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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吻·确认 自那日之后 ...

  •   自那日之后,舒心便成了梅隐别院的常客。

      几乎是日日都去,有时待一个时辰就走,有时待到暮色四合才回。沈清珂在翰林院当值时会锁门,但会把钥匙藏在门口石阶底下,留一张花笺告诉她"今日去衙,酉时归"——她就自己开了门进去等他,在他书房里翻书看,偶尔替他整理案上散乱的文稿。

      他回来时,往往先听见院门轻响,然后是脚步声穿过廊下。她坐在窗边抬头,便见他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那层疏淡的东西在看见她的瞬间就会化开一些。

      有一日他回来的比平日早,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还烫着,隔着油纸透着焦香。他把栗子放在案上,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剥栗子的模样——她用指甲掐开一条缝,然后左右一掰,黄澄澄的栗仁滚出来。

      "你前世也爱吃栗子。"他说。

      舒心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剥好的栗仁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就着她的手咬走了那枚栗仁。唇瓣擦过她的指尖,她手指一缩,耳根又红了。

      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嚼着栗子,嘴角那点弧度弯着。

      "沈清珂。"她唤他。

      "嗯。"

      "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他被栗子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他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种复杂的神色。"等我先把那桩案子翻了。"

      "翻案要多久?"

      "不一定。"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证据虽然有了,但牵涉的人多,朝中有人不愿意旧事重提。可能要一年,也可能三年。"

      舒心看着他垂下的眼帘,把手里剥好的栗仁放下,伸手过去覆住了他的手背。"那我去问我爹。我不怕。"

      "我怕。"他抬起眼看着她,"舒心,你爹若是知道你来见我,恐怕你连门都出不来了。"

      舒心想说什么,可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舒尚书的脾性她最清楚,看似随和,骨子里倔得很。若知道女儿在跟政敌的儿子来往,恐怕真的会把她关在绣楼里。

      "那怎么办?"她问。

      沈清珂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戴着银戒的无名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翻成翻不成,都去你家提亲。"

      "三个月?"舒心看着他,"你拿什么提亲?万一我爹把你打出来呢?"

      沈清珂嘴角那点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打出来我就再去。他打一回我去一回,直到他同意为止。"

      舒心被他逗笑了,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大半。她重新拿起栗子剥起来,剥好了再递到他嘴边。他乖乖张嘴接了,唇瓣再次擦过她的指尖,这一回她没有缩。

      窗外的日光从槐叶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素白的银戒泛着暖光。梅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当天晚上舒心回到舒府时,刚走到绣楼门口,就看见父亲身边的管家李伯站在廊下等着。

      "大小姐,"李伯躬了躬身,"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舒心的心沉了沉。她整了整衣襟,跟着李伯往书房走。一路上她飞快地想着对策,可每一条都在见到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时烟消云散。

      舒尚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见舒心进来,他把信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他的声音不冷不热。

      舒心低头一看,信是沈阁老府上送来的——上面写着沈家欲为次子沈清珂求娶舒家嫡长女,问舒尚书意下如何。

      舒心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抬头看着父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舒尚书看着她这幅模样,冷笑了一声。"你日日往外跑,去的就是梧桐巷吧?"

      "……是。"

      "你跟沈家那小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你瞒得住谁?"舒尚书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心,你知不知道沈衍之今日送这封信来是什么意思?"

      舒心攥紧了袖口,"什么意思?"

      "他在逼我。"舒尚书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把这封信送到我案上,就是告诉我——他知道我的女儿日日跟他儿子厮混。我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他转头就能参我一本治家不严。"

      舒心没想到这一层。她只知道沈清珂说三个月后提亲,却没想到沈阁老会提前用这种方式来施压。

      "那父亲打算……"她试探着问。

      "你想嫁给他?"舒尚书打断了她。

      舒心抬起眼,看着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躲。"想。"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舒尚书看着她眼底那层执拗的光,脸上的冷笑慢慢收了,浮上来一层疲惫的无奈。"你跟你娘年轻时候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父亲的意思是……"

      舒尚书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这事儿我自有主张。"

      舒心知道父亲这是松口了。她心里涌上一阵狂喜,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才敢弯起嘴角,攥着拳在心里喊了一声。

      可她没注意到,父亲在她转身之后,面色又重新沉了下来。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喃喃自语了一句:"沈家那小子……怕不止是想娶我女儿这么简单。"

      夜色渐浓,舒府上下灯火次第亮起。舒心回了绣楼,坐在灯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想着明日去别院告诉沈清珂这个好消息,心里又甜又急,巴不得天立刻就亮。

      可她没有等到天亮。

      三更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从睡梦中惊醒。青黛披着衣裳去开门,片刻后慌慌张张跑回来——"小姐!不好了!沈家出事了!"

      舒心猛地坐起身,"什么?"

      "沈阁老方才被锦衣卫带走了!说是有人告他结党营私、包庇旧案!整个沈府都被封了!"

      舒心的血瞬间凉透了。

      她赤脚跳下床,一边披衣裳一边往外冲。青黛在后面追着喊"小姐您去哪儿",她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沈清珂。

      沈清珂在哪儿?他今夜在别院还是沈府?他有没有被一起带走?

      她冲出绣楼,跑过回廊,跑到舒府大门前时,门已经开了——父亲舒尚书负手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你去哪儿?"他问。

      "我去找他。"舒心的声音在发抖。

      舒尚书看着女儿煞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去吧。带几个家丁,别一个人。"

      舒心愣了一下。父亲竟没有拦她。她来不及多想,提着裙摆冲出了大门,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夜色浓稠如墨,长街两侧的灯火稀稀落落,她朝着梧桐巷的方向拼命跑。

      跑到巷口时,她看见火光——沈家别院的方向,有火把在晃。她跑得更快,冲到别院门前时,看见门大敞着,院子里站了好几个锦衣卫,火把的光把满院照得通明。

      沈清珂站在梅树下,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前,面色在火光中显得苍白。他看见舒心冲进来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别过来。"他低声喝了一句。

      舒心却已经扑过去了。她越过两个锦衣卫,冲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被缚的双手,"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沈清珂看着她满脸的焦急,闭了闭眼。"我没事。沈府被封了,我在别院所以没被一起带走。他们是来拿我的。"

      "拿你做什么?"

      锦衣卫的头领走上前来,拱手道:"舒小姐,奉旨请沈公子去诏狱问话,还请您回避。"

      舒心攥着沈清珂的手不放。她转头看向那个头领,杏眼里全是倔强的光,"他犯了什么罪?"

      "舒小姐,这是朝廷的事……"

      "他是我未婚夫。"舒心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我问你他犯了什么罪。"

      锦衣卫头领怔了一下。沈清珂也怔了一下。满院火把噼啪作响,四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告沈公子与二十年前江南倭寇案有关,请他去问话。"头领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问话,未必有事。"

      舒心松开了沈清珂的手。她退了一步,仰着脸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俊的面孔映得有些模糊,可他眼底的目光是清晰的——沉痛,克制,和当初在普陀寺梅林中看她那一眼一模一样。

      那目光在说:别担心。

      锦衣卫带走了他。他走过她身边时,被缚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夜里风霜的温度。然后他跟着那些火把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梧桐巷的暗影里。

      舒心站在原地,满院的火把也陆续撤了,只留下几盏廊下的灯笼照着空荡荡的院子。她走到那株梅树下,伸手扶住树干,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她慢慢滑坐在树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那枚银戒磕在颧骨上,硬邦邦的。

      "三个月……"她喃喃自语,"你说三个月。"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沈清珂消失的方向,杏眼里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层倔强的光又浮了上来。

      她说:"我等。三个月也好,三年也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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