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是一件难事》秦始海夫诸

7、火车（上） 一列火

　　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
　　在纸上绘制它的设计图，假设都是孩童在作画，用最天真最纯洁最善良的一颗心来想象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
　　车头。
　　粗纹纸，细铅笔绘出一个简单的巨型火车头轮廓。担心不像是吗？孩子的笔触对于复杂的火车头来说是有些童真了，不过还得是孩子的笔触。在纸上画一个铁轨和蒸汽口吧，象征那是喷气的地方、呼吸的地方，长长的火车驶向铺满轨道的长街。
　　铃木叮铃咣啷、噼里啪啦地摔进了长街，撩了两下头发，在春风里狼狈地拍干净旧衣服上的雪水。屋里头走来的父辈摽在门边斜睨他，不断喷气的两只鼻孔神似火车蒸汽，身后是高堂和家族列位组成的巨大城墙。黑云涌动，车水马龙踩踏的脏水溅湿了铃木的衣裤，他撑住冰面想爬起来，又遭了父辈一计眼刀，悻悻然缩回手。街道疏于打理有些肮脏，季节马上要开春，冰雪有逐渐消融之势，到处都是一摊一摊的黑水返映灰天白云的颜色。在这里，你可以看见脚印弯弯曲曲、正正直直、平平摆摆向四周延展，从镇子的主干道起树苗向四周拔节而长，无不在提醒众人：收拾收拾，春天的第一场雨水就要来了！春天哪春天，在高天策马扬鞭乘着东风，很快就要来了！季节的春天要来了，可人的春天究竟在哪里呢？远处一望无际的辽阔白云跑得不见踪影，金光的波纹渲染了天际，天空又红又黑，要亮不亮，吊着口气似的。铃木的目光被两边闪烁着的明亮霓虹灯的店家招牌所吸引，五光十色的变动灯泡弹出三个英文单词：Light，Heart，Power！
　　“家里的产业就等你回来继承，还想上哪儿去！”
　　“我要上东京去！我不要舒适。我要念书，我要神，我要诗，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爱，我要美好，我要罪孽，我要一切的一切！”
　　“混账！什么神什么诗什么自由又危险，你的脑子是读书读坏了！铃木家累世累代积累下来的产业，你胆敢不继承，就断了你的经济来路！”
　　路边坐着个削荸荠的妇人，头顶围根碎花样式的破布，正笑着往泥水里扔果皮。她的刀又亮又快，银晃晃亮晶晶的刀光倒映出她冷笑的脸。黑色的荸荠皮抛了出去，一块一块漂浮在雪水未消的水洼里，马车飞踏而过，铃木的头上脸上多出好一沓果皮。妇人见状，捧腹大笑，狗见了他都往脚边凑了凑，鼻头动两下，在他跟前打转。
　　“你笑个屁！”
　　“笑你愚蠢。”
　　铃木羞愤了，怒目而视，待父辈转身关紧大门，就跳起来要扑打她。
　　妇人叫着躲开，指着他骂道：“你是念过书的人，念书的人怎么能打人呢？”
　　“读书人的事不叫打人，我要好好跟你理论理论！”
　　铃木继续与妇人兜起圈子，妇人随手将手中削好的荸荠砸向铃木的脸，他一个趔趄再度栽进泥水中。
　　“你可是东京人，把头仰起来呀！”
　　“你、你笑话我！”
　　“我敬佩你。”妇人拍拍手，当真在笑，“我敬佩你高高在上的架子，敬佩你每次回来都仰着脑袋看人，敬佩你胸有成竹却畏手畏脚，敬佩你读过几本书就装作圣贤。”
　　铃木被她说得彻底臊红了脸，那胸中心头，那喉头气管，那脑中气血沸沸腾腾、洋洋洒洒、咕噜咕噜宛如烧沸的水要顶开了壶盖儿。东京人嘲笑他是乡下人，乡下人嘲讽他是东京人，乡下人还是东京人，自由与爱还是家产与继承？他脑中一片混沌，拎不清轻重缓急，从泥水里拔地而起想掴妇人一个巴掌。他认为他有资格打妇人，并且这叫教训不叫打人。然而他猛举起手后又没有勇气抽打了，他想想打人是多么丢人的事，高举的胳膊在妇人尖声的呵斥下蔫蔫巴巴垂了下去，像一只败北的白旗。
　　“我要是你，我会说——”
　　“你说什么？”
　　“我要钱！”
　　嘭！店门猛然闭上，铃木脚边的白荸荠果已经裹满了浑泥，瞧起来成了黄不溜秋的水中泥鳅，那只狗的尾巴勾着他沾满泥水的裤腿，将黄荸荠果吃了个干净，随后摇着尾巴跑进夕阳之中。他回到家门口捡干净散落一地的小说诗集、杂志刊物，几封退刊的通知信匆忙展开又匆忙收起，他哆哆嗦嗦撕碎了纸张，撕了一半又颤颤巍巍地收了起来。铃木摸了摸口袋，还余下的几枚钱刚好够他在澡堂子里泡个澡，大不了在镇上做做细活凑齐念书的车马费，至于之后的事情也只有走一阵说一阵了。
　　铃木收拾好细软，一身黑一身黄地走在微微的春风中，过往的人都冲着他指指点点直窃笑，铃木拿袖口遮住脸，不愿让人认出他，偏生他标志性的微内八走姿说明他是铃木家的长子，身后总传来“那莫不是铃木家的”猜测声。声音都说他们读书人精神大多不正常，这时他势必将步子迈快些，恨不得赶紧逃得远远的，逃到天边去。铃木想到那列象征自己生命之线的火车——还从来没见过途经云取山镇的火车的头部。不同地区的火车头会不会不一样？他经他人之口听说到。而火车头与山头大致相似，都属于庞然大物，黑暗中释放巨大的威慑力，不是在夜中忽然现身便是尖啸着穿过黑暗，如果还能追着火车跑一次，他真想追上火车，追上火车头，看清这列车的火车头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对了，追火车。
　　春风太冷，春寒料峭，云取山的田野开始来了埋头苦干的庄稼人。铃木裹紧身上湿透的厚重大衣，踉踉跄跄沿着长街的墙角走，脚下滴滴答答滴满了泥水，不知不觉走出了热闹的镇中心，来到了追逐火车的地方。他站在高处眺望夕阳下的云取山原野，一片好的春光，一片满载绿意的好地方，戴斗笠的，弯下腰去的，披蓑衣的，农人们两条腿扎进水土中，卷高了裤腿搂高了衣袖，驮起满地红光的太阳。他看见水牛成群结队地在田里前行，背上挂犁身后走人，零星的棕马走在远方挑两坨重包裹，狗撒开四条腿狂奔在田间地头，休憩的农民坐在田垄边吃晚餐。他看不大清，或许是简单的饭团，或许是更便宜但能饱腹的食物。这就是云取山的全貌，云取山即将到来的春天景象。时间还在走吧，那是不会停的，时间已经走过了本世纪的春天，而一九二五年的春天必然是个好时候好节日好季节。人类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而群山跌宕起伏之间，有飞雁盘旋。夜幕降临，城镇中横七竖八的电线杆子撑住了黑天，飞雁降落成细小的乌鸦在那里嘎嘎叫唤，铃木更冷了，知道再不找个澡堂子洗洗澡自己恐怕会冻死，不得不沿着小径折返回城镇中心，避开了大路。
　　小路附近开满了成衣店与布料店，过年时候是妇人和孩子最爱光临的地方。店内的成衣样式不算新颖，但能满足云取山群众基本的穿衣水平，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嗅得商机，云取山开通铁路后有不少商人跑进城里调取漂亮货，爱美肯花钱的姑娘们自然会掏钱，这算成衣店老板们私底下广为流传的赚钱方法了。至于布料店则濒临灭迹，工厂的成衣加工机器大生产普及后，布料店自设的小作坊拼不过工厂流水线的生产货，倘若是云取山镇懂裁缝的，也不会特地来布料店做衣，顶多买几块布自己回去踩机器。所以与其说是开满了成衣店与布料店，不如说是只开满了成衣店。
　　过完年，这条街萧条不少。外出做工的人出去了，妇女与小孩没有制作新衣的需要了，整条街虽亮堂如白昼，苍茫的黑夜还是压过了灯光的迹象，在高空中看，云取山的灯光不过是全日本渺小的一点罢了。去过东京的铃木觉得云取山还是太乌漆麻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攀着墙路过布料店，听见里头有人在交谈，认出了他。
　　“铃木先生？”
　　铃木赶紧抬手遮住脸，店内的人见他要走，急忙跑出来拉住他。
　　“你躲什么，我是炭治郎！怎么搞成这样？”
　　认出是炭治郎，铃木这才放下手解释道：“摔进坑里了。”
　　“最近连天下雨，路滑不好走，人一摔容易爬不起来。快快快，你赶紧回家去洗洗澡，晚了天就冷了，冻人！”
　　铃木忽然觉得布料店的光有点儿照不清炭治郎的脸，他觉得炭治郎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不像是真正的人在对他说话。
　　“我……”他绞尽脑汁想对炭治郎倒出前因后果，对方却一脸都懂的表情，将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你不介意的话就再去我家一趟。”
　　铃木感激地看他，脑袋点成了抖谷的簸箕。
　　铃木跟随拎着两包精细布料的炭治郎回到了云取山半山腰的灶门家，进门前他再次偷偷瞧了眼门口的墓碑群与红枫树，都依然静默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几尊雕像。没点灯的灶门家与头回来不一样，它黑暗、深沉，睡在无人吵闹的半山腰，门口火红的枫树依旧微微挑亮了入口道路。铃木注视炭治郎率先环抱树干轻声说“我回来了”，再默念“欢迎回来”，随后拉开门迎接他进屋。炭治郎烧炭生火打水烧水很利索，到家不久给铃木翻来一件换洗衣物，铃木穿上去短了半截，露出两条小腿，不过好在暖和，炭治郎招待他钻进被炉里便出门打生活水去了。
　　半山腰的晚上寂静得没有丁点儿声响，铃木睡在东京的住处时听街头呼来喝去的车马声，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搂着酒瓶吹牛，汽车鸣笛滴滴叭叭经常吵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若是突如其来一阵雨，雨水噼里啪啦碎在窗户的铁皮棚顶上，隔壁的年轻情侣在此时浓情蜜意坠入爱海，咿咿呀呀叫个没完没了，与咚咚当当的雨水杂音一块折腾到后半夜。每到这时候铃木会勉为其难地怀念云取山镇的夜晚，静谧，美丽，大地母亲睡在那里，地的床铺，柔草的天鹅毯，天的被褥，星的点缀，美丽极了。回到云取山镇的本家，铃木每天得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不是被那位太太拽着参加宴会，就是陪着那位小姐跳跳舞，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在隔壁镇开沙龙，他要精心打扮陪过去玩，回来后谈生意，与几位姑父叔父兄弟长辈争论项目合同，争论当下格局。铃木累了、乏了、困了，叫他去做什么那么他就去做什么，有几次他忍不住了发疯跑出去，要么被找回来，要么短暂地躲到炭治郎这里。夜里睡在床上，耳鸣迸发，屋外的狗叫声如同祖父父母亲戚的叫喊声，吵得他神经错乱，静谧的黑夜要吃人，他不禁怀念起东京住处的夜晚。吵闹，纷乱，狂欢的人群在那里笑呀跳的，灯火辉煌如昼，彻夜不眠颠倒黑白，沉醉不知身上纷乱之事！如今铃木第三回来到半山腰的灶门家，夜晚的灶门家，难得一阵安心气息包围着他，或许是门口飒飒的红枫给人安心感，或许是柜台供奉的日轮刀给人安心感，或许……或许是那张集体合影照片吧。
　　铃木趴在被炉桌上，仰头望一望顶上的吊灯，屋子里黄澄澄的，烧炭人的小屋貌似都温暖。他环顾到曾经提出问题又放下问题的刀上，那把刀仍旧静静躺在那里，干净整洁光滑，不会脏，不会生锈，摆在那里凝视他。铃木变着法子试图解决自己深思熟虑之后提出的荒谬问题——为什么？什么为什么？炭治郎会给他什么答案呢？上个月见过隔壁镇政客的狂热呐喊，铃木摇着脑袋说这世道真没救了。没救喽！无论是冲击大厦，还是堵街游行，抑或是发放传单，公园大会，自行车牛奶箱里的红色布条在风中飘扬，闹起义，还是反动？一九一八年的西班牙大流感，一九二三年的关东大地震，首相一任接着一任换，口号喊得天花乱坠，回到云取山一看，还是跟十几年前没两样。
　　不神奇吗？有一群人默默无闻用命去搏，有一群人夜夜笙歌钩心斗角。
　　这世道，就这样。
　　就这样吗？
　　推门而入的水声来了，吭哧吭哧喘粗气的声音来了，山间风声一阵呼啸被拉门抵挡在外，玄关处的炭治郎拎着满木桶冷水到灶台前，他趴在瓷缸子边将手探下去勾木瓢，转了半天捞出一瓢湿漉漉的冷水。哗啦啦，哗啦啦，水声像极了学堂里书页翻动的声音，“恭喜铃木获得本学年优秀生”，齐刷刷掀翻了屋顶的掌声潮水般涌来。哗啦啦，冰冷的云取山溪水倒进锅子浇出炭治郎的倒影，他蹲下去拾掇柴火擦燃了火灶，在另一口灶前的台子里翻出祢豆子带来的鲜鸡蛋，拿到手里盘两回，又去隔壁的小储藏室取来一块风干的肉。
　　“铃木先生，您今晚得将就将就了，我家只有这些。”
　　炭治郎的问询搅乱了铃木眼前的幻影，他闻声赶到小灶房，漆黑油亮的墙壁上挂着一盏小灯泡，两边贴着熏黑的日历，日历的年份被熏得看不清了。海报中或是艳丽鲜艳的歌女，或是当下流行的化妆品，少部分的地方风景。灶房过道很窄，只能容纳下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大约因为炭治郎身材很瘦，铃木勉强挤了过去。
　　“嚯，这还叫将就啊？看看，风干肉、野菜、鲜鸡蛋，我在城里都吃不着这么好的。”
　　“肉和鸡蛋是我妹妹和善逸带来的，之前他们俩回来还说要做炸猪排、咖喱饭和可乐饼，我吃不惯，剩下的肉就都风干了。”
　　“你妹妹？我见过她，她的男友我妻善逸在我校经济科学习，听他说和你是朋友……”铃木住嘴，“嗐，他？我可惹不起，脾气比牛大。”
　　“善逸？哈哈，自从他搬去东京生活念了书，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他了，各种各样的经济名词说来说去，我又听不懂。或许人都是往前走的，他看起来才像个真正的大正人。”他摇摇头，“如果伊之助在就好了，他指定喜欢吃那些。之前我们还住一块的时候，伊之助经常抢善逸的天妇罗吃。”
　　“伊之助又是谁？你们还住在一起过？”
　　“善逸和伊之助都是我的朋友，鬼杀队解散后他们在我家短住过一段时日。”
　　“哇，那都多久了？”
　　“是呀，都多久了，十几岁的事情吧。”
　　“十几岁而已，别说得那么老气横秋嘛！你现在不也才二十多岁。”
　　炭治郎舀满一盆水，将干肉丢进去泡软，等待的时间里开始择洗野菜。
　　“我也就活二十多岁。”他笑笑，手真利索，在水中穿行着，眼睛在昏黄的灯中翻找野菜的枯枝烂叶，“我记不住东西，所以十年八年前的事都像回忆儿时似的。”
　　居酒屋里的怪罪声响起来了，善逸责怪的语气说得铃木心头一紧，差点儿忘了灶门炭治郎是个短命的人。他摸了下心窝，捂了下耳朵，仿佛善逸的怨怼又冲了过来。他想看看炭治郎对死亡的反应是什么，索性留在灶房一块洗起了野菜。铃木不会洗野菜，炭治郎看得出来，水里的菜不是新鲜的被扯走了，就是只烂了一片的叶子要全部丢掉。他是那种能问出“子见夫子乎”的读书人，况且家境相当阔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常。不过炭治郎任由他干活做事，因为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忙起来好，忙起来什么事儿都忘了。铃木继续观察炭治郎的神情，发现他谈论死亡风轻云淡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而是在说其他人的生死。炭治郎微笑的眼睛专注地瞧着水中的楤木芽，一拨一拔，他冻红的手指在水中游鱼般穿梭，灵活异常。
　　“对不起，我刚想起别人曾告诉过我……唉，对不起，真对不起。”
　　“什么？用不着道歉，我不介意。”
　　“你真不介意别人谈论你的死？那可是死，你会死。”
　　“你觉得死是什么？”
　　“睁开眼看不见天花板，没有意识，不能行动，多可怕。”
　　炭治郎摆摆脑袋，眼睛依然在微笑，“睁不开眼我就睡下，不能行动我就任其漂流。唯一遗憾的……”
　　“唯一遗憾的？”
　　“就是见不到祢豆子的未来，”他放下野菜，小灯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命运对她太不公了。”
　　“那么你自己呢？”
　　“我自己？做好分内之事，过好每一天就好。”
　　居酒屋中善逸曾挑起面条埋怨炭治郎的脾气秉性，实际上善逸挑起的不是面条，而是他那两只哀怪的眉毛。得了罕见病，活不过二十五岁；这个人这辈子都不懂得为自己考量；十五岁前为家人和炼狱先生，十五岁之后呢？还是为了家人和炼狱先生，整日将长男长、长男短挂在嘴边……当初铃木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世上居然还有这等奇葩，现在他不得不信了。说到炼狱先生，共同出门逛街回家的记忆蔓延了铃木的印象，那个傍晚的电车里，炭治郎的泪花儿如落满玉盘的珠串，哪怕他捂紧嘴阻止哭声奔涌而出，但离去的背影踩着一种难耐、一种挣扎。他目送炭治郎走上了火车头般高大的云取山。“炼狱先生”是死了的人，炭治郎是还活着的人，活着的人挂念死去的人，他们俩是不一般的情人关系，情人挂念情人也是应该的。
　　炭治郎捞起野菜甩干净水，随手放进沥水篮中。他一只手活动多有不便，比如他得先将干肉夹出来才能倒干净盐水，再然后从蒙满油疙瘩的橱柜里翻出一小瓶油，生火架锅，填灶做饭。铃木蹲在炭治郎脚边往火中添柴火，干肉丢进油锅里迅速翻腾起一股油香味儿，翻炒不久屋子里弥漫淡淡的咸香，紧接着放盐、倒几滴不认识的调味品，锅铲翻炒间灶台锅底迸出压不住的火光。红色黄色的火焰快乐地推动锅子摇晃，火舌舔遍了锅底，肉香葱香蒜香此起彼伏，时而一高两低，时而一低两高，时而爬上山巅，时而深入溪谷，最终如同河湖入海汇成一体。一盘色味俱佳的硬菜端上了桌。铃木闻了叫得格外欢快，扔柴火的心更甚，唰唰唰，一根接着一根扔进去，扔进去，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哔啵哔啵，炸得木屑横飞。
　　炭治郎打鸡蛋的手抖个不停，喊道：“火太大了，稍微小点！糊了糊了！”
　　“糊了？”
　　“全黑喽！”
　　铃木抻长脖子往锅里一瞧，果不然瞧见锅底浮着一滩焦黑油亮还在咕噜咕噜响的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想到吃饭太激动。”他稍微停了下来。
　　炭治郎抄着锅铲在灶台前笑得前仰后合，铃木见了奇怪，问他笑什么。
　　“炼狱先生也是一个劲儿往灶里头添火，听千寿郎说，有一回厨房都烧黑了。”他笑出眼泪来，腾出手擦干净，烟立刻熏得眼睛又冒出泪花，“他在我的梦里也这样。一个劲儿添火，稍微把控不住就烧煳了，实际他做饭很好吃，只是掌握不了火候。我曾经在炼狱家的灶房帮千寿郎煮饭，炼狱先生那会儿想进门却不敢进，两只脚在门槛边迈来迈去来回跳舞。他说要帮我打下手，要给我添柴，好说歹说，千寿郎勉为其难答应了，留下我们两个人待在灶房。他专心致志往火里丢柴的动作，红云霞似的脸，我都记得。”
　　“他的事情你都记得这么详细？”
　　“是呀，他占了我大半个心。”
　　“真难得，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死心塌地的人。”
　　“难得吗？可我们俩还什么都没有呢——什么都来不及说，他就走了。”
　　“所以你上个月去炼狱家就是为了拜访他们？”
　　“对，每年都去，不仅拜访生者，还要祭奠死者。今年千寿郎还给我送了草药。”
　　“千寿郎……”铃木一琢磨，“噢！你说的这位‘千寿郎’是炼狱家的，姓炼狱？”
　　炭治郎翻炒完鸡蛋，出锅端走洗干净锅子，开始煮野菜汤。他随口一问：“对，炼狱千寿郎，杏寿郎先生的弟弟。你怎么知道他？”
　　铃木跳起来，在狭长窄小的灶房里转起了圈，手在半空中做出手势不停摇摆，意味着他在思考，他的大脑在高速旋转。他步伐匆匆，看得炭治郎眼花缭乱往锅里倒野菜，又盖上锅盖开始闷汤，等了半晌等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的意思是缘分使然，不必过多苛求。谁知当铃木转到第十八圈、炭治郎揭开锅盖，喷香的汤汁味满溢而出时，铃木大叫一声：“有了！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炭治郎没有停下盛汤的动作。
　　“我知道这个人，难怪那天碰到他觉得尤其眼熟。”铃木坐下来开始叙说，“我在东京见过他，地震中。他因重伤进了难民营，知道他的人都传说他被房梁砸中前护着一个孩子，救人时掌心被钢钉刺穿了。刚进难民营那几天他成天高烧，嘀咕不断，不是呼唤他的兄长就是呼唤他的父亲。真奇怪，你说他为什么不喊母亲呢？难民营的人恰好有医疗用品，给他用了之后才勉强挺过去。转醒后他常常帮人，左眼就是在那里瞎的。”
　　炭治郎盛汤的手迟滞了，悬在空中。
　　“怎么会瞎呢？”
　　“不好说，这就不清楚了。有人说是被火烧伤，有人说是感染，还有人说是为了保护人被打瞎的，总之众说纷纭。难民营的管控相当严格，首震后余震一阵一阵，到处都有人死，不是失踪就是被杀。当时他快不行了，我撺掇同学一块去拿了点药给他。后来通讯与交通陆续恢复，首都功能复苏，还有一群报社记者要采访他，不过——”
　　“不过什么？”
　　“他拒绝了，兴许不希望被人打搅，兴许不希望那么多人知道这回事。”
　　“谢谢您，铃木先生。”
　　伤，一道伤疤是平坦土地间的沟壑，塌圮的墙垣跃动步伐，越过一道道沟，一道道梁，一道道凸起凹陷的河床，跃开，跨越，飞舞，盘旋，春风是它的裙摆，柳枝是它的衣裳，润土在手中旋转。伤疤，不可言说之物。伤疤是沟壑，高原的沟壑随时间流逝被填平了，向远方望去吧。一道道梁，一道道坎儿，一道道曲折生发新迹象的土壤，新土在歌唱，高原春风阵阵吹成了崎岖的身体肌肤，新土成了痊愈的痂。伤疤，人类将此比喻为战士的荣耀，没有人关心伤疤背后的夜晚，夜晚下的难眠。
　　千寿郎没死，千寿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他那渺小的背部平原填满了新发的润土，润土上长满春天的绿枝丫，嫩绿、翠绿、绿得刺眼，无人在意树木的种子从哪里来又从何而来。
　　槙寿郎先生会知道吗？但是千寿郎还活着。
　　炭治郎持续盛锅里的菜汤，菜汤里是搅碎的灶房顶端吊下的黄灯泡，汤面漂浮一层零星的油点，零零散散沉沉浮浮，碎如满天星星，随意一搅满锅的昏黄灯光都荡成的光影，荡出千寿郎与他讲述见到炼狱杏寿郎时的情形。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随地都会死去，炭治郎深悟其中的道理，杏寿郎不让千寿郎“回家”是上天给了千寿郎一条活路，千寿郎见到的会不会是杏寿郎的魂灵？炭治郎摆摆手，热汤洒进火里，明火瞬间亮起滋滋烧高了，他一勺一勺给热汤盛进碗中，屋外的风声忽然变得萧条，扑扑拍打窗面。
　　门加上一道锁闩，屋子登时堆满郁气尤为闷热，炭治郎将窗户微微敞开一条缝儿，好使空气流通，人不至于憋坏。铃木坐在对面对他的手艺赞叹不已，筷子在菜式间翻出了花来，炭治郎笑笑，不晓得什么时候取来一盒针线，揭开包裹里的布料观赏起来，夸赞那是好布料，比成衣店的用料都要好。
　　“你买布做衣？”铃木脱口而出，语气惊讶。
　　“工厂机器做出来的衣服很多都有线头，而且价格昂贵，我虽不如祢豆子手巧，但好在勉强凑合。”他拿出一把大剪子，“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得赶紧给她缝制一件新衣。”
　　“恭喜恭喜！春天是个好时候，樱花开得跟新人的笑脸一样灿烂。你们是准备本地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祢豆子想本地，善逸想西式，后来两人一合计，决定两种都采用。”他的语气充满欣慰，“到时我可以参加她的两次婚礼，一次本地，一次西式。听说西式婚礼还需要走红毯……我不太了解西式婚礼的流程。”炭治郎抬眼看向铃木，笑里有种赧然。
　　“西式婚礼需要父亲牵着女儿的手走过红毯，将她托付给男方，最后在神父的主持下宣誓亲吻。”
　　父亲？这个两口之家哪儿来的父亲？
　　“祢豆子拜托我代替父亲牵她的手，不过我从来没有走过红毯，太紧张。”
　　软尺、剪子、大头针、缝纫机，手边的花布球形针插包，怎么看炭治郎都像一位“母亲”。布是藤条样式的粉面布，他的胳膊压在布面，神情恍惚貌似想象出祢豆子穿着它在春天里旋转的模样。炭治郎依照祢豆子的三围裁好布料，拖出木凳上缝纫机，拨盘，转动，缝纫机发出了工厂发动机般的拖沓声。咔哒咔哒，灯光下炭治郎聚精会神宛入无人之境；咔哒咔哒，布匹在手中飞速转圈；咔哒咔哒，脚踏的频率不曾减缓。咔哒咔哒，咔哒咔哒，缝纫机像火车行驶的嚓嚓嚓声，铃木盯着那背影，越发觉得炭治郎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了。
　　父亲，母亲，人类家庭的身份。在社会分工中男性被要求走出去，而女性被要求做儒学统一制度下的贤妻良母。女子必须学会洗衣做饭、裁布缝衣，女子必须学会生孩子，男人则成为家庭的主导，成为家庭权力地位的中心，成为家庭至高无上的神。他拥有掌管一切、摧枯拉朽的权力，他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他一发怒，所有人都得瘪起嘴，他一笑，所有人都得咧开嘴。他就是神，在神之上还有掌管神的名为“家族”的超脱圣人。“家族”掌管“家庭”，“家族”经营产业，“家族”进而影响国家，“家族”是一体，家是不可以外露的，谁都无法从中跳脱。女人呢？如今翻开史书一查，女人竟然找不到名字。铃木小时候坐在摇篮里见过阳光里的母亲踩缝纫机的背影，脚步的踩踏动作与炭治郎一般无二，他越发觉得炭治郎不像一个男人，而像一个“女人”。炭治郎有“女人”的所有特质，温柔、细腻、体贴、会下厨、会女红、会用好听的话哄人，另外，他长得也柔和，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男性应有的面相。
　　“炭治郎，你不像兄长，倒像一位妈妈。”
　　“妈妈？让铃木先生见笑了，不过我不是头一回被叫妈妈。我在鬼杀队进行柱训练时会做点饭团，队士们吃了都说像‘妈妈的味道’，所以那会儿我经常被他们叫‘老妈’。”
　　缝纫、织布，织女的活计；打扫、做饭，母亲的“责任”。可谁规定了织女就一定得织布，母亲就一定得打扫和做饭？社会规则的制定从何而来？家庭的规训又是谁来主导？柔和是女人，温柔是女人，细腻体贴是女人，缝衣做饭是女人，难道就不能是男人？炭治郎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不仅扮演了长兄，还扮演了父亲与母亲，模糊了身份的界限，难道不恰巧说明任何人都能做这些被视为特征的事？铃木看着他，想学校里读过的《青鞜》，想自家里那点乱事，想自己方才的刻板认知，所有烦恼统统都冒了出来，长叹一气。只见缝纫机踩踏的声音落了下去，哒哒哒，炭治郎问他为什么又叹气。
　　“我老是叹气吗？”
　　“镇上读过书的人都喜欢叹气呢。”
　　朝他扔荸荠果的妇人忽然窜了出来，铃木酸溜溜的，嘴巴一努以为炭治郎是与妇人一样在嘲笑他浑身上下的书卷酸气了。
　　“你真像个老妈子，和我母亲有得一比。”
　　咔哒咔哒，缝纫机转盘持续旋转。
　　“铃木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提起此事铃木就来劲儿了，跳起来顶着了悬吊的灯泡，屋里的灯光晃了两下，他在摇晃的灯光之中控诉起家庭的不幸运。
　　在不幸的人中，铃木算得上是最幸运的那个了；但在幸运的人中，铃木又算得上是最不幸运的那个。铃木是铃木家中长男，同一个母亲之下另外还有两位弟弟，小时候都生活在同个家庭里，可由于他是长男且是长房的大儿子，一出生的命数似乎就注定了，本家产业的继承落在了当时那小小的摇篮里。铃木家在云取山本地拥有几块土地，明治年前算家财万贯的乡绅豪强，家族下系三房子孙，三房下又有几个兄弟姊妹，人口相当庞大；明治年后铃木家依旧算得上豪强地主，在产业革命的进程中抓住了时代火车的车把手，顺势而上，倒也算富甲一方。可惜好景不长，曾经是一大家族，子孙满堂至多不过五代，便面临衰颓覆灭之危险，往后家道中落，贵胄子弟蚕食遗产，最后不过飞鸟散尽各自投林。到大正年铃木稍微懂点事时，家业早已大厦将倾——迟早的事。
　　铃木从小是做家族继承人培养，他长得太清秀，细眉长眼，家里人常说他往后性子必定优柔寡断，所以训诫是不断的。二男、三男到了读书的年纪出门去了，此后是继续深造或是从事任何产业，家族便不会再管，而轮到铃木头上则东推西躲半天着不了道儿。铃木的书常常是念了几天就要罢课回家认得家里产业的事项，陪跳舞，陪打牌，陪聚会，他就在那时郁郁寡欢患上歇斯底里症。生活固然痛苦，然而铃木心中倒也不是没有丁点儿亮光，他心里有位“可人儿”，有位“朱丽叶”，有位钟意的“凯瑟琳”，那就是学校里长时间与他共同出入的女学生由美子，渡边家的。他认为他在家中不高兴不幸福，中学时代索性与由美子倾吐出胸中种种郁闷，他们在爱的情感中体味到禁果，品尝到快乐，铃木觉得爱情是天是地是他的全部人生了，他曾经在话本上读到，每到这时，主角必然经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这打击便如同陨石砸向了铃木。刚上大学那会儿他准备与由美子谈婚论嫁，不巧家中母亲猝然离世，父亲很快娶了一位女人做他们三弟兄的继母，继母比父亲小了整整十五岁。在学校的嘉奖声中他被父亲传唤回家，父亲安排他立刻继业，继业得有妻子，于是跟他说好谈了山本家的大女儿，下个月就成婚。铃木愤然抗议，不愿意断了与由美子的联系，他父亲便把他关在房子里任凭他绝食或大叫，总之不让他出门。三天后，父亲以极其温和温暖热情的面容打开了门，对铃木宣告判决结果：我已经与渡边家的女儿说明了情况，从此以后，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我与山本家已经说定了，下个月的事。你看……我们家的情况非常清楚，不能再浪费，你爷爷吊着口气，我的身体也渐渐不好，二男与三男还在读中学，将来或继续念书或出去干活儿，自然是不能指望他们在外有什么成绩的。而你……作为铃木家长房里的长男，书念到现在这个份上足够了，家里的产业你是一定要继承的，男人在外劳苦，家里必然少不了一个内助，再者，我想赶紧抱孙子，让你爷爷也好好享享子孙满堂的福。”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一连串蹦向铃木的脑门，让他听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婚姻，什么又是家庭。他只在父亲温和的笑容里看见一片囚笼，父亲继续说：“慈爱的父母，和睦的兄弟，亲密的夫妇，一家人善良、忠实、努力且质朴、谦逊，这就是人世的幸福，地上的天国，理想的家庭。”啊呀！人世的幸福，他来了！地上的天国，他来了！理想的家庭，扑来了！家庭成了天国，天国扑灭了他的幸福！于是他发疯，他狂叫，他的“歇斯底里”又爆发了。他推开父亲冲上了街头。
　　街头！咚咚咚，咚咚咚！街头的人群拉火车般涌来了。
　　火车头！轰轰轰，轰轰轰！火车捎上一切人的美梦驶向远方，驶向天国，驶向人世间最大之幸福呵！
　　铃木“越狱”了，“越狱”在当时看来尤为大胆，他逃离了那座家庭的囚笼狂奔在云取山镇的街头，此时此刻街头就是他的“家”。谁说家不是街头？只要想，随处都是家。家不过一座供人居住的房子罢了，其他所谓亲情则近乎怪谈，曾经的所有不过是他做的荒唐梦。神哪快来接走我，神哪你不能无视我，神哪但凡你看得见人的困苦为什么不给我们递一枝橄榄枝？神哪人们把你冠上至高无上的圣明光环，神哪你庇护一方，神哪你成为家中具体的人，你是造囚笼的存在。铃木的的确确“越狱”成功了。他躲在街角反复确认铃木家的人没有追来，墙与墙形成的夹角间，他的视野也就成了那么一角。光着两只脚踩在下过雨的冷水中，铃木打了个哆嗦，不敢走上宽大的中央道路，拣着小道慢慢走，道路污浊、泥泞，看不清原本的模样，飘着皮屑，撒着碎垃圾，几年前与几年后如出一辙。铃木踮着脚踩踏那些干燥的土块，“唰”的一声，一辆汽车滴滴飞驰而过，到处都是飞溅的泥水。汽车过去了，板车来了，板车过去了，马车牛车驴车甚至骡子车都来了，它们全都在这大街道上、小巷子里飞速穿梭，铃木想走动都不敢，生怕来个什么玩意儿撞飞自己。
　　《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四处漂泊最后战胜对手，重返家中获得温情，“家”是最后的归所；《尤利西斯》中，布卢姆成了有家不可归流浪街头的人，“街头”浮现了。现在铃木“越狱”走向“街头”，街头不过也是这种光景，冒烟的大烟囱，丁字式架起的胖水塔，人走入街中就有被置之死地的风险。而往日与慢车相伴而行，哼着歌蹦跳着回家的时光，早湮没在厂房轰隆作响的机器声中了。大街注定属于车流，田园牧歌式的图景必然逃命去了。
　　“家”不属于铃木，“街头”不属于铃木。对了，追火车。
　　追火车到外面去，像他的弟弟们一样到外面去，成为银行职员、公司职员、公务员、教师、医生……
　　于是他痛痛快快地追过去了，沿着铁路一线捕捉火车的踪迹，看见那个巨大的火车头在无数山包间耸动而来，止不住地欢欣雀跃。他即将飞蹦上火车尾巴时，一只大手揪住衣领，像扔土鼠似的给他抛了回来。
　　咔哒咔哒，缝纫机声短暂停下了。炭治郎揉搓酸痛的脚，正巧听见铃木再次重复：“我的家不过是供人居住的房子。”这回炭治郎没有犹豫，了然地点头。
　　“你后来怎么又去念书了呢？”
　　“他们把我关起来，没想到我用私藏的凿子凿开了窗户，跳窗走了。”
　　“还是坐上了那班火车？”
　　“到底坐上了，如果没有火车我就跑不了啦。”
　　“火车倒不是坏事……”炭治郎嘀咕。
　　铃木瞧一瞧炭治郎自若的神色，异常疑惑：“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上回我说你的家只是个供人居住的房子。”
　　咔哒咔哒，“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世俗意义上的母亲，与传统男性大为不同，超越了世俗规定下的这个人，再次将双脚放上踏板。作为一位兄长，代替他的父亲，成为两口之家的母亲，为着他小妹的新婚重新踩起了踏板。炭治郎不恼，不怒，不愠，拥有一颗年过半百的老人的心，踩着缝纫机踏板踩出了长丝般的人生。铃木心是虚的，他逢见这个年轻人的第一眼就想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哪怕只是瞪眼？
　　“我不生气，因为铃木先生有了新家。”
　　铃木怔愣了，“我不明白。”
　　“你走出去了，外面就是你的家，你的家就是你自己。”
　　“炭治郎，你是我遇见过最神奇的人了。你不因别人冒犯你而恼怒，也并不惧怕死亡。”铃木说，“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生气的事？”
　　“我这辈子的气或许在十几岁时就生完了。我见过无数次死，他人的，自己的，都有。”
　　“可你不觉得惋惜？我认为那些人死得都不值得，现在这世道你也看见了，‘这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时代’！要我说，呸，这是个多么多么坏的时代。”
　　“这就绕回我一直以来都想回答的问题，铃木先生。”踏板停息，他转过身来坐得板正，双手乖巧地叠放在膝盖上边，望向室内正中央的刀镡，“你们杀鬼是为了什么？我看不得有人死，就那么简单。”
　　“不对，”铃木叫着急遽走近炭治郎，“你是个大活人呀！你看到了那些听到了那些，山上不是与世隔绝，铁轨也铺来了，你不可避免走进社会。现在不是大正初年，谁知道大正年明年会不会结束？欧战过去，经济曲线跳崖般降落一蹶不振，政治何其癫狂，工人运动和农□□动一批接着一批，每天都有人富每天都有人死……”
　　“我明白。”
　　“你不明白！”
　　“我明白。先活下去，人这辈子就活一次，走了就再也回不来。”炭治郎仰头望向铃木，一颗红眼仁儿，一颗病变到泛白的灰眼仁儿，两只眼仁儿温温和和像一潭温水，“铁轨铺到云取山镇边，火车头开来的那刻我就明白，怎么躲都躲不过时间。”
　　铃木语塞，他头一回在“乡下人”面前昂不起自己高傲的头颅，他的脑袋反而低垂下去。人这辈子就活一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听不听得明白？明白是有点明白的，他还太年轻，生离死别经历得太少，用老一辈的话说就是“脚还乱跳”，落不定心，听不出炭治郎话语背后的深意，目光停留在纠结的当下。
　　炭治郎说完转过身去，不强求铃木接受他的话语，他的眼睛瞟到墙壁上花糊泛黄的日历表，扉页是个黑白花纹的小孩子。他忽然问：“我记不清年岁，请问现在是多少年？”
　　“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年。”
　　“一九二五年……”他重复道，“一九二五。”念得很慢，像是确认，像是对数字失去了敏感。然而他把灯开得更亮了，似乎与缝纫机达成共识，响起的咔哒咔哒声猝然引来了山下火车的尖锐轰鸣声。
　　咔哒咔哒——轰隆隆——
　　分不清到底是缝纫机在呻吟，还是火车在尖叫。
　　咔哒咔哒——轰隆隆——
　　在火车的叫声中，在铁轨咯啦啦的碾压声中，缝纫机咔哒咔哒叫了一个晚上。

　　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
　　在纸上绘制它的设计图，假设都是孩童在作画，用最天真最纯洁最善良的一颗心来想象一列火车需要的元素是什么。
　　车身。
　　在硕大的车头之后，长方形的就是车身，再画出数个圂囵的圆代表那是车轮。车轮总是很大，大概因为以孩子的视角来看车轮是近物且总比他们高过一大截，有些孩子便总做被车轮撵着轧的噩梦，所以他们还要在这车轮上添几个象征滚动的牙齿一样的履带。然后设计车身，相较于设计车身表面的花纹，孩子更倾向画出车厢内部的情况，于是孩子在一节节车厢中用彩粉涂出了年岁，一列从襁褓婴儿贯彻到古稀之年的列车诞生了。
　　年岁在灶门炭治郎心里失去了重量，变得模糊，就好比他看炼狱杏寿郎的影子也是模糊的。炭治郎站在树下，炼狱坐在树上，秋季的风声吹响了叶片，夕阳夹在群山的缝隙间拼命往下坠，他张张嘴，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假，不敢妄自声张。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众生万般皆因果，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分得清？假的能活成真的，真的能死成假的，炭治郎早不敢轻易相信了。庭院还是那个荏原郡炼狱家的庭院，槙寿郎不在，千寿郎不在，庭院仿佛睡了，此地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炼狱低头捕捉到炭治郎在树下看呆了的目光，扶着树干一跃而下，跳下时摇落了一丛丛红枫，打落在肩膀上和头发丝里，打落在炭治郎有些枯萎的发顶。他伸手想拨开那些红叶，却忍不住拨到炭治郎的眼眶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揩。
　　“我又惹你哭了。”
　　炭治郎抱住炼狱的胳膊，热的，温热的，活人的体温。他顾不上眼泪，好像哭让他倒退成了小孩子，退回了依恋人的童年。他着急忙慌地往炼狱杏寿郎怀里钻躲，仿佛那里等待他的不是怀抱，而是隔绝外边天地的庇护所，拉上门就是搂紧炼狱的身体。他要听，要听见胸膛底下的咚咚声才能确信炼狱杏寿郎还活着。他的双脚拼命地蹬呀、跳呀、踩呀，双手拼命地够呀、搂呀、抱呀，整个人都挂在了炼狱身上，像只树袋熊。炼狱真被炭治郎的行为逗笑了，原本是要揩眼泪的，揩着揩着人揩进怀里也就不必揩了。
　　“眼泪还没擦干，少年，下来吧。”
　　“我不要，上次从炼狱家回来后我就一直找不到你。”炭治郎将嘴边的“梦”字咽了回去，“真的是你吗？我真的抱着你？你是炼狱先生吗？”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我是炼狱杏寿郎。”
　　“你不会走了，对么？”
　　“什么走不走的，我一直在这里！你最近老是做噩梦，是不是梦里头的东西影响到你生活了？”
　　炼狱的胳膊托着炭治郎，因此得微微抬起头来看在高位的情人。说话间朝屋檐的荫蔽下走。炭治郎真轻，轻得不像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体重，胳膊瘦削得看见血管的流动，随便一抱就能圈进怀里。炼狱举起他的时候总会错愕，怀疑自己举起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张白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飞走。因此他每次抱起炭治郎都得紧紧手。
　　“怎么不算影响呢？”
　　炭治郎捧起炼狱的脸，两颗眼珠，一颗红眼仁儿，一颗病变白的灰眼仁儿。眼仁儿中倒映出面前人的轮廓，宽额头，飞燕似的眉毛，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他真忍不住不去抚摸情人的脸。顾不得掌心里的厚茧，情人的脸真细腻真柔润。情人！今夜只有我和你。太阳落下去，月亮抬上天幕，残颓的夕阳光与淡薄的月亮光双双飘到炼狱面庞上，盖着，浮着，印着，流淌着，时间不是他，而他是时间。炭治郎越摸越看不清炼狱，反而将炼狱摸得“咳咳”笑起来，身子发抖，于是炭治郎在他怀里颠三倒四，晃得头晕眼花。
　　“别晃呀，炼狱先生！”
　　“给你晃晕了？”
　　“天旋地转，看不清你的脸了。”
　　他停下来，任凭炭治郎如何抚摸。
　　“看好了么？”
　　“没有，没有，还要再看会儿，看不清，看不够。”
　　“还看不够？我们天天都见到彼此。”
　　“现在不算天天了，炼狱先生有小半个月没跟我见面。”
　　额头，眼睛，鼻梁，笑窝，炭治郎的指尖点点犹如血液流过的路径。他戳一下，炼狱灵动的眉眼就要古灵精怪地跳一下，好像永远看不够也戳不够似的，两人皮肤接触的炽热感让炭治郎觉得真实。
　　“炼狱先生，我的嘴巴好苦。”
　　“苦？”
　　炼狱在炭治郎面前思考会歪头，曾被调侃真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头鹰，他对此没有异议，习惯便保存下来了。现在他又像猫头鹰一样开始思考，瞳仁里射出来的光却叫炭治郎感到暧昧极了，他晃了晃双腿示意炼狱放他下来，这人却抱得更紧更紧，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啵”，一颗红樱桃结果了；“嘭”，另一颗红苹果结果了。两人的嘴唇间诞生出一颗泛水光的樱桃，炭治郎遮住红苹果似的脸颊，埋进炼狱颈窝。
　　“你的嘴巴是苦涩的？或许是爱情的味道，因为人们说爱情的味道也是苦涩的。”炼狱借此机会再吻一次，牙齿轻轻碾磨炭治郎的下唇，这一咬叫他彻底咬红了。
　　“炼狱先生是我的爱人吗？”
　　又是一咬，“不是，我是你的情人。”他说。
　　爱人不像，情人不好听，伴侣太老气。情人听上去贬义，实际更具有迷惑性。比“爱人”隐晦，听上去似乎触犯了道德边界；比“伴侣”大胆，听上去是一种将心捧出来的爱。在愁闷时提起对方的名字，被人问到他是谁？因为爱还没有开始便结束，于是压根儿不知拿什么身份来解答，只好说是情人。用“情人”组词造句，情人，有情人，情意绵绵的人，他们之间长时间保持一种情人的热烈，在宅子，在站台，在街上，在路灯下，在大雪中，在深深的魅夜里，情人的温热叫他们谁都松不开手。炼狱杏寿郎总是在看望着灶门炭治郎，他回回看望，回回想想：你看得太过分了。如此热情地看着一个人，是非常危险的。然而炼狱忍耐不住，回回想回回忘，忘了告诫忘了心里那点规矩，稍不注意便跟着炭治郎走了长长一段路，眼瞧炭治郎逐渐长高，手掌变大再也盖不住，短发与长发更迭。路太长了，长到想陪他走完这一生。
　　情人！让我们忘了这一切，忘了世间是非黑白的缠绵，今夜让你成为我，我成为你！
　　炼狱将炭治郎放在走廊台阶上，加深加长这个短暂的吻，月光穿过两人的唇舌，打在门上照出两道旖旎的影。
　　情人！我听见你的心跳如擂鼓，千百万年前人们把这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呼吸急了，双脸燥了，今夜不关心人类，心里只有彼此。飒飒的秋风卷来了漫天的红枫，一叠一叠在半空中乱飞着，很快铺盖满了两人的头顶，连同炭治郎的大腿上都盖了一层枫叶织就的红毯子。炼狱说这些叶子不要拨了，吻他的眉心，炭治郎问为什么不拨，不拨的话就给埋了，炼狱笑了两下说日本虽然是尚白的，但红色显然更适合你，我们两个红了满头，怎么不算就此长相厮守？炭治郎说炼狱先生看的话本太多，指不定又是从哪本里见到的情形，话本里全是才子佳人，良辰美景奈何天。
　　“现在嘴巴还苦不苦？”
　　“苦，再吻一个吧。”
　　“贪得无厌，不行不行，下次再吻你。”
　　眼见炼狱即将松开手，炭治郎追上两步拽住他的衣袖，忙说：“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炼狱先生，你又要走了是不是，你又要离开这里了对不对？这次去要相隔多久，半个月？一个月？还是更久更久？”
　　“炭治郎，放轻松。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不明白——但是你得向前看，向前走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