纯。

　　就算我正如你们猜测的，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到谷里，眼下对我而言，还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我近身在你身边照顾，随时都可以取了你性命。凭你我的聪慧，我取了你性命之后，也能全身而退，这些事情我不是做不到。倘若我真是带着目的留在这里守着你，我也绝不会在此刻乘人之危。想要杀了你，或是完成别的事情，我也会正大光明，不会借着你重伤无力的时候动手。

　　所以你要赶快醒过来，我怕我会受不了这个诱惑，当真对你、对幽冥谷做出什么。”

　　抚摸片刻，她指尖微微收回，没有再继续停留，转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慢慢替他搓着，想帮他回暖，语声也软了几分。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以往也很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休养，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往日我见惯了你一身威严，决断杀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般模样的你，我看着实在心痛。

　　所以我便允你只休息两日，你答应我，尽早醒过来好不好？

　　你本就是幽冥谷的灵魂所在，撑起了整座幽冥谷的精气神。只要你好好的，再大的风波，大家心里都有底气。可你一旦倒下，整座幽冥谷便如同失了魂魄，人心动荡，手下众人不稳，谷内外的人都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你一手打下的基业，难道你想就这么就此毁掉吗？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你一定听得见。如果你嫌我唠叨，就赶快醒过来。我等着再看见从前那个杀伐决断的谷主。我说过，我只追随强者，你是我沈依依真心想追随的人。别忘了还有第三件事情，你还没有帮我完成，所以你不可以食言。

　　我相信没有你的幽冥谷，会留不住很多人，是你凝聚了我们。你若是出事，幽冥谷就散了，江湖也会动荡，跟着大乱。”

　　说到此处，她的眼眶一阵潮热，下意识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就在依依伏在谷主胸口，心绪万千之际，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莫白带着风狼一同迈步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风狼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愕。
　　“沈依依，你干什么？”

　　依依闻声，连忙直起身，先抬眼看向方才出声的风狼，面上带着几分疑惑，随即转头望向一旁的莫白。她没有开口问话，只是一道目光投过去，眼神分明是在问，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莫白没有出声应答，只是面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

　　依依素来聪慧，只看他这副神色瞬间便明白了，定然是风狼在外边撒泼耍赖，百般纠缠，莫白实在拗不过，才不得已将人带进来。

　　她稍稍侧身，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把床边的位置让开。

　　风狼这时才将视线落到床榻之上，看清躺着的谷主，整个人一下子愣在原地。

　　方才一路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上前半步，声音急促，满是难以置信。
　　“谷主怎么了？你们跟我说，告诉我，谷主到底怎么了？
　　你们先前分明同我说，谷主正在闭关，他这个样子，哪里像是闭关？
　　外面到处都在传谷主遇刺，原来传言是真的。
　　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几句话问完，积攒多日的担忧与悲痛再也绷不住，他腿一软，半跪在床边，巨大的悲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放声痛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洪亮而悲切，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难过之中，那副模样，如同正在送别已经离去之人。

　　“谷主！我的谷主啊！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边落泪痛哭，一边转头看向一旁的莫白。
　　“莫军师！你们怎么一直瞒着我！
　　谷主伤得这般重，你们半句实话都不肯对我说，外面流言四起，我日日都在担惊受怕！
　　若是我今日没有拦着你求见，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将我蒙在鼓里？”

　　依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劝阻。

　　几人心里都明白，风狼对谷主的忠心不假，这份悲痛也不是装出来的。

　　只是他哭得太过悲恸沉重，此刻谁上前劝他停下，只会让屋内压抑的气氛越发浓重，众人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他宣泄心中积攒多日的情绪。

　　风狼伏在床边，断断续续哭着，一边落泪一边说起过往旧事。

　　当年他大仇得报，本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念想，打算了结自己。
　　是谷主出手救下了他，一番劝说，才将一心求死的他拉了回来，给他一处容身之地，让他有继续活下去的念想。

　　于风狼而言，谷主不只是幽冥谷的谷主，更是救了他的恩人，这条命早就交给谷主了。

　　他哭得身子不住发颤。
　　“谷主……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当初是你将我从绝境之中拉回来，我的命本就是你的。倘若你撑不住，我也不愿独自活下去。”

　　响亮的哭声在密室里面来回回荡。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会继续哭下去，一道虚弱沙哑，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忽然自床上传了过来。

　　谷主双目依旧闭着，用尽了身上仅剩的一点力气，淡淡开口。
　　“我还没死呢，你嚎什么丧？”

　　哭声骤然停下！

　　风狼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怀疑方才哭得太狠，是自己听错了。

　　他连忙朝着榻边凑近几分，声音发颤，满脸不敢置信。
　　“谷、谷主？……你醒了？你当真醒了？”

　　莫白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风狼拉到一旁，低声催促。
　　“快让开，别挡在床边，我们先为谷主把脉看一看情况！”

　　莫白立刻俯身，伸手搭住谷主的手腕，仔细感受脉象，不敢有半点马虎。

　　方才满是悲声的密室一瞬间安静下来，屋内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莫白收回手，稍稍松了口气。

　　莫白缓缓开口。
　　“脉象已经稳住，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算得上极好的征兆，他能够开口说话，已经远超我们之前预料。
　　但是万万不可大意，幽兰烬的毒素依旧留在体内尚未清除。方才动静不小，已经牵动他体内毒素，往后绝不能再这样惊扰谷主。”

　　风狼站在一旁，呆呆看着方才出声的谷主，心中又惊又喜，随即又生出满心愧疚，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他哭得那样大声，险些害了谷主，一想到这里，便一阵后怕。

　　莫白见他局促不安，语气缓和些许，开口叮嘱。
　　“知道错了便好。往后若是想说话，轻声便可，切莫再这般莽撞。”

　　风狼连忙点头，小心上前，轻轻握住谷主冰凉的手，压低声音。
　　“谷主，我不闹了，我安安静静的，绝不会再吵你休养。你一定要撑住，好好养身子。”

　　他站在这里片刻，方才莫白的话一点点在脑中回响，遇刺、重伤、身中剧毒，一桩桩事情慢慢反应过来。

　　他猛地松开手，压着心中的怒火，小声急问。
　　“外面传的那些原来都是真的！谷主不仅身受重伤，还中了毒！到底是谁下的手，什么人敢来暗算谷主！”

　　“幕后之人藏得极深，刺杀留下的线索已经被清理干净，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查到头绪。” 莫白神色凝重，“如今谷里谷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幽冥谷，这件事万万不可外传，一旦消息走漏，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会趁机动手。”

　　依依轻声开口。
　　“这件事属于最高机密，半个字都不能向外吐露。管好你堂口底下所有人，守好这个秘密。你已经见过谷主，心中也该放下了。这里需要安静休养，你先退出去，不要继续耽搁。”

　　风狼心里还不愿就此离开，可他心里清楚轻重，不敢再多纠缠。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谷主，攥紧拳头，郑重开口。
　　“谷主，你安心休养。我一定守好秘密，管好我手下众人。不管是谁害你，我拼尽全力，也一定会把此人查出来。”

　　方才勉强开口，已然耗光谷主仅存的气力。此刻他再无半点声息，重新沉沉睡去。这并非中毒所致的无知无觉的昏迷，而是脱力过后的虚弱昏睡，尚有生机，只是无力再与外界应答分毫。

　　说完，他放轻脚步，慢慢退出密室，主动守在了门外。

　　方才一连串变故落定，密室之中终于安静下来。依依在密室已经待了许久，喂药、静静相伴，方才那一番心里话尽数道出，心神早已消耗大半。

　　莫白转头看向一旁的依依，轻声开口。
　　“你已经在此照料许久，先回去歇一歇，这里暂且由我守着。”

　　依依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撑得住。倒是这几日莫军师着实辛苦，一边要稳住谷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一边还要为谷主身上的毒费心。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倘若连你也累垮，幽冥谷就真的垮了。”

　　莫白缓缓摇头，并未动身离开。
　　“我过来之前已经短暂歇息片刻。这几日你、我，连同司徒无常，皆是日夜劳顿，彼此境况，心中自知。你不必强撑，先回去休养，等你缓过来，再来与我换班便是。”

　　依依见他心意已决，不再继续推辞。
　　“好吧，那我先回去，稍后便过来与你换班。”

　　依依稍稍躬身，转身缓步离开了密室。

　　屋中此刻只剩莫白一人。他在床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为谷主掖好被角，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我本不想数落你，事到如今，此事也怪不得你。若是换我站在你的位置，大抵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话音稍顿，目光落在谷主苍白的面上，语气沉了几分，满是疼惜。
　　“可我既是你的军师，亦是你的挚友，亲眼见你躺在此处，心中实在痛惜。你大可放心，我会同司徒无常一同竭力，拼尽所能调配解药，定要想办法解了你身上这幽兰烬之毒。只是眼下，还盼着你能够尽早醒来。你一日不醒，众人悬着的心便一日难以安定。静静望着你这般昏睡模样，只觉心口阵阵发疼。”

　　“你我少年便相识，一路彼此帮扶，你助我，我亦护你，虽无血缘，早已胜似亲人。这幽冥谷，是你我一同亲手打拼下来的基业。还记得当初约定好了，你执掌幽冥谷，我便做你的军师，长久辅佐于你。所以你一定要撑住，尽快醒过来。倘若你当真出了什么不测，这幽冥谷，我一日也不会多留。切莫抛下这一路跟着我们走到今日的所有人。”

　　说完，他便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守着。

　　密室重新归于安静，烛火轻轻晃动，药香萦绕在屋子之中。
　　谷主依旧闭目昏睡，气息微弱，却比先前的死寂昏迷，多了几分鲜活的脉动。

　　一场悲痛大哭，竟误打误撞，换得谷主片刻回神，是众人连日压抑之中，唯一的转机。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体内毒素还没有找到化解之法，暗处的敌人依旧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谷外不少势力等着幽冥谷内乱。谷中人心尚未安定，一桩接着一桩的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场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