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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两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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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村里人都在说望婻要嫁人了,我听见了,我不信。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外面看看。
我跑到隔壁黄爷爷家,发现大门紧锁,我大声喊她,却没有回应,于是我爬树。墙边那棵高又壮的板栗树已经结不出果子了,我踩着枯木往上攀,终于够到房檐。
他们在说什么呢,五万块钱。
卖什么五万块钱。
望婻被绑着手脚堵着嘴,两人将她抬进面包车,她爷爷嘴里叼着烟,手里数着钱,朝地面呸了一口。
“不中用的玩意才这点钱。”
她不是货物,她是人,怎么可以。
我正准备冲出去,被一只手捂住嘴拖了回去,小巷子窄,我被摁着转不过身,我发狠张嘴去咬,耳边传来吟婉的声音。
带着哭腔,她咬牙说,“别出声。”
直到面包车开走,我攥紧的拳也没有松开,她拿冰凉的手包住我的拳,泣不成声。
她爷爷说,不老实就捆起来,省的死了晦气。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要怎么改变。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的女人都是被拐来的,有的才和我一样年纪,有的已经熬到了中年,却一样逃不过悲惨的命。
村里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只有那位女老师,她偶尔会去镇上置办教学用品。
吟婉说,只要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我试图向女老师发出求助信号,也怕她与村子里的人同流合污,我知道不能轻举妄动。
在窗边偷偷听课的事是被吟婉儿子捅破的,村里人告到我家,餐桌边喝酒的男人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奶奶却一反常态阻止了他,看了眼我半边脸的红印,扯过男人衣袖,小声说,打坏了卖不出好价钱。
我拳头一紧,瞥了眼案板上的菜刀,不过是以卵击石。
我更加急迫的想要逃出水火之中。
女老师身体不好,我日日寻了草药去送给她,或帮她接水洗衣,她总是沉默地盯着我,直到我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后。
她皱了皱眉,看见桌上的作业本已经批改完成,数学语文英语,她翻了良久。
“您上课的,我都会了。”
我摊开自己的笔记,碎纸黏合成的纸是我的本子,短到难以握拿的铅笔被我捡来视若珍宝。
她望着我时眼睛里好像忽然散发出光芒,从柜子里翻出陈旧的书本,一件件摆在我眼前。
你想读书吗,她问。
我想。
为什么,她又问。
因为,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享受教育的权利。
因为,男女平等。
我记起爸爸一脚将妈妈踹翻的场景,记起吟婉被一掌打肿的脸和出血的嘴角,记起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女婴,记起村里姐姐阿姨黯淡无光的眼。
我知道,拐卖是罪恶的,是犯法的。
从那天起,女老师给我开工资让我做她的助手,我把钱拿回家,放在爸爸和奶奶面前,他们对视了一眼,暂时没有再提过要将我卖给谁的话了。
我留了两份钱,一份塞进了柴房的木床下,一份悄悄带给了吟婉。
我说,我会做到的。
女老师不再教我课堂上的知识了,我拿着她递来的陈旧课本,化学、历史、政治……
课本上的知识好奇妙,好难懂,她布置给我的作业我总能错一大半。
隔天的书桌旁,就多了一把戒尺,上面刻着我十岁那年学会的弟子规。
她开始变得严格,不像课堂上那样随和,我背错了化学元素要挨打,写错了历史年份要挨打,分不清八大洲四大洋要挨打。
戒尺离开我颤巍巍的左手,掌心渐渐红渐渐肿,她点点作业本叫我继续,我只好拿右手擦干眼泪,重新握住笔杆子。
“世界有这么大?”我问她,“是有很多个村子组成吗?”
我指着东侧一块陆地,说:“她们那里不像我们这里……一样吧。”
“她们那里的女孩子被允许读书吗?”
“她们有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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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可以帮你提东西,能带我一起去镇上吗?”
吟婉说,镇上有警察局,那里有人可以帮助我们。
我偷偷攒的钱已经足够往返车票,我从兜里翻出来,交到她手上。
彼时她教了我很长一段时日了,她总是沉默寡言多,而此时她的眼里竟又露出那日收我为学生时一般的神情。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行。
我说我不会给您添乱的。
她只是把钱还给我手中,头也不回的走了,头巾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包裹住她全部的发。
她变得更严苛,她把我的错题手抄在空白的本子上,叫我一遍遍做。每天两百道题,她说每道题零点五分,总分低于九十五分就来找她领戒尺。
“老师我错了。”我忍不住向她认错,正想着她该像吟婉那样问我哪里错了,她却说,她打我不是为了让我认错,只是我要记得,做错的题为什么错,不可再错,要我更加刻苦学习。
她说,山那么高那么险,要靠你自己翻过,那时你才能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终于,我的分数稳定在九十八分了。
我还记得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老师去镇上添置东西,走时她将课本赠予我,说,恭喜我毕业了。
她再也没能回来。
这天市长来镇上视察,身后跟了许多拿摄影机的人,老师拿那块从未取下来的头巾,自缢在镜头前。
老师的后头骨上,凹陷着一块陈年旧疤,没有一根头发。
后来我知道,这是老师年幼时为了救妈妈留下的,她亲生父亲拿着木锤狠狠的砸在她后脑勺上。
万幸,她活下来了。
这个人贩子村才被人发现,七叔带着人跑了,我看见满地的血,村道上河水里。
都是血。
我急红了眼,跑进吟婉家院子时,男主人还没回来。
“快跑,他们杀人了!”
我扯着她衣袖往外跑,吟婉很瘦,被我紧紧拽着一同跑起来,她很少被允许出院子,此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跑出院子时才气喘吁吁地开口问,发生什么了。
有警察来了,我说。
她身形晃了晃,朝身后瞥了一眼,已是满地腥红。
留下才是祸端,不如解决了。
从村口往里,枝叉口繁多,警察无法一时抵达,所以大家都在跑,翻山越岭的跑。
有生了感情的带走了妻女,更多的却是抛弃或无情残害了。
我一路跑进自家院子,柴屋门没有上锁,我伸手去推,却推不开,我用力拍打木门,一边喊她。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我像往常那样铺下身子,从门底边掏出几块石头,透着小小的洞口朝屋内望,昏暗中,妈妈蜷缩在草铺上,一动也不动。
我哭喊着,说,妈妈我们自由了,我带你走,你可以回家了。
“嘭——”
我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掀翻,吟婉举着木椅砸向看似老旧的门,她瘦弱的身子不知拿来这么大力气,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何时,她的泪水竟比我的还多。
木门摇摇欲坠,我也站起来,一齐去撞,去踹。
记不清我有多久没有见过妈妈了,她蜷缩在那里,衣衫褴褛,了无生机。
吟婉,却比我更先做出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到她脏乱的发丝,声音很轻地喊了声。
“妤晴。”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妈妈的名字。
“我见过盼盼,才知道,你就在这。”
“你一直在我身边。”
妈妈的手动了动,没有睁开眼睛。
眼角滑过一颗泪,又被吟婉抹去。
听到院外传来声响,我才发现我跪在地面的双膝早已发麻泛疼。
他们手中拿着菜刀,我一时避无可避,抄起用来砸门的凳腿朝他们劈过去。
那个被我喊了几年爸爸的人,拿菜刀指着我,大骂。
“小畜生,不认得你老子了!”
“把那娘们给我砍了,我带你走!”
凳腿子砸向地面,发出刺耳的躁响,“你做梦。”
撑不到警察来,我们就同归于尽。
但妈妈和吟婉都不能出事。
我发了疯拿椅子砸,瓷碗摔破了给我当利器,凭着身量小,还能躲过他几刀,但力气渐渐落了下风。
只要多拖延一秒,警察找到这里的可能性就多一分,她们就安全一分。
我看像吟婉,她好像被我吓愣住了,反应过来时,才捡起碎碗片帮我一齐拖延。
锋利的刀锋划破我脸颊,小臂,背脊,我感受不到疼痛,只觉得源源不断的热流漫过皮肤。
迷蒙间,脑海里涌入许多记忆。
我听见妈妈和奶奶争执,说为什么盼盼没有鸡蛋吃,我听见妈妈掐着弟弟脖子,说对不起,没有你盼盼才能活下去。
我听见警笛声近了。
我听见妈妈在梦里喊谁的名字,一碗,吟婉。
吟婉,活下去。
我看见子弹穿透爸爸肩膀,而他手中的刀,捅入我的心脏。
但我一点也不疼。
我看见妈妈扑进我怀里,她张着嘴,说。
我要我女儿活下去。
七叔被抓,判了死刑,那些参与买卖的人相互推搡摘清自己。
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些年轻姐姐们都能回家了。
吟婉姐姐的爸爸妈妈来了,她们抱在一起哭。
吟婉姐姐眼圈很红,但没有再落泪,也许是那天流干了。
警察叔叔说妈妈双踝都断了,可我记得妈妈那天是可以走路的。
原来是为了救我,硬生生从铁链中挣扎出来的。
我看中着石碑上那副不曾见过的年轻笑靥,伸手摸了摸她的眉眼。
记忆里,我的妈妈一直很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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