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是一件难事》秦始海夫诸

8、火车（下） 向前看

　　向前看，不能回头吗？
　　向前看，时代的潮头，我们都做不了倒行逆施者，车轮会给我们全都轧死。
　　铃木收起小说腹稿，桌上东一块西一张地散满了他在长街撕碎的出版社退刊信件，泥水还混在笔迹里，笔迹晕成墨黑的一个大点。春天的鸟叫声从昨夜打开的窗户缝儿里捅进来，给纸糊的窗户捅了个对穿，阳光经此进入室内吹灭了长明一夜的灯泡。炭治郎趴在被炉里睡了整晚，手中紧攥着要给祢豆子的新衣，针扎布球从桌上骨碌碌滚到腿边。要不说炭治郎手巧如母亲呢，一晚上的工夫，两件新衣的雏形便产生了。铃木一夜没睡，他听着炭治郎踩缝纫机的声音放下碗筷，推开门上外头坐了一会儿，不清楚实际坐了多久，开春的日本受海洋影响不如冬天那么暖和，幸好铃木换上的衣服特别厚实，怎么着也冻不住他。
　　昨晚的星星十分明亮，天空星罗棋布，铃木都快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如此多的星星了。在学校里他囿于成见，着急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老是低头写作，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想趁着大正年思想尚且还开放的时候将自己推到大众眼前。日本的文学分为多种，单就思潮而言，受西方和苏俄启迪以及日本内部诞生的就有启蒙主义、早期写实主义、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唯美主义、新浪漫主义、普罗文学八种；就派别而言，前后就有白桦派、新感觉派、新理智派、浪漫派以及农民文学。铃木早期写“私小说”，专门写花鸟鱼虫、风花雪月，所谓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唯美主义等等都七七八八试了个遍，投到报社去，编辑不收，说他“还差点意思”，得“有点真情实感”。铃木纳闷了，回去将稿子删删改改，这回决定师从白桦派，要感于身心由内而发，编辑还是不收，理由还是“差点意思”。后来铃木开始与同学谈主义，刚上大学时学校里到处是辩论会，先谈共和立宪，再真不真假不假掺和进去一点政府镇压的社会思想，铃木大笔一挥跑去写普罗小说。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都见着了，铃木三投刊物怎么着都得见见编辑吧，编辑是见着了，文章还是一把驳回，说“文学不可大谈实事，文学理应是真善美的舞台”。这回铃木当真不懂了，问编辑：文学不反映社会大众，反而歌舞升平，这成什么气候？编辑一怒之下给他的稿件扬了个天女散花。
　　主义主义无果，派别派别无门，时至今日铃木已不再投稿，预备返校后找点新事做。一九二五年是一番景象，一九二六年就不能再是这番光景了，偏偏他读的是经济科，如果他没有像二男、三男他们那样合理的留城理由，横在他命运尽头的就只有回家继承家产苟延残喘，然后坐等几房败家子孙坐吃山空，败光家业。
　　向前看，别回头吗？铃木昨夜又听见炭治郎的梦呓了，他见过几回炭治郎的睡相：皱眉、流泪、紧握双拳，还有那声声不舍的“炼狱先生”。恍惚的神情像极了那些独守空房后终于精神失常的人们，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算了，他又有什么资格评判炭治郎呢？他自己也不是分不清什么是梦想，什么又是现实。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铃木越看越觉得冰冷，一天之内最冷的时刻到了。黎明前的凌晨，露水沉入草叶，淡薄的白雾遮盖了幽深的云取山。他再次听见火车经过的汽笛声，白色的蒸汽从车头顶端的长筒口喷出，很快融入纵深的夜色里。这是一列货车，火车车厢装满了资源，大米、煤炭、石块、钢铁等等，不知道是征收来的还是抢来的，满满当当地向前头快速驾驶甚至算超载了，它超载疾驰在四周黢黑的铁轨上，车前灯打进蒙蒙的雨雾中。铃木向前走几步，听见“哐啷”一下，又是指甲挠黑板的“滋滋”声，铁轨擦出了火光，轰隆隆，轰隆隆，可火车仍然在向前飞驰，钻进面前的黑暗之中。
　　铃木忽然有一瞬的惊觉，惊觉这社会似乎就是那列滑入黑暗的火车。
　　可是鸟儿又在叫，春天的鸟儿，届时樱花又会盛开。一九二五年，一九二五年，人类马上就要走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这世纪前四分之一都不太平，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要么就是全部混在一起打，接下来总不能再打了吧！
　　炭治郎睡得很浅，鸟叫声叫醒了他，他的脸把胳膊压僵了，衣袖被眼泪濡得深一块湿一块。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捂住嘴唇，冲了出去，向着门口那棵枫树又是走又是跳的，恨不得亲吻上去。
　　铃木以为他终于精神失常疯了，拽住他的胳膊劝他：“炭治郎，你要不要喝点水醒醒神？”
　　炭治郎对铃木的劝说置若罔闻，跳完了走累了他忽然旁若无人地坐下，对着树问：“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你又要走了，你又要离开这里了。”
　　“或许你知道自己是魂灵？或许、或许……”
　　“为什么又看见了你，梦里，心里，为什么又忽然蹦出来让我不能忘了你。”
　　“真苦，真苦！”
　　苦？
　　铃木不敢上前打搅炭治郎，静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听见炭治郎说苦，往口袋里掏了颗水果糖出来，递给他。
　　“吃了这个就甜了。”
　　那是一颗红黄相间的水果糖，可能是草莓味可能是苹果味，是铃木前几天参加晚宴随意抓的一把，吃了几天如今是最后一颗。晶莹剔透的糖躺在掌心，在黎明中荡起的影子宛如一颗火苗，铃木知道这回炭治郎恐怕又将联想到屋中的刀镡，不晓得是收走糖果好还是不收走的好。他一时想到话本里的许多情人，他读的话本里倒没有所谓良辰美景，印象最深的是说厚天高地，堪叹古今情不尽。他觉得炭治郎作为人实在太过完美，在家庭中、在社会中都是一个可靠的对象，大彻大悟，明辨是非，不受俗气干扰。可一到了炼狱先生头上，炭治郎居然会错愕，会哭泣，会不舍，一尊无悲无喜的佛居然会流泪。大概情人都是如此？他想起过去经历里的由美子。已经到了春天，炭治郎身上却披挂一身冬的雪。
　　糖被拿走了，出乎意料的是炭治郎没有把糖当作刀镡，他一直念叨嘴里苦，苦什么呢？倒是吃糖呀。铃木心里犯嘀咕，瞧见炭治郎俯下身亲吻土地，继而站起亲吻树身，然后默默地走进屋里重新开始烧水添柴煮饭，新的一天终于开始，太阳升上来了。
　　“桌上的碎片是你的吗？”炭治郎出来问，手上拎着一把水瓢，神志恢复了，他又变回了平常时刻的炭治郎。
　　“是，那是我写的小说。”
　　“不写了么？”
　　“写得不够好，报社不要。”
　　“我捡好收起来了，放在盒子里。”炭治郎像感受到了什么继续说，“铃木先生喜欢写小说吗？”
　　“如果是写自己喜欢的，倒是享受的……”
　　“随心而写，铃木先生，炼狱先生曾经教导过我做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或许和炭治郎待在一块就是一种享受吧。铃木后来在善逸口中听到，他和炭治郎还有伊之助任务结束后在紫藤花屋歇脚，那晚的月亮真敞亮，照得人很舒服。炭治郎独自坐在廊中十分黯然，祢豆子钻出箱子头一个趴在炭治郎腿上睡觉，他慈爱地抚摸小妹的长发，紧接着善逸也跟了过去，靠在炭治郎的肩上打瞌睡，伊之助跟着趴在善逸身上打瞌睡，一人的影子在月光里照成了四个人。善逸说，炭治郎身上有种魔力，靠近了他相当于靠近了安宁。铃木以为善逸是说假话，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近来他明白了，浮躁的心在云取山中正变得平缓。
　　平缓得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屋外的湿衣服漉漉沥水，因为太沉，山间的风吹不大动。铃木骑着自行车爬上陡坡，攀山的过程必须把控好自行车龙头，不然歪扭的车身会像那晚差点脱轨的火车一样翻车。半山腰翻车可不是小事情，铃木车上还挂了六瓶牛奶。他把车停在门口，看见幻紫色的晚天中飘着灶门家的炊烟，高兴地推开门吓了正在炒菜的炭治郎一大跳。
　　牛奶放在里屋的被炉上，炭治郎说这太贵重不好意思收，三番五次表示不能欠这个人情，铃木强硬地塞给他了，当作这么多天麻烦炭治郎的报酬，下次还给他捎带东西过来。缝纫机上摆了两件做好的新衣，已经叠了起来，就等收进袋子里送给即将迎来新婚的小妹。一切都在变得好，春天当真要来了，寒冬马上就要过去。铃木只是来送牛奶的，他还急于下山去见几位老朋友，听说他们正商量回城里参加什么会议。
　　“过几天我就走了，炭治郎，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去看火车？”铃木解释说，“听说这次的火车修饰了车身，请了有名的艺术家。好了，我等你的消息，你如果想来今晚八点我会在你捡到我的地方等你！”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铃木急得脚踩风火轮，放下牛奶便跳上车往山下溜，像是赶急事似的。现在叙事该交到灶门炭治郎手上了，他拿起牛奶又放下，玻璃瓶在碰撞中发出叮铃哐啷的乐声，炭治郎没多想，将牛奶全部放进隔壁的小储藏室内，预备下次祢豆子和善逸来时给他们喝。
　　云取山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的，做了梦魇住了，清醒过后开始洒扫庭除，做饭洗衣，烧炭卖炭，傍晚回到家中重复一遍做饭洗衣的流程，写几封寄不出去的给炼狱先生的信，深夜躺下再度梦寐。炭治郎身上的积蓄几乎有一半都给了祢豆子，剩下的都拿来做紧急备用的储蓄金，实际还是留给祢豆子的，他自身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菜是山上采的，衣服是自己做的，卖炭来的零用钱已经非常足够，非要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他也用得十分节俭。今天铃木打破了他的作息规律，不如说自从铃木休冬假回来，他们碰上后，规律就一直在被打破。看了火车，喝了咖啡，前往炼狱家祭奠，槙寿郎先生与千寿郎之间的隔阂略有消减，炼狱先生头一回长时间不入梦中，外来者撕碎了他的生活，他头一回站在前进的时间面前感到一丝不舍。
　　不舍什么？
　　不舍过去，不舍过去的朋友，不舍过去的前辈，不舍过去的情人。如果他不回头看一看，他们真有可能会被时间埋掉。
　　然而炼狱杏寿郎却说，向前看，别回头，指向充满未知的远方。
　　车身，木质的车身底下是钢铁的铸就，绿色的皮衣，穿袺襟服的年轻学生，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流行装扮的女人们。炭治郎见过一列火车的车身，也追过一列火车，那时他的脚程很快，一下同伊之助拽上善逸跳进车尾的围栏里。车站与周遭的山野在眼前急遽倒退，涌动的大风吹得花札耳饰狂舞，铁轨没入了森森的漆黑夜色里。他站在人类文明进步的见证，产业革命诞生而出的利器上目睹过去的形影飘向高空飞逝。那个晚上扭转了他的半生。现在又是晚上去追火车，追，还是不追？
　　炭治郎吃过饭，揭下看不清年份的日历，将崭新的标有“1925”花体数字的日历贴上墙壁，翻到七月十四日，打上着重标记“二十五岁生日”。
　　晚上去追火车，追，还是不追？
　　他在烛光中打开装信的铁匣子，没有点灯的夜晚，小屋静谧到要永远融入进云取山纵深的夜色中。红色的烛火映红了他的面庞，他面色红润，底气充足，力量依然，没有一点不健康的痕迹。东升的月亮把后窗照得明亮如烛，炭治郎跪坐在月色里，月亮便殷勤地在他柔顺的脸庞上舞蹈。信件的时间始于1920年，停于几天前，五年来，炭治郎的所有见闻与感触都记录在这里，他把情感带入梦中一封一封念给炼狱听，炼狱有了对世事的反应，他梦中的世界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如今他再将信铺开来看，生涩走向成熟，稚气走向沉着，中间虽断断续续不过总是连接成串，稍不注意已经能摞成一座书信的山了，或许这山应该被称为思念。
　　晚上去追火车，追，还是不追？
　　夜幕彻底降临，炭治郎踩着夜色开始下山。他的眼睛不行了，因此只能走进月光的照拂中，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他要扶着树干，要弯下腰摸清脚底的碎石，伴随他成长的大山头一遭让他感到那么陌生。不过越向前走他心里就越升腾起一种雀跃，仿佛无尽的前方有谁在等着他，仿佛他不是去追火车而是去坐火车的，下山的路途变得充满希望与未知。
　　追！追逐太多，怎能不追？夸父追逐太阳，阿波罗追逐达芙妮，天皇追逐辉夜姬，湿婆追逐帕尔瓦蒂，天上地下，神话传说，哪一个不在追？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什么而走，有的为人，有的为事，有的为爱，有的为恨，有的单纯为理想，有的复杂为现实。人哪，贪痴嗔念，爱恨生死，孽海情天，行走中终成命轮。
　　追，追去吧，为自己追逐一回。
　　炭治郎越走越快，越走越轻盈，他滑下了陡坡，鞋尖卷起的土堆泼到脚背，他停下来甩甩脚继续朝下奔去。这可能叫夜奔。夜晚的追逐致使世界变得奇幻又迷离，每户人家点亮的灯是天上街市的倒影，闪烁烁亮堂堂地浮在眼前，黑夜的天空中飘着美丽的丝绸，红的，蓝的，黄的，白的，红得像火，蓝得像天，黄得有如正值壮年的太阳，白的……白的像条河，白茫茫的在天空流淌，留下乳汁的痕迹。炭治郎的脚步与身体似乎已经脱离，开始张开手飞奔，肺里的气息压紧到最小。下山了，那条黑色的长蛇露出一截，远方的山野从渺小走向阔大，山峦锋利的棱角切割了群星闪耀的夜空，远处与近处不再是距离。季节开始错乱，炭治郎瞧见嶙峋的群山一夜白头，雪太浅，不足以让尖锐的山顶和悔意变得温柔。逶迤背着北风而行，雪里踏着碎琼乱玉，那雪下得正紧。
　　雪，雪，雪……
　　春天了，怎么还会下雪呢？
　　雪降落在云取山顶部，降落在每户人家的窗台，雪盖住了星星，星星落了下来，砸在炭治郎眼中化成一滴泪。
　　轰！轰隆隆——
　　火车来了！那个偌大的火车头路过了，再不赶紧追就追不上喽！
　　“往前看，别回头啊——！”
　　声音又来了，这次炭治郎没有回头，他发了疯地跑，企图唤醒十年前的肌肉记忆，他飞奔在辽阔的平原看见车身经过艺术家的手变成了深蓝色的星空，星星飘飘点点缀满了车身外部，简直就像天上的火车。
　　某一节车厢的车门倏然开了，炭治郎仰起脸朝那里头看着，绿皮椅，暖灯光，门边站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之人。炼狱杏寿郎——不，应该说“炎柱”炼狱杏寿郎朝他伸出手，炭治郎一握，瞬间穿回了那身市松纹羽织，腰间有日轮刀，脚一蹬，两人共同摔进车中。
　　远处与近处已不再是距离，高天阔地在眼前显现，地上的丁字式胖水塔变成了小小的三角标，零星的灯光变成了地上的星星。窗外有云雾在飘哇！啊，乳白色，更像牛奶。都说那白带子似的天河里全都是星星。炭治郎趴在窗户一瞧，嘿，还真是，天空远没有人们描述的那样神秘莫测，乳白的云霞中正流着星星的河，河漫滩银白的沙砾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远处长着一丛一丛珊瑚似的树，炭治郎叫不出名字，从没见过这种长在地上的植物，珊瑚树的枝丫间挂着一颗又一颗的彩珠，彩、彩、彩，山林在夜晚中摇动彩色的林子。
　　“灶门少年。”
　　炼狱在叫他。炭治郎暂时没有转身，在那扇印有乳白色星带的黑窗户上寻觅炼狱的身影，端起的眼睛像海洋里漂浮的围标，他更像棵漂浮的草杆儿。他眯起眼睛清楚地看见玻璃里蕴藏着一片火红的披风，心里的鼓咚咚作响。这回真不是梦寐，他是谁？显而易见是炼狱杏寿郎。可炼狱杏寿郎怎么会在这儿？他分明就是炼狱杏寿郎。炭治郎扑在玻璃上哭，颤抖的两杆肩膀倏然坍塌了，泪一淌一淌地流，没人知道他在哭什么。炼狱上前揉炭治郎的肩膀，他们又回到距离半个脑袋的高度，炼狱能看见炭治郎茂密头发里的发旋。
　　“我想你，你回头看看我吧。”
　　玻璃里的炭治郎捂住脸，哽咽说：“我不敢回头！”
　　“怎么会不敢回头呢？”
　　“我怕在白天看见黑夜，我怕你又是个假的，是我想见的。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看不到你……”
　　天的阶梯升起来了，火车直直盘旋而上向更高的天域跑去。黄澄澄的气雾涌过车身，像光又像带子，突然闪来抽得炭治郎睁不开眼睛，窗户外的景象完全被烟雾笼罩，再看不到炼狱杏寿郎影影绰绰的身影。这下炭治郎慌乱了，转过来确认炼狱没有消失。光亮照得车室可敞亮，面对面两张长绿皮椅子从车厢这头一溜排到车厢那头，座位底下是实心的，放不了脚，中间没有小桌板，乘客头顶是成排的行李存放架，而车窗细看上去居然还有藤蔓雕花呢！先前车内顶灯的光照将车厢蒙了层古黄的灰，看上去旧得很，实际车厢崭新崭新，在黄澄澄金灿灿的光中闪着亮光！乘客不多，粗略估计有五到六人的样子，都安静没有交谈，休憩或是看书。转眼来瞧炼狱杏寿郎一副“炎柱”的打扮，正笑眯眯瞧着他。
　　“少年，我的的确确是个真的吧？”炼狱点着炭治郎的宽额头，脸上浮出一种二十几岁的年轻调皮神气，“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等我？”
　　他瞅着车厢前头说：“是呀，灶门少年。这列火车刚诞生，行驶还不稳，你可不能到处乱跑，最好跟紧我。”
　　“为什么会不稳？”
　　“因为没有车尾。”
　　“没有车尾？”炭治郎惊呼，“怎么会没有？”
　　“刚诞生嘛！”
　　炼狱淡然的表情令炭治郎松懈了，跟在炼狱身后看他高大的背影会慢慢舒心，这种感觉一如他人待在炭治郎身边会随之平静。炭治郎低头悄悄观察炼狱杏寿郎的胳膊和他的腿，又仰起脑袋围着炼狱转，望他的面庞和眉眼，一切都完好如初，过去的事迹随着火车的前行飞散进暖黄的光晕里了。除了腰间的刀没有刀镡，刀镡在炭治郎的刀上。炭治郎像蜜蜂围着花朵一样围着炼狱转，兜兜转转停在炼狱杏寿郎面前，因为没刹住脚稍微打了个颤，向前一扑，炼狱作势要扶他，扶着扶着便扶进了怀里。
　　“要我给您念信吗？”
　　“只要你写了，我随时都想听。”
　　“那要不要我梳头？”
　　“好啊，上回在家里还没梳够呢。”
　　“给您做点喜欢吃的？”
　　“你做吧！我就不打下手了，别再烧黑了厨房！”
　　“添添柴火也可以。”
　　“只要你不嫌打扫厨房麻烦。”
　　“逛街呢？再坐电车出去，那次下了好大的雪我还没有尽兴。”
　　“好，这次玩得高高兴兴再回去。”
　　“炼狱先生，我真想……我真想——”他声音的弦索忽然断了。
　　“你想什么？”
　　“我真想——”
　　轰！“前方到站，银河站。”突如其来的播报声打乱了炭治郎的诉说节奏，车门开了，向外望去星星布满了蓝墨色的阔天，铁轨边长着粉红色形似珊瑚状的高大杂草。名为银河站的月台乍看没有人候车，可退回到车里再看，那乌泱泱的嘈杂的人群瞬间显现了。炭治郎担心叫旁人瞧见与炼狱依偎的景象，很不好意思地挣出了怀抱，人群一拥而上，炼狱抓紧炭治郎的手腕不使两人分得太远。冲荡的人群中他们的脚步在起舞，躲呀闪呀跳呀，炼狱挽着炭治郎的腰，炭治郎牵着炼狱的手，说是要挣开怀抱，他红着脸与炼狱完成了一支舞。听祢豆子说，这样的舞步是西洋人跳的。炭治郎嬉笑道：“哎呀，下腰了！您可要抓紧我，不要让我跌进人群里呀！”躲呀闪呀，炼狱显得游刃有余，“我抓得很紧！不让你跌倒，不让我们被冲散。”他说，手捻得更紧，红色的披风旋转成一朵盛开的火焰花。火车的地板倒转成了车顶，吊着灯的车顶翻转成了地面，仔细一瞧，嚯，一片白花花的流河——银河站上来的居然都是老人。
　　嗡嗡——火车门发出蒸汽的鸣叫，最前头的火车头的“烟囱”冒了高高的雾气。上来的老人数量实际不算多，只是从站台登上火车的台阶太窄，老人们大多背箩筐、拽竹篓、提木笼，这箩筐与竹篓与木笼在甬道中打起了架，老人们便像胖企鹅似的挤在一块儿了。车上没有检票员，老人都很有秩序地落座，座位是面对面的，一排座椅能坐满三个人。老人们很矮，走过去，他们头顶的白河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也沁上了昏暗的颜色。炭治郎被牵到一处两排无人坐的空椅子坐下了，轰的一下，列车门彻彻底底地关上，窗外粉红的珊瑚树与牛奶带似的银河再次浮现了出来，随着列车缓缓攀升慢慢飘远了。
　　车厢很快安静下来，老人喜静，只有编箩筐和打毛线的声响。黑夜与白星流过窗外，有山似的黑影组成了外头流逝的景象，炭治郎觑着眼看身旁坐着的炼狱，他们的手还拉着。
　　“这列车要去哪里？”
　　“不知道，兴许是往前开。”
　　“是因为‘追火车’吗？”
　　炼狱袭到炭治郎面前说：“追火车可不容易，我来是确保你能登上火车。”
　　确保登上火车？可是铃木只说追火车，没说要坐火车呀？炭治郎还想多问几句，譬如炼狱为什么一副炎柱的打扮，譬如他为什么一副十四五岁的打扮，譬如为什么车上全是老人，譬如譬如譬如……问题如此之多，话是说不尽的，可炭治郎却想珍藏，他害怕问完了问题炼狱会突然消失，他们的重逢戛然而止。
　　有些东西太快了，来不及看清一张张脸。车厢窗户能拉开，炭治郎稍微打开一条缝儿，甜蜜的气息扒开缝儿涌了进来，吹得炭治郎和炼狱的头发乱飞。炭治郎转头见着炼狱的样子，捂住嘴“嗤嗤”笑得欢快，笑得再跌到他的肩头，车顶的电灯在眼前晃哪晃。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想……”炼狱的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听上去朦朦胧胧，他的头发搅得炭治郎心里头痒，“我想——哇，下雪了。天上也会下雪吗？”
　　天上的雪与地面的雪别无二致，炭治郎的话遭到雪的打断再次没了下文，他靠近玻璃，冰冷的窗面映出一圈呼吸的纹路。才没过一会儿珊瑚树就挂满了白雪，雪花一颗一颗往下坠落，起初很快，落到中途变得缓慢，最后变成我们常见的绒絮状窸窸窣窣铺盖了原野。火车下的原野看不见红花绿草，只长着各式各样的小花。花朵一簇一簇的，像姑娘们的笑容，她们拥着挤着，风过是银铃般的响声。瞧，那簇笑靥情近的是莲花，那向人开蕊的是文殊兰，那含苞待放的是鸡蛋花，还有缅桂花、涌金莲和黄姜花，再仔细瞧去，原是一望无垠的原野不仅有牛奶似的银河与高大的珊瑚树，还有小蝉花、菩提树、高榕……雪来了，天上也被冻得缩紧了身子，星星瑟缩了，月光发颤了，就连原野的花都弯下了身子。
　　唉，天上原来也会下雪。天上怎么不会下雪呢？炭治郎以为天上总是晴天，他在返乡的读书人口中打听过天堂有九重天，无悲无喜无痛无灾，全年放晴，根本没有风霜雨雪，原来都是骗人的。
　　“天上原来也下雪。”炭治郎呢喃，“雪多冷、多冷呀，该冻坏多少人……”
　　“云取山还没有开春吗？”
　　“开春了，前些天我看见有人牵着牛往水田去，下完雨山里潮湿的空气都在说春天来了。但是春天太容易倒春寒，寒气一到，苗啊花啊树啊草啊跟着冻坏，人也一样，特别难得穿衣服。我想趁着时候赶紧给祢豆子做几件新衣，春天的做几件，过冬的做几件。可惜我的手不够巧，要说巧手的工匠还是得叫吴服店老板们做……”炭治郎忽然不说了，提到“做衣服”之类的字眼他好像比谁还敏感，悄悄地往炼狱靠拢，叹息太长，“冬天真难捱，长到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炼狱听了后不再说了，反而伸出指头卷起了炭治郎的发梢，这个动作他常常做，相当熟练。发梢拉长，发梢拉短，炼狱家的庭院里同样留存过卷发梢的印象，他枕着炭治郎的大腿感受炭治郎腹部轻微地动作，翻个身就瞧见炭治郎呆愣愣瞅着他的眼睛。他们的目光一刻也离不开。他记得那些好日子，可惜好日子太好过，好日子不是天天都有的。好日子的到来得看两个人的机遇，机遇撞不上，再多的时间都不够。要说现如今有什么令炼狱杏寿郎愧疚的事，那大概就是不够“机遇”了。他赞扬机遇，因为机遇使他与炭治郎相遇并且重逢；他又痛恨机遇，因为每当浓情蜜意时他便不得不走，生怕炭治郎察觉出他并非虚幻。机遇叫他们好聚，机遇叫他们好散，机遇它不管你究竟想不想与对方走散，机遇它不理你究竟愿不愿意就此结束，机遇只遵循时间。
　　报纸的时间继续拨动，父亲与千寿郎的年岁逐年增长，社会新闻日日新增，万事万物都在前进，唯独他毫无变化，这难道不奇怪吗？被时代抛下，被时间遗忘，炼狱杏寿郎冥思苦想，联想到无限列车的遭遇，于是决定在见不到灶门炭治郎的时间里出去转转，说不定能找到“边界”。他试过坐电车，试过坐火车，试过坐游轮，甚至尝试坐飞机，然而怎么走都接触不到隐形的边界，世界继续向前无限延展。他看着炭治郎从二十岁长到二十四岁，身体情况每况愈下，神游、迷思、出神、幻觉、胡说八道、悲喜无常，直到有朝一日隔着窗户听见炭治郎的嘀咕：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炼狱先生，你要去哪里？我的眼睛花了，看不清。
　　“眼睛怎么会花呢？”他隔着窗户问。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回答说：“是泪呀，是眼泪，我看不清面前的人，看不见他最后一眼了。”
　　人的幡然醒悟便在一瞬之间，那一瞬之间，炼狱杏寿郎大彻大悟了。他死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他还活着，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他的身体埋葬在集体墓地中与所有同伴安然入睡，那么现在他是魂魄还是幻象？炼狱杏寿郎深想了下去，恐怕自己会是炭治郎人生路上危急关头的绊子，他隔着那扇窗户开启踱步，在炼狱家的走廊里，踏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你要去哪里？
　　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我要去哪里？
　　现实中炼狱槙寿郎时常围着老宅转圈，千寿郎睡在卧室内，听着父亲的脚步声与蚊虫声交织，月光落进门前洒下一排摇晃的树影；在这里炼狱杏寿郎时常围着老宅转圈，炭治郎睡在他们共同生活的起居室内，不晓得会不会听见他的叹息声，不晓得会不会看见被他踩碎的月光。他死了，炭治郎还活着，活着的人一直挂念死去的人，死去的人还挂念活着的人，那叫什么道理？可他就是挂念。炭治郎没在他面前再悲痛地哭过，除了在厨房烧火捣蛋那次，眼花一晶莹眼眶，炼狱心里的警铃便嘀嘀发响，震得眼前浮现出生前望着的那双盈盈的眼眸。那双眼睛也是充满了悲恸、无奈、痛苦、绝望、不舍，还有真挚的爱恋。他挂念，他真想，不想离开，哪里都不去，就让炭治郎在余下数年的命里多个他不行么？只恐怕他会成为炭治郎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冬天真难捱，长到像过了一辈子似的。登上这列车，冬天就此有了结束的机会。火车来无影去无踪，冥冥之中从天而降，如同家门口那棵从天而降的红枫。炼狱起先看见车来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坐进车里，身边的老人包围了他，叽叽喳喳地问他：“小伙子，你这么年轻就来啦？”难道年轻人不能乘坐这列火车吗？真怪！“你糊涂啊！”数个老人异口同声，指向外头远逝的山峦，“好好看看，这车是要跑天上去的！谁该去天上，谁该在地下，你还不明白？”谁该待在天上，谁该活在地下？灵魂徘徊近十年，他瞬间明白这车是来接他走的。“老人家们，我想十年前我就该乘坐这列火车了。”他很快淹没在老人们的长吁短叹中，不是说他“太年轻”，就是说他“太可惜”，起初他还想说明他的归去不可避免，可老人之所以是老人，是因为大多都太执拗，他渐渐放弃了。只不过火车并没有向上飞驰，在交谈声中正往地平面无限接近，跌在铁轨上发出“滋滋滋”的动静。
　　“为啥向下开了？”
　　“还有人要上车！”
　　“不对，前边不是站台。”
　　“哎哟，看哪，那里有个人在追火车哟！”
　　追火车，夜奔。多浪漫的行为。人类融入血液生命中的追逐意识，追逐野兽，追逐火种，追逐太阳，追逐月亮，追逐大江大河，追逐原野远山，追逐情人爱人。要反抗？夜奔吧！要自由？夜奔吧！要爱恋？夜奔吧！没有什么是夜奔解决不了的。夜奔，在夜里跑出去，踩着青草露水的水洼，人的呼吸与草木的呼吸纠缠了，灶门炭治郎追逐而来，踩着月光的行影，重重叠叠的云取山仿佛无名的抓手在他身后急速尾随。追逐、追随，炭治郎又因追逐而奔跑，可每次都追不上目标。炼狱杏寿郎看见炭治郎总算明白了，可是他明白了不代表他想这么做，他不想这么做却不得不这么做。车门被拉开了，风灌了进来，车内灯光照亮了炭治郎的眼睛，他伸出手去——
　　夜奔哪，他们要做这美妙的重逢了。
　　“祢豆子要结婚，什么时候？”
　　“下个月，”炭治郎笑起来有酒窝，说到妹妹，酒窝里仿佛能盛一碗蜜，“她和善逸要举办两次婚礼呢！我要陪着她走走红毯，在教堂听神父宣读誓言，在神像下看他们交换戒指。我祝愿祢豆子幸福，祝愿她的现在、未来、以后都幸福！”
　　“下个月？下个月是春天——春天真是个好时候。既然你祝愿祢豆子幸福，那么我就祝你幸福吧！灶门少年……炭治郎，祝愿你现在、未来都幸福。”
　　夜奔哪，他们要做这最后的祝福了。
　　火车驶进站台，车门应声而开，满车厢的老人迅速走空大半，外来的风里翻卷着一种忧思，把炼狱的燕子眉毛吹得要飞起来。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门外的圣光中传来童声合唱，炭治郎伸长了脖子朝外张望，宽敞的站台杵满了人，有教堂的地方大概总是有很多人在等待的，仔细看，蓝墨色的天底下有一座尖顶的十字架。这些人有大的有小的，有胖的有瘦的，有苍老的有年轻的，他们静默在浓重深黑的顶天下相互交谈。整个站台并不如车厢那般宁静，车门的打开像拉开了什么闸，闹哄哄的人声一股脑儿飘进来了。不少人在移动在行走，拖着箱子的，拽着蛇皮袋的，扛着货架的，提溜一串叮呤哐啷无比悦耳的玉器的，舞一把旋得正欢的彩色风车的，抱一颗皮实的足球的，疯着、跑着、喊着、叫着……有人问：“车是开往哪儿的？”有人答：“不知道，兴许是开往……”车站的人事我们已在无数或经典或传奇或庸俗或平常的故事里见过太多，所以别离与重逢不再是重点，它很平常，平常到时时刻刻都即将发生，同时它又很独特，独特到炭治郎最先看见的是站台随处移动的“路”。路不来自别处，来自乘客们本身，路藏在那些或悲哀或兴奋或忧愁的气味里。
　　父母都说闻得到气味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心情藏在风里就是让人闻的，毕竟坏事发生了总会遭人发现，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有好嗅觉就用它多做好事，积德行善，万万不能仰仗其能力做坏事，炭治郎谨记在心。住在云取山闻得最多的就是风，风带来了云取山的四季；到了这里风仍在动，没有吹走天上的星星，沁人心脾的凉爽气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在呼喊：“好了，别送了，就此别过。”
　　所有人都在回应：“就此别过。”
　　所有人都在呐喊：“别了！”
　　所有人都在叙说故事的结尾：“别了！别了……”
　　差不多到了拉鸣笛的时候了，尖锐的鸣声箭镞般刺穿了黑夜，人们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车内的看向站台的，站台的望向车内的，彼此好像都还有满腹的心里话没有讲完，纷纷挥舞手臂手舞足蹈想再说上几句。可是风揉碎了话声，叽叽喳喳嗡嗡嗡，什么也听不清。你说什么！叽叽喳喳嗡嗡嗡。你说什么？大点声！再不说车就要开了！叽叽喳喳嗡嗡嗡。语言是一种节奏，风没有节奏，风吹乱了人的呼喊，呼喊没有了节奏就不为人听见了。他们只好彼此挥手作别，在漫天的大风中火车驶向下一站。风还在刮着，所有风里的东西，比如倒在站台里的箱子，比如斜靠在柱子边的蛇皮袋、放倒放平的货架、挂在人腰间的玉器、呜呜旋转的彩色风车以及机灵滚动的足球都被带走了节奏地响，他们听不懂。
　　新一批乘客落座后，这节车厢不再如方才那样清静，由于老中青三代都有，有的甚至拖家带口地坐车，站台上闹哄哄的声音便移进来了。像什么闲谈聊天小事一桩，更有甚者与身边的乘客打了个照面迅速熟络，开始猜谜喝酒，情形与往常见过的尤为不同，炭治郎的脑袋晃来晃去，目不暇接。
　　“再跟我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世上现在的东西我都想知道，你还知道什么？我也想听听你的事情，我都想听。”
　　叽叽喳喳嗡嗡嗡，叽叽喳喳嗡嗡嗡。困扰人的风声从拉开的车窗冲了进来，搅碎了炼狱的声音，炭治郎凑上前想努力听清楚炼狱的话语，周围人的交谈声像锣鼓堆满了狭窄的巷道。一般而言锣鼓的喧闹是冲不开巷道的，巷道同样也遮不住锣鼓，炭治郎恨不得趴在炼狱的嘴边听，却只见炼狱的嘴巴开开合合，什么都听不见。
　　“您在说什么！太吵了，我听不清！”
　　叽叽喳喳嗡嗡嗡。
　　“说说未来的故事！”
　　叽叽喳喳嗡嗡嗡。
　　“过去的故事？”
　　叽叽喳喳嗡嗡嗡。
　　“未来的故事！”
　　“未发生的故事？”
　　炼狱扳住炭治郎的肩膀，一字一句说：“未——来——的——故——事！”
　　“未来的什么事故？”
　　叽叽喳喳嗡嗡嗡，叽叽喳喳嗡嗡嗡，人声如同鸟叫苍蝇叫蚊子叫铜镲叫太鼓叫尺八叫，耳边吹满了乐器的合奏，耳边开了个最接地气的免费音乐交响会。声音的振幅被更大的“乐器声”遮掩与折断，我们说语言是一种节奏，鸟叫苍蝇叫蚊子叫铜镲叫太鼓叫尺八叫也是一种节奏，风将这些节奏横插进小的节奏里，小节奏成了大节奏的和声，大节奏在舞台翩翩起舞，小节奏就是舞台底下的流水。炼狱的嘴张张合合，他的声音不过是流水里的波纹，他的节奏被流水带走了，而流水的节奏被乐器声带走了，那么他的声响还有谁能听见？
　　炭治郎点点他的嘴唇，牵起他的手要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一列火车的元素其实很简单，庞大的车身前是火车的头颅，铁道工人往烧红的炉子里猛添煤炭，司机拉长鸣笛，火车滴滴呜呜的喇叭声响彻整片土地；庞大的车身之后有车尾，车尾可以是载客，也可以是拉货，总之会有一节车厢闲置下来，如果运气够好还能打开车尾门到火车最末端吹吹风、聊聊天。火车的元素就那么简单。那么简单的地方居然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坐下来吹吹风、聊聊天的安心之处吗？炭治郎不知道自己抓炼狱的手多么紧，钳子一样圈紧了炼狱，他走一步就要回头三步，生怕回头之后炼狱不再是炼狱，而是另外某个人。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那只手会突然逃脱掉，会突然冰冷了，他得想方设法焐热炼狱的掌心。
　　往车尾的方向走，一定要往车尾的方向走，车尾代表终点，车头代表起点。他宁愿趁现在将一切带向终点也不要去那个遥远的起点，在那里，起点不过是命痛的开端。不要去那里，不要被命运找到。
　　“你要去哪里？”这话是炼狱问的，但应该是炭治郎常挂嘴边的，因此他听到这句话反而有些错愕。
　　“去车尾，那里有能让我跟您安静说话的地方。”
　　“炭治郎，这辆车没有车尾。”
　　炭治郎不信，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咬紧牙关做下去，偏要拉开车门看看车尾究竟存不存在。“哗”的一声，门开了，狂烈的大风猛扑了过来，吹得车厢里的袋子人仰马翻，唰唰啦啦响，风又把“乐声”的节奏吹走了。
　　“真的没有车尾！”
　　他大叫一声，望见门后长着半截残破的车厢，车厢延续的尽头是一面星空的黑夜，彩色的山影与镶金的流云交混了，群岚遮盖了流动的彩山，渐渐能看出下起了细雨。半空中的雨不同于落在地面的雨水，那雨总是半空中燃烧了，落在群玉山头间再次变成了山岚，淋不透，空气里满是打了露水的腥味，湿漉漉的。
　　“所以说你得跟紧我，炭治郎。千万千万不能乱跑，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炼狱转身，位置调换，变成他牵炭治郎，位置又变回来了。走在前头、走在后头，前头、后头，又变回来了。前头是引领，后头是追随，又回到过去了。炼狱依旧走在前头，炭治郎依旧走在后头，命运般的前后位之差，除了年龄，炼狱永远会比炭治郎多一截实力和力量的经验。在炭治郎的记忆里炼狱向来走在前头，他向来追着炼狱，追求力量，追求实力，追求悔意，追着邈远的丁点心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追随炼狱的脚步，打他们照面的第一眼到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眼，他的脚步不曾停止，却始终追不上炼狱。炭治郎的眼前飘起了梦中的大雪，电车里闪过的忽明忽灭的灯光。
　　他们牵得很隐秘，在外人看来兴许只是袖口碰在一块，绝不会想到袖口底下有两只牵连的手。炼狱勾住炭治郎的指头，很轻，很巧，力道小得几乎没有，这时谁来冲撞他们就能把他们冲散。
　　“您要去哪里？”
　　位置再次调换了，这回换成常说的炭治郎问出口，他大概看不见炼狱脸上冒出了然释怀的笑容，把手攥得更紧了。
　　“我有我的去处，你也有你的去处。现在，我们要去能供咱们安安静静说会儿话的去处。”
　　透过连接处的门窗能看清对面的车厢坐着零散的几个人，有的身上湿漉漉被牛舔过似的，有的头发里插根水草、挂一幅渔网，有的身上直冒寒气，蜷缩在座位角落里哆哆嗦嗦，有的面相呈现出病态的瘦削，颧骨突出，面颊凹陷，有的干脆缺胳膊少腿，目光所及之处与方才见到的幸福情景天差地别。
　　走进车厢，近处的啜泣声与远方的欢笑声形成交叠，炭治郎走走看看，想停下来了解这是怎么回事，然而炼狱的脚步相当急躁，那种引领的势头又上来了。炭治郎几乎是被拖着行走，他的脚步重重叠叠、跌跌撞撞，踏踏踏，不好意思贸然叫炼狱等等他，在他的过去没有时间能让他们能停下来喘口气，活着总是在赶趟儿。可是列车，列车究竟要去哪里？想坐它就会来吗？它开到天上，天那么高那么阔，不知道的真以为要飞入云端前往他处了。
　　不死心的炭治郎在穿过第二个连接处时问：“炼狱先生，这列车到底往哪儿开？”
　　“往前开。”
　　炭治郎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我当然知道是往前开，没有车会倒着走！”
　　“可人会倒着走。”他忽然凄然地说。
　　车厢空无一人，炭治郎头回生出想挣开炼狱掌心的想法，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难以置信地望着炼狱的背影希图理解清那些话语背后的含义。倒着走，做倒行逆施者，车轮会给我们全部轧死。炭治郎的人生里有过很多人，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十根手指都数不下，甚至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也能说上几句，按理来说他的世界里不只有炼狱杏寿郎一个人。在那些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的夜晚，在那些太阳升起前呆坐的黎明，在那些没有人陪伴度过的难挨的有火车经过的夜晚，炭治郎的世界急遽缩小成只容得下炼狱杏寿郎的样子。倒着走，如果倒着走能重逢，那么就做倒行逆施者又怎么样？
　　“我不想往前走了，我就要在这里。”
　　他刹住了脚步，摇晃的车厢甩开了两人纠紧的手，两只手各自都扑了个空。炭治郎回身一捉再次将他们之间拉了起来，奋力往后退却，力气大得能拉动九头牛。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有怎样的神情，他不知道自己的嘴抖成一个怎样的弧度，他不知道眉毛如何压了下来，连同眉毛底下那两只眼睛也哀怨了，揪紧的衣袖渐渐拧出了一撮小小的褶皱，一边往后退，一边将那张脸摇晃得看不清眼里的红石榴。
　　炼狱杏寿郎记得这双眼睛，印象深刻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想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心情，只是悲痛的态度叫他迟疑了一会儿，不相信炭治郎会有这样的爆发，不晓得要做何回答。炼狱隐隐约约在炭治郎身边又是五年，这五年里他时常觉得炭治郎似乎就要离他而去，看见他额头的斑纹愈发的大，愈发的红，生命极致绽放似乎要走向终点。
　　有一回他站在两人同住的屋前，隔着窗看炭治郎，看见的只是一片隐隐绰绰的薄雾似的影子，好像很近，好像很远，总之看不清楚。那是他知道自己是死者以后的故事。他凄凉地朝四周望了一下，周围寂静静没有人声，黑魆魆没有光明，记得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光景，在这扇窗下同炭治郎耍闹，要亲要吻，要搂要抱。他默默叩着窗子，以为里面能传来炭治郎呵呵的笑声，揭开窗子才发觉他走了，回到现世的世界去了，被褥里还有余温。这时候他会坐到褥子边折那床铺盖，细细回味过去与炭治郎相处的情景，听见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鸟叫声，过去的甜言蜜语又重复而来：“嘴里苦是爱情使然……我给你发誓，再也不离开你了……”这些话都是他们打过的赌、发过的誓，这些都是许多、许多、许多的……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绞着，刺着，痛得厉害。
　　过去许多年他已经忘不了炭治郎，赌在埋怨他，咒在报复他。你是死了的人哪，人死了，就和上边的人没关系了；人活着却得考虑如何活、活得好不好的问题。你是个活死人、死活人，难道不是在耽搁他？他在那里坐到天黑了听见外边传来亲切的唤声，呼唤不来自别处，踱到外头去似乎全天下都飘着炭治郎的呼唤。
　　这许多年的新年前几天，他都在家里与千寿郎共同准备过年用的东西，父亲在祠堂揩干净神龛中母亲的牌位。杏寿郎几次路过祠堂发现父亲擦拭神龛的背影，神龛头排陈放的母亲牌位一旁始终空了一块，他不知道那是父亲留给自己的还是那地方本就有一块。他不敢深想。他劝告自己他们并非真正的家人而只是一个虚构，如若是真正的父亲该怎样对待他们的那块碑那块牌位，有点儿想不出父亲会怎样看他，父亲如今还喝酒吗？千寿郎在地震中经受过的伤痛，如今痊愈了吗？是不是真能下地走路了？他们的关系如今成了什么样？都瞧不着了。他难以想象父亲待在祠堂如同擦拭母亲牌位那样擦拭他的，同样难以想象弟弟千寿郎泣不成声的模样，只希望父亲和弟弟能尽快走出绝望。
　　在这里陪同家人举行祭奠仪式，只不过主持人是杏寿郎。住持在前一会儿“嗡哒拉都哒拉”，一会儿“南摩”，居然念得他有些不安定，不一会儿他又听见屋子外边的天空中传来阵阵呼唤：
　　“他是谁？”这声音有些呆滞，听起来还年幼，“我们家没有这个人，他怎么和我长得那么像？”
　　“他是杏寿郎先生。”这声音断断续续。
　　“杏寿郎……我不认识他。”这声音低吟浅唱，“真奇怪，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真像，难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很深的联系？”
　　“是你的、你的兄长——”
　　“兄长！”他听见那声音好像跃起了两下，很快摔了下去，被桌角撞斜了，“别了，哥哥，别了……”
　　“炼狱先生！炼狱先生……”那哭声哽咽了，“别了！炼狱先生……”
　　他感到黑蓝的天渐趋模糊，感到星星全要掉了下来，感到这里的人和事全部落在了脸上变成一汪泉水，连同绞紧的心也湿润了。世上最短的河流就诞生在他的脸上。杏寿郎恍惚地往回走，祠堂里却是父亲在最前，而千寿郎与炭治郎靠后，再没有了他的位置，住持在那里念《往生咒》。屋檐下的白幡轻轻晃动，他看见白天里挂着一轮白的圆月，不久的黑天中缝上了一颗红的太阳，走近一瞧，阴森森的神龛中母亲的牌位旁赫然有着“炼狱槙寿郎长子炼狱杏寿郎之位”。他的位置在那里，他确乎是个死人了。这里的人都看不见他，他也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又是现实，他只在那场祭奠仪式里看见炭治郎神情飘忽，身体轻盈好像要飞离人世，急得大喊：
　　“炭治郎！”他迫不及待地走到炭治郎面前，“你要去哪里？别到天上去，别呀！别呀！”
　　炭治郎好像看到他也听到他了，恍恍惚惚如堕五里雾中，却说：“别了，炼狱先生。别了……”
　　后来他但凡听见自家的院门口传来推门声，脚步的忙乱就暴露出他的心急。炭治郎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贪婪地抱住炭治郎，涌起一种欲望，但欲望又在炭治郎的话语里溶解。听他说“外面”，说“家人”，说“父亲”和“弟弟”，说他再也接触不到的一切之后，他就安慰炭治郎：“人向前看。”再自己嘀咕道：“向前看。”
　　向前看。他的人生一直是向前看的，人生是不能够回头与停留的。
　　可他确乎是个死人了。
　　“前面到底有什么？您要走得那么快那么急，我快看不见您了。”炭治郎昂起头，撑起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哪怕在这升天的列车里，您也要走那么快吗？”
　　他确乎是个死人了。
　　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不可贪心不可多得，炼狱杏寿郎深知其中道理，他往前望望那节空荡的车厢，往后看看靠在推拉门边的灶门炭治郎说：“前面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和你好好说说话。”
　　“刚才的车厢也能说。”
　　炼狱包拢住炭治郎的手，“好，我们回去。但那儿很吵，你能听清？”
　　他们踏上返程，这次换成炭治郎“向前走”。
　　“我现在只有眼睛是花的，其他感官特别好。”
　　“眼睛？眼睛怎么会花？”
　　“眼里有泪就看不清了，”他说，指向推开的窗子，外头一线辽远的天空，“风吹得我想流泪！”
　　“风那么大？”他听见炭治郎没有说之前那句模糊的回话，苦笑着说，心里依然是很紧的。他被那双决绝的眼睛吓住了。
　　“所以您要抓紧我了，恐怕稍微不小心，”炭治郎回头嘀咕，“我们就又散了……”
　　风太大了，大得能掘出人眼里的泉水，那么想必炼狱杏寿郎的眼睛是荒芜龟裂的土地，因为他流不出泪来，这辈子唯一一次痛哭只给了母亲。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比任何人都要顽强，家里的顶梁柱，一个偌大的家族的长子，颓丧的父亲与尚未找到自己出路的弟弟，出生时使命便坠落在那个小小的摇篮里，命运注定要落在他头上又注定要他灭亡的。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身后事，大多都说：命运对他不公，对他这个家族不公，可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他待在炭治郎梦中的世界思索过命数的问题，假使可以重来，在命运找到他前他不会躲起来，而是在准备万全之后跑出庇护他的荫蔽，冲着命运说：我就在这里。
　　可他确乎是个死人了。作为死者的炼狱杏寿郎倒也有了那么点不甘心，过去的誓言和过去的约定铺天盖地卷了过来，把他卷得不想松开手，不想解开和炭治郎的结。
　　回到一开始的那节车厢，吵闹声显然没有之前多，可依旧有类似蚊虫飞舞的嗡嗡声。炭治郎特地挑选了角落靠窗的座位，落座后抱紧炼狱的胳膊，望向炼狱的眼神烈烈的，恨不得扑上去；而炼狱呢？炼狱望向他的眼神灼灼的，好像要将他捧起来。车窗外教堂的尖塔顶远远地立在云端之下，细细分辨能听见教堂的丧钟在响。
　　“好了，都已经坐下了，您想说点什么？”
　　炼狱哑然，眼睛转了两圈说：“不知道。坐下来后只顾着看你，想说的话全忘了。”
　　炭治郎闻言慢慢羞赧了，原本决绝的悲哀模样被这句话羞得散了一半，“那我们在车里乱转岂不是白瞎工夫！”
　　“哪里算白瞎工夫呢？你在我身边待着，走了几节火车，我们的手还牵着。”他好像为了证实一样紧一紧两只圈住他的手，“我想起来了——我想知道在我们没见面的日子里，你都看见了什么？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好好看看彼此了。上次我们的注视是在多久？”
　　“去年出门约会前，您敲开窗子叫醒我的时候。”
　　“你之后在电车上睡着了，还说那天玩得不够尽兴。”
　　“当然不尽兴了！醒来之后马上到年关，过起年来太忙，也不知道是您太忙还是我太忙，居然一直以来就没有再见面。您说，这又怎么能算是尽兴呢？”
　　“你都忙了什么？”
　　炭治郎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过年还能忙什么？无非打扫庭除、修剪花草、买点年货、做新年火之神神乐祭祀，还有……还有忙着听祢豆子讲她在城里知道的笑话。祢豆子和善逸住的是洋楼，洋楼三楼住着一对夫妇。有一回祢豆子出门散步，看见那位先生捧着一个装收音机的小盒子回了家，祢豆子回家对善逸说楼上买了收音机，万一夜里听广播，今后会不会吵到我们？半个月过去了楼上却安安静静，祢豆子还感到奇怪，出门一打听才知道那位夫人不允许任何人打开那台收音机，一天都不让，就为了把广播节目攒起来和她的先生一起听。”炭治郎讲着讲着，自己反倒先笑了，笑声很低，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少年时代太久远，现在连笑声都闷了不少，听起来跟憋在鼓里似的。炭治郎笑的时候喜欢眯眼睛，东亚人都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这句话用在炭治郎身上是正确的。他的嘴角也是弯弯的，车外半空中所下的雨没有落到山的肩头，反而燃烧在了他的面颊里，一片通红。
　　就连炼狱也哼哼地笑了，看来雨不仅燃烧在了炭治郎的面颊里，还燃烧在炼狱的嘴角边，笑出两个酒窝，“攒起来一起听……我没有广播，只有攒了许多想说给你的话，比不上广播那么值钱，但只是说给你听的，不知道你要不要？”他说完，摸一摸炭治郎的鼻子，额头要抵住额头。
　　无外乎是年轻人之间憋着说不出口的爱话，还有炼狱家的一些琐事罢了。炭治郎不在的日子，炼狱家的新年是要照过的，父亲表面上不与他们亲近，背地里跑去吴服店定做了几套新和服，见到兄弟二人只说：“给你们定制了和服在某某吴服店，自己去取来吧。”杏寿郎便领着千寿郎上街购置新年用品，顺便前去吴服店取和服。每逢年关街上总人山人海，杏寿郎瞎了只眼看不清路，走路缓缓的，全然没有过去炎柱时期走路风尘仆仆的模样，再说千寿郎大了，兄弟俩自然不便还像小时候那样你牵我我牵你地走，所以是千寿郎领路，用人随后。如果炭治郎在，他想他可以挽住他的胳膊，就像海报上的青年男女一样走在亲昵地走在路上，这条路也会走得别有一番趣味，或许千寿郎会与炭治郎侃几句，面对父亲也不必那么拘谨。如果、如果、如果……他想了半晌，觉得身上的太阳光都不暖和了，千寿郎转过来笑他：“兄长老是在炭治郎这里犯小孩子脾气。”
　　他因被弟弟看破了心思而害臊，顺势说：“太阳都不暖和了，真冷！”
　　吴服店老板显然眼熟他们，毕竟父亲与儿子们如此肖像。和服礼盒在前台堆了小山，打开来一一让他们确认，杏寿郎的指头移到自己那件和服后头忽然停了，指着那件鹤纹心生疑问：“这件难不成是给一个年轻孩子的？”
　　“什么年轻孩子？二十多岁，和令弟一般大。”
　　杏寿郎忙改口：“你看我早叫习惯了，应该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他穿起来一定很好看的，他穿起来长什么样子？……”
　　杏寿郎坚持要自己搬动四个沉重的盒子，摞起来的盒子致使他更加看不清眼前的路，买来的其他物品统统挂在他的身上，给他装点成了一棵圣诞树，可磕磕绊绊向前冲的势头却不减，急得后头追他的千寿郎和用人劝他慢些。杏寿郎却忍不住，神思随着他跃动的步伐飘到不知多远的天边，飘过高高的山，低低的云，梦想中的心上人的故乡。他还没去过那地方。那地方该是什么样子？……再赘述已多余，不论红的花，白的果，绿的叶，倒影的清流照亮了谁的青春，一切都是诚可待的，一切都是被托付于“梦”的，不要想了，再想就是想赶紧飘到心上人的身边去。
　　于是他和千寿郎在炼狱家折腾了起来，父母共同居住的房屋、兄弟二人各自的房间，以及炭治郎来作客暂住时盖的那几床铺盖，全部都拿出来，全部都晒起来，全部都铺开了晾到院子里去。杏寿郎是够高的，他掸开被褥甩上晾衣杆，拍打时能闻见炭治郎身上的味道，于是他偷懒了怠惰了优哉游哉了，在那几床被褥间耐心做扑打的工作，千寿郎在远处见了直摇头，叫用人们都去做别的事。晾完了被子还要清理家里陈旧的杂物，此时此刻千寿郎彻底成了家中的主宰，指挥他的兄长和父亲来认领不要的物品，做一场彻底的“断舍离”。父亲对这种活动兴致缺缺，但还是跟着孩子们上蹿下跳翻箱倒柜。
　　按照家中长幼顺序，头一个打扫的是父亲槙寿郎的屋子，但由于父亲如今住在棋室而父母有间搁置下来亟待打扫的屋子，头一个“开刀”的就成了那间曾共同居住的房屋。“断舍离”的活动开始了，千寿郎率先翻出一卷书卷，父亲赶忙制止：“不能丢，这是瑠火的遗物。”杏寿郎翻出一串手链，父亲连忙夺过来，“不能丢，这是我和瑠火的定情信物！”槙寿郎自己找出相册，坐下来摸着相片说：“这个也不能丢，所有人的照片都在这里。”
　　兄弟二人围到父亲身边看他翻着相册页，都紧跟着问：“都是什么时候拍的？拍的时候都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指给他们说，我在杏寿出生的前两年和你们的母亲有了约会；第二年与瑠火结了婚；这一年杏寿郎出生了；这一年一家三口出门玩；这一年千寿郎出生了；这一年过男孩节，杏寿郎得到了一个莳绘长持，千寿郎得到了一本植物图册；这一年你们的母亲病重……这一年你们的母亲走了；这一年鬼杀队解散；这一年千寿郎出去念书；这一年所有人都在地震中劫后余生……
　　话是越说越多的，回忆是越想越无穷的，相册却薄薄一本，压在一起拥挤了多少回忆。杏寿郎坐在旁边在后面的照片找不到自己，心忽然冷了半截。他确乎、确乎、确乎……确认的话就不要说下去了，留在这里毫无疑问是拖拽灶门炭治郎在人间的步伐，叫他分不清梦境分不清现实。
　　千寿郎合起那本促使父亲再欲说下去的相册，督促众人抓紧投身进大扫除的工作。接着是杏寿郎的卧室，其实大体上干净整洁轮不上需要打扫的地步，不过杏寿郎仍然选择与家人一起进行“断舍离”。他找出了莳绘长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剧票，他把它们收起来了；他找出了装着母亲风铃的小盒子，郑重地放好了；他找出了千寿郎为他缝补的衣服，兴奋地掸开给家人展示；他找出了一张与炭治郎的合影，赶紧塞进相框里装起来；他拖出大箱子，里面几乎全是五年来炭治郎带来的礼物。千寿郎与父亲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乍一看还能瞧见衣架上的市松纹羽织……
　　至于千寿郎的房间才是最需要打扫的，他常年外出上学不回家，房间搁置无人居住，容易落灰。大概因为地震后遗症，千寿郎的房间总有一股草药香，堆积起来的药用品多得能挡住门，书架则堆了颇多的书，母亲酷爱读书，所以有一大半是母亲的遗物，另一大半是植物图鉴与专业书籍。同时千寿郎的房间也是最容易打扫的，除了那扇飞鹤屏风不好收拾，其余只需要抹抹灰尘，至于炭治郎送给他的东西都在厨房里。
　　“他每回来都会带很多特产，接久了都算欠人情。”
　　“炭治郎常来吗？”
　　“经常来呀！他来的时候一直待在你身边。”杏寿郎眼看面前的千寿郎路过厨房时的惊异神情，“下次得送些什么回去。”
　　“送些什么？”实际上杏寿郎不清楚何时能与炭治郎见面，对于礼物的选择还没有定性，况且他想尽量避免与炭治郎见面，至少能不拖着他陷入此地。
　　千寿郎戳着他哥哥的脑门，狡黠地说：“这里不就有个天大的好礼物吗？我看干脆把兄长送给炭治郎得了，他一定很高兴！”
　　“我羞脸还来不及！”炭治郎听到这里惊呼，“我看他不像这样的人，说不准是您编来吓唬我的。”
　　“我吓唬你干吗？”他的指头点他的眉心，点他们裹在一起的胳膊，“我们现在不就是——”
　　炭治郎拿手堵他的嘴，嘀嘀咕咕说：“好了好了，不要您说了，您成天拿那种捉弄人的话哄人。”炼狱做出顽皮的样子，眯着眼亲手掌心，虽说掌心粗糙，但凹陷处自有柔软。
　　“现在不说哪里还有机会？我就要说，要让你听见，要向你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他被他绕进去了。
　　“我要问我还会使你嘴里发苦么？”
　　炭治郎心里是高兴的，不过炼狱之前的捉弄倒叫他也有了顽皮的心思，故意反问道：“发苦又怎么样？不发苦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论你嘴里苦不苦，只要你肯回答那么我就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真的吗！您……”他惊喜地说。
　　他正要说的话再次被外界的喧闹声打断了，话说得太颠沛流离。这回响的仍然是那座教堂的丧钟，距离他们坐下闲谈到现如今耍闹，丧钟是已经响了三次的。不知道谁家的人要丧钟为他鸣个三次，不知道谁家的人能够抬进那种冲天的教堂。车上开始涌现出猜测的话语，谈论起上个站台的“哈利路亚”事件。都说凡是“哈利路亚”等吟唱声出现的站台都代表着附近有刚死去的人，只看他们是如何安葬的，列车行驶以来有些人看见的是基督教堂，有些人听见的是佛堂诵经，还有些就是传统安葬方式了。不久唱诗班的吟唱声居然飘进了车里，听声音是从脚底下渗来的，孩子稚嫩的歌唱被管风琴乐声拖着坠进车里，遥远的高空云层下边，在粉红色的沙地上走出一串黑色的人影，隐秘的，幽静的，肃穆的，还有落着泪的，炭治郎看见那串人影相互依偎相互依靠地走进教堂，呜咽的哭泣声仿佛在这里都能听见。
　　“世上每天都有人离去，每天都有人在离散。”炭治郎痴痴地呢喃，“到时我就在那里……”
　　“嘘，先不要作声。”
　　炼狱将他从窗户前拉了回来，随着列车向前行进的止步他们头上的播报机里的女声又开了嗓子：“前方到站……”是某某教堂的名字。车门打开里面的谈话声瞬间成了外面唱诗班声的附庸，上车的人一个个面色红润、慈眉善目，大多仍以老人为主。里头就有个戴圆框红眼镜的矮小老妇人仿佛知道他们坐在哪里似的，目光立刻向他们这儿射了过来，炭治郎嗅到老妇人身边有浓郁的饭堂子味，要说那目光看的并不全是“他们”，一定要说那就是在看炼狱杏寿郎。他悄悄望向炼狱，炼狱已然呆了。
　　“您认识那位老人？”
　　炼狱还很年轻，所以对十年前的记忆还是很熟习的。老人虽然老得厉害辨不清面容，大体的面容轮廓却不得不令炼狱回想到车站里的那对祖孙，况且瞥向他的神色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十年前一个样，十年后又是一个样，十年十年，原来故事都迟滞十年了。
　　“说不准是……”炼狱立刻促狭地改口，“不，我不敢确认。或许是，或许又不是……”炭治郎只觉得炼狱的气息变得不稳并走向焦急，可声音却很安静：“话得你说一句我再说一句才能连接下去，我说完了我的，现在轮到你了。”
　　炭治郎心里涌着疑虑，但他暂且将这些放了下去，变成讲述，讲述是很长的，回忆就如老人织布，一旦提起便絮叨个没完，好在炼狱很爱听故事，对炭治郎的叙述并不感到厌倦。听炭治郎叙说实际也是绘制对未来的想象，通过炭治郎的眼睛折射进梦境中陪同他度过了安稳的五年、发展的五年，不然炼狱就没法乘坐电车，没法知道巴黎奥运会，没法经历关东大地震，更没法看见千寿郎的伤势。他爱听故事的习惯在母亲那儿养成，在千寿郎诞生前，在这个家还只有三个人时，在他还不能独睡的情况下，母亲搂着他，他搂着母亲的胳膊听完了民间的传说，大些了他开始尝试在纸笔上画出故事里的场景，那时母亲的起居室里常常滚动着五颜六色的画笔。母亲喜欢看他涂鸦，称赞孩子的涂鸦里实际藏着对未来的想象。
　　全神贯注听炭治郎叙说是一种享受，他的讲述充满了乡野的气息，他是大山的传教士，湿润的泥土，葱郁的高林，脚踏过的路，我们的双手铸就出的一砖一瓦，大自然鬼斧神工下的一草一木，春季花开鸟飞，冬季万径人踪灭。讲吧！多好的太阳，拿出衣裳来晒晒；讲吧！多好的风儿，千草万枝摇曳风姿了；讲吧！多好多好的人儿，让我们在云取山重逢。云取山的水，云取山的土，云取山的石头，云取山的小路，都在诠释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索，都在诉说着重逢、重逢、重逢！
　　回忆的叙述说完了，该落笔了，两个人各自心绪太乱，车里太闷，炼狱拉开车窗，胳膊肘搭在窗边享受夜风，喧嚣的风儿吹乱了金黄的发丝，他悠悠地说：“车快靠站了。”
　　“下一站是哪儿？”
　　那扇窗前再次浮现出两只人影，山不再流光溢彩，在月的照拂下格外冷峻。那巨大的山脉割断了天上的相思，地上的灯火隐约亮了出来，不知道是天上的银河在返映地上的街市，还是天上的街市流入了地上的黑暗。炭治郎心跳如擂鼓，他知道答案，因为那地方再熟悉不过，那里是云取山。
　　哐啷一声，像火车落地撞击铁轨的声响，天空无限向上延展，高天阔地重回眼前。高山来了，流光溢彩的山林成了地母温和厚实的怀抱，粉红的珊瑚回归了一望无际的栽满向日葵的大平原，而黑夜依旧持续延伸，月亮正大放光彩。高山来了，炭治郎趴在窗边，看见那山的严峻，初春的夜风吹得他打哆嗦，他从没觉得这座山竟如此陌生。窗外是山的影，车内是人的影，炼狱杏寿郎面上挂着一道微笑，悲悯在嘴角胡乱抖动。
　　“这列车不是来接你的，我也不是，炭治郎，到了道别的时候了。”
　　“炼、炼狱先生，您知道……”炭治郎悚然一震，“我们的事情……完了？……”
　　夜奔哪，他们要做这道别的难事了。
　　炭治郎扑上前揪紧炼狱的衣袖，他的指头很用力，指尖发白，手腕颤个没完。但他既没有在颤抖中失声痛哭，也没有在莫大的悲哀里想着逃避，只是走近炼狱身边，闻见他身上有炼狱家神龛前燃烧的檀香气，眼前再次浮现出袅袅香烟在牌位前盘旋浮动的情景，那炷香每年夏天都在插在炼狱杏寿郎的墓前，有时候下着雨，有时候是大晴天。雨天里香易灭，千寿郎改成送花，花是炭治郎从云取山上采来的；晴天里墓碑闪着光，碑前的石子踩得稀乱，日头真大，热得人迷糊睁不开眼。他垂下脑袋看见两人靠拢的双腿，两只交叠的手掌，各式各样都有了路行至将尽的潮头。本以为泪已为炼狱流干了，炭治郎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落下来，两只小小的眼眶成了池塘，蓄满了水，抖一抖就满溢而出。
　　车缓缓停下，风景正变得清晰，旧车门正缓缓打开，不曾想连云取山这种小地方也有那么多人要上车。炭治郎不肯松手，心一横，牢牢握住炼狱的手企图一块下车，他想只要摆脱了这列车炼狱便不再去往彼岸，只要下了车他们的事情就还可以继续。他急得要发疯，无数的人朝他奔涌而来，仿佛千军万马踏着他们的铁蹄与车轮追着碾了过来，倒行逆施者呵！倒行逆施者呀，你是要被车轮全都轧死的！人海的急湍汹涌而来，一个浪打了过来，躯干被挤压了，两人立即东飘西荡站不稳脚跟，千百只脚夹在千百只腿中间辨不清谁是谁，又一个浪甩了过来，胳膊被无数的肩膀推搡来推搡去，一会儿抬高一会儿压低，灶门炭治郎在这头，炼狱杏寿郎在那头，相牵的手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跟我走吧，我们逃下车！”炭治郎断断续续哽咽着，两道细眉走成了弯路，顶大顶圆的眼睛晃来面前，没兜住，把泪晃洒了，“你问我的嘴里苦不苦，苦！太苦了，我的嘴是苦的，我的心……连同我的心也是苦的。我一个人在苦里浸了这么久这么久的年月。现在我告诉你了，我要求你、要求你不要走！”
　　“炭治郎，我不能逃也不能走，命运叫我不能逃跑，性命让我不能再走了，可是你还活着。”
　　炼狱不施力气主动抓他，人流越来越多直至形成了一片海，横亘在二人中央。海浪在扑拍，在旋转，浇得唯一的连接愈来愈松。可是炭治郎的力气快走尽了，不如说回到云取山后他的体力就一直不如从前，追上火车早都燃烧了他的半个肺。炼狱的话字字句句割着他的心。恐怖的人潮骈肩叠迹，无数晃动的身体将炼狱往火车深处推，仿佛要将他们都吃了，一阵绝望的心情浇溉了炭治郎满头，他奋力往前够也只能够到炼狱杏寿郎的指头，他绝望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失掉他。
　　“我的眼睛花了，看不清。”
　　炼狱捏捏他的指头，轻声说：“眼睛怎么会花呢？”
　　“是泪呀，是眼泪，我看不清眼前的人，看不清路，什么都看不清……杏寿郎先生，我真想、真想——”
　　一个大浪拍了过来，炭治郎惊惶地叫了声。离别的话再来不及说出口，风来了，他们被冲散了。

　　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
　　在纸上绘制它的设计图，你是成年人，可那是孩童在作画，请你换位思考用最天真最纯洁最善良的一颗心来想象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
　　这是最后一个部位，但孩子没有完成，蜡笔给你房间的榻榻米画得五彩斑斓，这是他趴在你房间得空悠闲的众多乐趣之一。在他的想象之下这列火车主要由你讲述的故事与传说构成，车身是夜晚的星空，铁轨是金色的浪沙，珊瑚树开在站台，山峦浮光摇晃，孩子一边涂鸦一边摇摆着两条腿说：“母亲，山上的路好像溪流啊！”
　　你的孩子举起画作摆在你面前，画中的高山间果真藏着白色蜡笔作下的溪水线条，但正因为你看见的是白色的溪流而不是蓝色的溪流，你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问你的孩子：“为什么河流是白色的呢？”
　　“太好啦，您发现了！因为这里的天上有月亮！”他兴高采烈地指向画幅角落里的圆月，平常那个地方往往待着太阳，“月亮照白了河流……”
　　“说不定月亮流的眼泪落到山头，就变成了山间的小溪流。”
　　“月亮也会哭吗？”
　　“月亮看见地上的人过得不快乐就会哭。”
　　你的孩子嘀嘀咕咕地重新趴了下去，拿起红色蜡笔在一旁悄悄画了个太阳。
　　“母亲，您还是不相信吗？我在那片向日葵田真的看见了这列火车！”
　　你想知道孩子为什么会对火车感兴趣，他对火车的痴迷程度甚至让你这位母亲坚信他未来或许会与火车发生联系，于是你问了：“母亲相信你，可你为什么对火车这么感兴趣？”
　　“不知道！只因为我看见它了，火车轰隆隆的好响亮好强大，让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孩子继续说，“母亲，以后我们能一起去坐火车吗？”
　　坐火车要去哪里呢？你因为孩子的一句话开始思考了，你丈夫工作太过繁忙抽不开身，你外出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又多有不便，但你还是想了想，最终对孩子许下约定：“母亲答应你。不过做事要一心一意，你的火车还有最后一个部分没有完成。杏寿郎，让我们来想想，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母亲问，将蜡笔递给孩子。
　　“我知道，是车尾！”
　　炼狱杏寿郎说完，在粗纹纸上描摹涂改，终于完成了他童年的第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