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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诏狱 沈清珂被带 ...

  •   沈清珂被带走后,舒心在梧桐巷的梅树下坐到了天明。

      晨光初露时,青黛带着两个家丁赶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浑身冰凉,裙摆沾满落叶和尘土,嘴唇冻得发紫,却没有哭。她只是握着那枚银戒,一遍一遍转动着戒圈。

      回到舒府后,她直接去了父亲的院子。

      舒尚书正在用早膳,见她满身狼狈地站在门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诏狱不比天牢,里面虽苦,但问话期间不会动刑。沈衍之在朝中经营多年,也不是说倒就倒的。"

      "父亲,"舒心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您帮帮他。"

      舒尚书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浮上来复杂的情绪。"舒心,你可知道告他的人是谁?"

      舒心摇头。

      "是你祖父当年的一个门生。二十年前江南倭寇案里,他也脱不了干系。如今沈家要翻旧案,他怕被牵连,抢先告了沈衍之一个结党包庇。"舒尚书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事牵扯太深,你爹我若贸然插手,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舒心攥紧了拳。"那就不管了吗?"

      舒尚书转过身来看着她。女儿面上还是那一层倔强,可眼底除了倔强之外还有别的——是害怕。她怕沈清珂在诏狱里受苦,怕那些盘问会伤到他,怕他好不容易活了两辈子却又要折在同一个局里。

      "等着。"舒尚书说,"我问了你祖父的门生是谁,然后想办法周旋。你这几日安分待在家里,别再去梧桐巷了,那里已经封了。"

      舒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此后七日,舒心被困在舒府中寸步难行。父亲虽然没有锁她的门,但她知道外面有人盯着。她只能在绣楼里枯坐,每日让青黛去打探消息。零零碎碎传回来的信息拼凑起来——沈阁老仍在诏狱,沈清珂也被单独关押,但尚未定罪,朝廷正在核实当年旧案的材料。

      第七日傍晚,青黛带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回来了。

      薛沁芳从屏风后面闪出来,拉着舒心的手就往外走。"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梅隐别院。"沁芳压低声音,"你那未婚夫托人带信出来了,指名要给你,我爹的人悄悄递出来的。"

      舒心跟着沁芳从偏门溜出舒府,坐上薛家的轿子赶到梧桐巷。别院果然封了,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沁芳带着她绕到后院,一个穿灰衣的小厮正在墙根下等着,见她们来了,从怀里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舒心。

      舒心接过信,借着暮色展开。信上是沈清珂清瘦遒劲的笔迹,只有两行字:

      "我无事。勿念。三月之约不改。"

      舒心把信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她抬头问那个小厮:"他在里面好不好?有没有吃苦?"

      小厮摇了摇头。"公子说让小姐放心,他吃得下睡得着,比沈府还清净些。"

      舒心听了这"清净"二字,又心疼又好笑。他那种性格,确实在哪里都能安安静静待着。可诏狱终究是诏狱,再清净也是牢笼。

      她站在那里,看着别院那扇被封死的门,站了许久。暮色从青灰变成墨蓝,沁芳在旁边催了好几次她才转身。

      临上轿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我等你。"她对着那扇门轻声说,然后弯腰钻进了轿子。

      那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嫁衣,坐在一间红烛高烧的屋子里。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交握的双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她面前停下。一根喜秤挑起了盖头,她仰起脸,看见沈清珂站在烛光里,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温柔地看着她。

      他说:"阿宁,我来娶你了。"

      她笑着说:"我等了你一年了。"

      他俯下身来吻她,喜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红烛摇曳,帐幔低垂,他把她按进锦被里,吻从唇滑到颈侧,又滑到锁骨。她在他身下喘息着,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唤他:"阿珂……"

      然后画面一转,红烛灭了,满目素白。她穿着嫁衣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上也是红的,可那红不是喜服的艳红,是血。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

      舒心从梦中惊醒时,满脸是泪。

      她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头一耸一耸地哭。那个梦太完整了,从成亲到丧夫,中间的甜蜜和结尾的绝望对比得那样鲜明,像一把刀从中间剖开,前一半是蜜后一半是血。

      她哭了好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枚玉簪和银戒并排放在掌心。玉簪是定情,银戒是成亲。两样东西隔着二十年时光又回到了她手里,像两个迟到的信物,替前世那个人把没说完的话一一补全。

      她把它们重新收好,回到床上躺下,望着帐顶那枚缠枝莲纹。

      "三个月。"她轻声说,"还有八十天。"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舒心闭上眼,在晨光里慢慢睡着了。这一回没有再做梦。

      舒心病了。

      从诏狱的消息传回来的第二日起,她便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她没在意,仍每日坐着等青黛打探消息。到了第三日,热度骤然攀了上去,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侵体加上忧思过重,开了几副药便走了。青黛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药,舒心喝了半碗又吐了大半,烧却退不下去。

      昏沉之间她断断续续地做梦。有时梦见前世的梅林,有时梦见诏狱里的沈清珂——他坐在潮湿的牢房里,手腕上还缠着绳索勒出的红痕,却对着她笑,说"我没事"。有时又梦见那株梅树,花落尽了,枝头结了青青的小果子。

      第五日,薛沁芳来探病。她坐在床沿,看着舒心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唇,眼圈也红了。

      "你何苦把自己熬成这样?"沁芳握着她的手,"沈清珂在里面熬着呢,你在外面反倒先倒下了,等他出来看见你瘦了一圈,不得心疼死?"

      舒心睁开眼,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

      "三个月后他来提亲。"舒心弯了弯嘴角,眼角却滚下一串泪来,"他说好的。他这个人说话算话,前世欠我的,这辈子都要还。"

      沁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替她擦了眼泪,把被角掖紧。"那你得好起来等他。你要是病死了,他找谁提亲去?"

      舒心被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咳了好一阵。沁芳喂她喝了半碗粥,她这回没吐,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梦里没有雪地也没有诏狱,只有那片江南的梅林,阳光暖融融的,少年在树下等她。

      又过了两日,舒心的烧终于退了。她浑身乏力,但脑子清明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青黛去打探消息。

      "小姐,"青黛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沈阁老从诏狱放出来了!圣上查了那封旧案密信,说是确有人诬告。沈公子也一并放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沈府还被封着,说是旧案还需复核,暂时不许出京。"

      舒心靠在引枕上,长出了一口气。放出来了就好。只要人没事,府封了还能再开,案子还能再查。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三个月之约,还剩七十四天。

      三日后,舒心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她换了一身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觉得自己比病前清减了些。青黛在身后小声说:"小姐下巴都尖了。"

      "尖了好看。"舒心对着镜子笑了笑,拿起那枚银戒重新戴回无名指上,"走吧,我们去梧桐巷。"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那府还封着呢,可见舒心眼底那层亮光,把话咽了回去。

      舒心到了梧桐巷时,远远就看见别院的封条已经撕了。门虚掩着,像她第一次来时那样。她推开门,院子里的梅树已经冒了满枝新绿,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上投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书房的门开着,有人背对门口站在窗前。

      舒心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月白长袍,身形瘦而长,立在满窗春色里,像一截刚刚从冬天里苏醒过来的竹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沈清珂的面色确实比半月前苍白了些,下颌也尖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可那双疏淡的眼睛在看见舒心的瞬间,像是冰面下忽然涌出了暖泉,所有的沉寂和凉意都化开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瘦了。"他说。

      舒心站在门口,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可她忍了又忍,眼眶还是红了。"你也是。"

      "进来。"他伸出手。

      舒心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微微收紧,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胸腔里那颗心跳过来,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额头。

      "我回来了。"他在她发顶说。

      舒心把脸埋进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春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院中那株梅树新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春天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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