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他年》叶小尔

1、楔子.不如不见 时过境迁，

　　“崩溃崩溃”的搞怪铃声越来越响的时候，小尔正伸着懒腰从暖暖的被窝里钻出来。被吵醒的她，不耐烦瞟一眼手机上的“unknown”，按下接听，几乎不带一丝犹豫就怒道，“你小子不知道我现在在补觉啊！”

　　俗话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更何况是有床气的叶小尔。就在这短短一句间，尚不清醒的小尔已经在心中默默问候了高朗祖上十八代N回。

　　电话信号和往常一样差，一卡一卡的，小尔好半天才听见电话那头连续的一声“叶子”。
　　高朗从来没那么叫过她——事实上，如果她足够清醒的话，立即就能想起，很久都没人那么叫过她了。
　　但此时的叶小尔只是被那头怪异的温柔口气镇住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道：“口气不对诶，良月大叔您老没事吧？”
　　不知道是否因为icall的信号不给力，电话那头空荡了十几秒，叶小尔差点就要像以往一样愤愤抱怨免费程序的不靠谱，可是电话那头再一次响起的“叶子”让她头脑一冷，像被冰水泼了一脸般。

　　“是我，秦茂景。”几秒后，她听见了和自己心里的不安完美吻合的答案。

　　清醒了的叶小尔眉头皱得更紧了，甚至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绿色碎花的窗帘缝隙中散入正午的明媚阳光，好久没有睡到中午的她本应很享受这份温暖，但现在却只是刺眼。
　　万恶的乌龙，小尔在心中默念。

　　“喂？听不见么？”他的口气说不清是淡还是什么。只是叶小尔第一次期待信号可以再差一点，让这个声音不要那么清晰。

　　一年，还是两年前？当她拨通那个电话时，对面的他也是这样的说。
　　当时，她不知应该如何开口，所以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而此刻的她捏着电话依然说不出话，明明并没有隔了那么久，但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叫他。
　　老秦，像霓东一样叫他？可他们再也不是兄弟了。
　　阿景，像他们大部分共同的朋友那么叫他？可她甚至连那个圈子都早不知觉疏淡了。
　　其实曾经，她最爱叫他臭毛巾。但这根毛巾，她不用很久了。

　　“叶子？”
　　在一切结束之后她再也不喜欢他这样叫自己，好像彼此多亲切。于是定神缓缓应道：“在呢。”那口气没了方才的慵懒和熟稔，轻轻缓缓，像她通常的口气，事不关己的清淡。
　　“好久不见。”秦茂景说的缓缓地，好像在缅怀什么。
　　他曾经也用这样的口气跟小尔说过另一个人，当时十七岁的她坐在饭桌的另一头微笑着听。而如今她才明白，时过境迁，深情或是无情的缅怀都是多余，至少，她不要。

　　“现在也没见啊。”不浓不淡的玩笑，她还是当初的她，爱抬杠，会耍嘴皮子。

　　他也笑了声，清清嗓子——不自在的时候，他总爱清嗓子，“额…去你们学校乘几号线啊？”
　　“什么？！”尽管克制，她还是叫了出声。
　　“额…我是说我定的酒店也在附近。”秦茂景顿了顿，迟疑着补充道：“一年前定的。”

　　叶小尔不情愿地吐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
　　当时他说好不容易来一次，当然选个看她方便的地方——所以说，她厌恶预先安排未来，谁都不知道在时光的打磨后，惊喜会剩下的是惊还是喜。
　　但是很显然多年前他们埋下的，现在一点，成了雷区。
　　她挺想讽刺地说“南湾小地方容不下阁下大驾”，但最终却也只是憋出一句，“5号线在……”

　　“SQ大学站？”他很快接上，“我看见了。”
　　“恩。”
　　“叶子……”
　　气氛有些尴尬，她匆匆回道：“你到了先去放下行李再联系吧。”
　　“恩。”
　　“那先这样？”
　　“叶子，我们还是朋友吧？”
　　叶小尔握着电话，心里有一刹的空白，他是不是忘了，两年前他也这么问过。
　　“是，当然是。”有些话说溜了就分不出是不是真心，她还是笑了，一如曾经。

　　两年前，她是气急而笑，而如今，却已经淡开了，分不出味道。

　　时间像水，冲淡了很多。而她从来都是愿意把问题留给时间的人，所幸大多时候，时间也不曾辜负她。

　　“那…回见。”
　　“再见。”
　　挂断电话，小尔将头砸到枕头上，对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寝室低吼，秦茂景，我一点都不想再和你见面。

　　...

　　梅雨时节难有的晴朗，六月午后的SQ校区，连不雄伟的门柱边都趴着几只倦懒的猫，肆意享受着盛夏来临前难得的舒爽。
　　可自从顶着太阳伞极不乐意地向校门迈进的叶小尔看见学校正门前摘下墨镜四处张望的秦茂景时，就感觉那股被梅雨压下的闷热劲儿又一次翻了上来。

　　真的碰面了似乎又没那想象的那么艰难。
　　可是看见这样一个几乎和当年一样站在她面前的人，她一步一步走近时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将近两年没有和他正式联络了，除却那些facebook上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太多时候，她都觉得他们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样子，不生不熟，知道名字，但绝不熟络，甚至更陌生。

　　很多人都说，小尔，你这家伙果然没心没肺。自然笃定的就像他们曾经说“你们当然没问题”的时候一样。
　　但很多事，她从没忘。

　　再近点的时候秦茂景自然也看见了顶着太阳伞的她。因为近视，小尔自己也不确定十米外的秦茂景是不是用后来薛七七八卦的那种即深情又歉疚的眼神望着自己，但她很确定的是，在她看到对方抬起手似乎要习惯式地张开美国式拥抱时，自己果决地首先采取挥手打招呼这样一个虽然古老但无比安全的方式。
　　秦茂景的手僵硬地垂下时，叶小尔不禁自骂，你还真是丢人呢，二十一岁前的人生，唯一一次让另一个人用男友的身份来拥抱你、牵你的手却也会弄到这样一个尴尬田地。

　　“自己摸过来啦。”人都在了，她也不愿表达无谓的惊讶。
　　“SQ这样的知名学府又不难摸。”
　　“纽约都玩得转，南湾这个小地方自然不在话下拉。”
　　秦茂景没接话，想要拍拍她胡乱扎起的马尾却没动手，只是微微笑道：“叶子你没怎么变。”
　　“你也是。”她条件反射的回道。
　　而事实也是如此，起码看上去是这样。蓝白黑的条纹polo衫，黑色手表，卡其色鸭舌帽，灰黑色的包双肩单背。当然，依然比她高一个多头。

　　袖珍太阳伞一个人恰好，两个人会挤。
　　他微热的皮肤间断的触着她的中袖，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很不舒服，于是边收伞边装作无所谓地笑道，“你越来越高了，举伞累死了，不撑了。”
　　“我倒觉得叶子高了。”
　　“有么？”
　　她只是随便一说，他却看似很认真，“以前你在我边上也就只到我肩头还差几公分吧……”
　　说到以前，小尔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伞，而秦茂景看着她娴熟的动作似乎想起了什么，也只是静默。
　　两个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无言地并列着走了一段。直到转角口响起杂杂的几声“妈咪”“美女”，才算好歹打破了这份尴尬。

　　两个人回过头，正对上迎面而来笑意朗朗的两男两女，秦茂景看一眼和他们打着招呼笑的很自在的小尔，一时有点晃神。

　　先开口的男生拍着另一个的肩，笑的不可自已，“我就说吧，小尔忒自恋的，叫声美女她准回头！”
　　叶小尔瞪陈昊一眼，笑骂道；“陈小昊，以为我是你啊，要不是燕子叫我谁搭理你啊！”
　　“妈咪最好啦！”秦茂景注意到被唤作燕子的女生竟比身材娇小的小尔还要小一号。和刚才开口的清瘦男生差了好长一截。
　　“你还说她好，小尔子，你说说内部聚餐你翘了几次啦！”被陈昊搭着的易桓宇接到。
　　“小宇子，哀家昨儿才考完最后一门啊！”和他们一起，叶小尔从醒来起就绷着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了。
　　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个女生激动地跳出来抢白道：“您老不瞧瞧我和易小宇也是昨儿考完的啊！”
　　不等小尔辩白，搞怪的陈昊又接道：“薛小七你急什么啊，其他人又无所谓，重点是我们易小宇同学要是没了某美女的微笑激励，死在了毛概的淫爪下可……”话未完，扑面而来便是小尔的一脚和桓宇的一记响栗。一群人又是一阵欢腾的笑声。

　　而秦茂景只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一般，听着陈昊的话又看到叶小尔和那个叫桓宇的男生之间无言的默契，不由多看了桓宇几眼。

　　“你朋友啊？没看见过啊。”注意到秦茂景的注视，易桓宇侧目问道。
　　“毛……”
　　之前的松弛让她差一点像从前指着照片给他们介绍他时一样说，毛巾秦，鄙人男友。小尔咳了一声，斟酌道，“秦茂景，我们X大附中引以为傲的人物啊！”
　　看见小尔神态微微不自然，他们都已了然此人身份。燕子看小尔的眼神有些担心。
　　还是桓宇意味深长看一眼秦茂景，笑道：“那我们下午自己去玩了，你好好陪朋友吧！”
　　“恩。”

　　和他们挥手再见完，正对上秦茂景探询的目光，小尔望着他们的背影，笑道：“这些都是我辩论队的朋友。他们都是，”她顿了顿，又一次笑了，“很有趣的人。”
　　“看得出。”曾几何时，他和她也是这样相处的，嬉笑打闹，毫无顾忌。秦茂景看着她看他们的目光，有些眷恋有些感动又有很多难以言传的东西，他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很不好受，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隔一会儿才笑说，“其实你一直也是很有趣的人。”
　　她回过头，第一次很真诚地笑着直视他，“谢谢。”

　　有趣，她知道在国外这被定义为比有钱、有才、美丽、可爱等等都有价值的一个赞美。只是小尔没有也不会告诉他，他对她也是很有趣的人，曾经。
　　可是某些时候，好奇心害死猫。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她知道了，眼前的这个人再有趣，也与她无关了。

　　本来他好不容易来看她一次，她好歹也应尽地主之谊带他下馆子的。可是一想到要和他在包厢内处一顿午餐的功夫，叶小尔就觉得发憷。所以最后只是带他奔进了大食堂。
　　不管你承不承认，嘈杂和纷繁的环境在某些时刻，会让人格外安心，像是被一个坚硬的外壳包裹。

　　点菜的时候，看着娴熟的叫着菜名的叶小尔，秦茂景默默不语。她的眼神还是带点朦胧的雾气，耳侧的刘海微微翘起，似乎还是曾经很迷糊有很清醒的鬼灵精。她偶尔回头和他说哪个很好吃，时而抿着唇似乎饿了很久一般。
　　“就知道吃。”看着一坐下就开动的小尔，他摇着头微微笑了。
　　“所以今年夏天估计要把减肥拖上日程。”
　　她的脸还有点孩子气的婴儿肥，整个人看上去不算骨感却也绝不胖。
　　秦茂景很不客气的接道：“貌似某些人好多年前就嚷嚷要减肥。”
　　叶小尔坑着鸡腿差点没噎到，只是皱着眉瞪了对面的人一眼。
　　“不用减，这么挺健康的。”他黑框眼镜内狭长的眼里却是难掩的盈盈笑意，还顺手把餐盘里的西兰花夹给了她。
　　她来不及拒绝就看见绿油油的一颗西兰花落到了她的饭碗里。昨天玩疯了加上没吃早饭，她原来挺饿的，可是看到他夹来的她一直最爱的西兰花，她居然突然没了胃口，只是干巴巴地扒着饭碗另一侧的白米饭，丝毫不敢触及那多西兰花。

　　“你们今年放的这么迟？”既然不想吃饭，总要说点什么。
　　“没，五月初就放了。”他补充道，“我先去Z市亲戚那儿呆了一阵才过来。”
　　“也挺好。”
　　两个人有的没的说了点闲话，偶尔看见熟人小尔会抬头打个招呼，不知觉餐盘上就所剩无几。在饭碗里只剩下部分米饭和一朵孤零零的西兰花时，小尔舔舔嘴巴放下筷子，却看见秦茂景早已吃完，正认真的看着她。
　　“怎么啦。”她一直不知道怎么正视他有时看似认真的目光，但这一次，就是逼自己，她也不愿意逃开他的直视。

　　勇敢这种东西，你可以学不会，但不可以装都不会，这是易桓宇告诉她的。

　　“一直觉得……”他清清嗓子，“我们总没必要弄成……我和……”
　　见他停顿，叶小尔索性替他说了下去，“我们当然不至于弄得像你和她一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一个电话就结束真的很仓促……”秦茂景有些自嘲地笑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小尔抢白了，“去年东子来看我的时候帮你把话捎到了，如果还是那一句的话，你不用重复了，决定是我们一起做的，谁也没欠谁。我没有怎么看你，也从不觉得你对不起我什么。”

　　叶小尔还记得当时霓东来看她。那时霓东也坐在她对面，他边吃边说，“他要我和你转达‘对不起’。”叹了口气，东子继续说，“老秦他自己也挺过不去的，他说，就算你不开口他迟早也是要说的。”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要亲自到你面前和你交代一下。”
　　交代？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还有什么好交代的呢。就像每一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她就无心去探究每一道如何对如何错。结局已定，细枝末节又何须执着？
　　“我们当时都太傻了……”她第一次看见那样有条理的他说的那么凌乱，“周围异地恋的人几乎也没有撑过那个学期的……”
　　她很想告诉他，她眼里，她放弃的不是异地恋，而是他，但她只是笑了，“所以我说了，没关系。况且，我也做的不太好。”
　　“你很好……只是可能距离或者，很多东西。”他的叹气声很重。每次他的情绪总是很浓，她已经不愿意去猜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只知道她完全无意听什么“交代”。

　　如果他只是想把问题推给时差推给距离，这样会让他更舒服，那么她接受。
　　是因为什么，重要么？
　　对她来说，重要的是，在出现问题的时候他选择放弃，而她甚至差点傻气地想和他探讨怎么解决。所以当时她会那样生气，生气到强装大笑，可他却没有发现。那才是真正让她失望的。
　　而此时，她也有些莫名的失望，只是应道：“都没关系了。茂景，我们都会忠于自己的选择，是么？”
　　“叶子，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秦茂景抬手看了看时间，皱眉道：“我一点半要去G大办点手续。”
　　小尔还没来得及为这场谈话的结束而松一口气，不详的预感已经笼上心头，“G大？”
　　“额，还没告诉你，我参加了交换生项目，趁这次summer holiday来G大辅修部分课程。”
　　身为省大的G大是南湾的第一块牌子，和小尔所在的S大同在一个高教园区，虽然不是相邻，但也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脚程。
　　小尔只有苦笑道：“G大工程类的辅修可算是国内一流的，好本事啊。”
　　秦茂景不过一笑而过。
　　“那你赶紧去吧，”为了不那么像‘逐客令’，小尔特意加了句，“茂景，祝你成功。”
　　“那，再见”秦茂景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叶子，祝你……”
　　“祝我幸福吧。”叶小尔轻轻笑开，不想再做纠缠。

　　她一直是随性直接的人，而面对眼前的这个人，却再三拿出二十度的标准微笑，不浓不淡，温和恰当到让她自己都怀疑，他们身侧的玻璃窗上映出的女子是不是真的是不管不顾的叶小尔。
　　这并不是图一个好看或是其他，只是他再也没法让她毫无顾虑了。

　　秦茂景走后，小尔又默默坐了会儿。回过神时，低头看见留下的半碗饭和那一只孤零零的西兰花，不觉一阵烦躁，顺手便拨了电话。
　　“喂，你们在哪儿！”
　　“在‘阿香妹’吃饭。”易桓宇的话音未落便窜出了陈昊的怪调，“小尔妹子幽会地如何了！”
　　“幽你妹！”叶小尔完全摒弃了淑女形象，道：“稍等片刻，我也来吃！”
　　电话那头骚动了片刻，又传来了薛七七的声音，“咦，刚才我看见你们去吃饭啦！”
　　“对着薛小七你我才有食欲啊！”
　　似乎是小尔诡谲的笑声把薛七七噎住了，手机又回到了易桓宇手上，他的声音最淡定，“这就帮你去点玉米酥，赶紧过来吧。”
　　“好。”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顺着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见洒满她的周身，晒得叶小尔暖洋洋的。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踩过昨夜被狂风吹落的绿叶。
　　然后，放肆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